不锈钢箭体+筷子回收,中国版星舰终于来了
在追赶马斯克SpaceX的道路上,中国商业航天终于开始有人挑战最难的那条路线了。
最近,多家媒体报道称,位于湖南株洲的宇石空间完成2亿元Pre-A+轮融资。相比融资本身,外界更关注的,是它手里的那枚火箭。
其自主研制的AS-1运载火箭,计划于2026年下半年运抵海南文昌,等待首飞。而这枚火箭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几乎完整复刻了SpaceX星舰的核心技术路线: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发动机,以及“筷子”捕获臂回收。
换句话说,宇石空间从成立开始,瞄准的就是商业航天里最激进、也最困难的一条路。
2024年5月,唐文、田继超、朱新文联合创办宇石空间。不到两年时间,公司累计融资已达5亿元,并快速完成从研发、制造到总装的初步闭环,迅速成为中国商业航天领域最受关注的新玩家之一。
只是,这条路线的难度,同样也是全球航天工业里最高的一档。
过去十年,SpaceX为了把星舰推上天,经历了无数次爆炸、失控、解体与延期。马斯克烧掉的是数百亿美元,以及整个美国最顶尖的航天工业资源,才换来了今天仍不算成熟的星舰体系。
而中国的不锈钢火箭,如今才刚刚走到起跑线。
宇石空间真正面对的,也远不只是一次首飞,而是一整套工业体系能力的挑战:材料、焊接、发动机、自动化制造、回收控制,以及最终的规模化复用。
中国商业航天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但这场追赶,注定漫长而艰难。
对标星舰的“中国方案”
宇石空间的技术路线,从一开始就带着浓烈的SpaceX色彩。
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发动机、“筷子”回收系统,这三项技术,正是星舰体系最核心的骨架。对此,宇石空间并不避讳。据《晚点LatePost》报道,联合创始人朱新文曾直言:“我们不避讳复刻SpaceX,好的技术路线会产生共鸣,难的是本地化,而且是脱离全球供应链体系的本地化。”
这句话,其实点出了中国商业航天如今最现实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SpaceX走的是正确方向,但知道方向,和真正走到终点,中间隔着的是工业能力。
过去几十年,全球航天工业长期选择铝合金,并不是因为技术保守,而是因为它几乎是传统火箭工业里的“标准答案”。航空级铝合金重量轻、工艺成熟、防腐稳定,密度只有2.7g/cm³左右,轻量化优势极其明显。
火箭工业对重量高度敏感,结构每减轻1公斤,背后往往意味着更高运力、更低燃料消耗,以及更可控的整体成本。
相比之下,不锈钢的密度接近7.9g/cm³,几乎是铝合金的三倍。以AS-1为例,同样尺寸下,不锈钢箭体比铝合金方案大约增加20吨自重。这20吨的增加,并不只是简单的“更重”,它意味着发动机需要提供更大的推力,燃料需要装得更多,结构负担被进一步放大,整个系统都会被重新推高难度。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航天工业始终把“减重”视为核心逻辑。但马斯克偏偏反着来。
因为在可重复使用时代,成本开始压倒极致轻量化。不锈钢便宜、耐高温、强度高,而且加工速度快。相比碳纤维和航空级铝合金,它更像一种适合工业化生产的材料。
马斯克后来曾反复强调,未来真正决定火箭竞争力的,并不是实验室里的极限性能,而是制造效率。SpaceX最终放弃碳纤维转向不锈钢,本质上是在用汽车工业思维重做火箭。
但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选不锈钢”,而是如何把不锈钢火箭真正造出来。
AS-1全长约70米,直径4.2米,整个箭体由大量薄壁不锈钢筒节拼接而成。而不锈钢最大的麻烦之一,就是热量容易集中。它的热导率只有铝合金的三分之一左右,焊接过程中极易出现应力集中、结构变形、焊缝开裂等问题。更关键的是,AS-1箭体外壳厚度不到1毫米,这意味着焊接过程几乎是在“焊纸片”。
《晚点LatePost》探访宇石空间株洲工厂时提到,一枚火箭外壳上的焊缝总长可达十几公里,高压飞行状态下,一个直径1毫米的气孔,就可能导致箭体损毁,因此焊接要求几乎接近潜艇制造。
目前,宇石空间的焊工大多来自中车株洲等重工业体系。他们焊过高铁、焊过挖掘机,但进入火箭工厂后,依然需要训练半年才能正式上岗。即便如此,一名成熟工程师焊完15米焊缝,仍需要至少5个小时,整个箭体需要20名熟练工艺师耗时两个月才能完成。
而SpaceX如今部分焊接已经实现自动化,工程师两周左右即可完成一个箭体。这种差距背后,真正拉开的并不是工人熟练度,而是工业体系成熟度。
更麻烦的是,不锈钢路线的问题远不止焊接。
火箭长期接触液氧、甲烷以及高空极端环境,一旦出现锈蚀,可能导致阀门卡滞、焊缝开裂甚至结构失效。即便是SpaceX,也要长期进行防锈检测与维护。与此同时,与不锈钢箭体配套的液氧甲烷发动机,本身也还处于持续迭代阶段。
液氧甲烷被认为是下一代可重复使用火箭的主流方向,但国内相关发动机,目前依然处于大量试车、反复优化阶段。而宇石空间更激进的地方,在于它还想同步挑战“筷子”回收。
2025年12月,宇石空间完成国内首个百吨级全尺寸“筷子”捕获臂地面验证试验,但地面验证与真实回收之间,隔着巨大的工程鸿沟。高空风场、箭体姿态偏差、推力波动、结构震动,都会影响最终捕获精度,而捕获臂系统的可靠性,又反过来依赖箭体结构稳定性。
这意味着,焊接、发动机、回收系统,并不是三个独立问题,而是一整套高度耦合的复杂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失控,都可能导致整体失败。这也是为什么,星舰直到今天依然频繁爆炸。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这条路线被真正跑通,它的想象空间会非常大。
AS-1全长约70米,起飞重量约570吨,一次性近地轨道运力可达15.7吨,重复使用运力约10吨。宇石空间希望最终把发射成本压缩至2万元/千克,仅为当前市场平均水平的六分之一左右。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诱人,但航天工业从来不靠PPT降成本,它最终只能靠一次次试飞、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爆炸硬生生砸出来。
20个月的“火箭速度”
宇石空间过去两年的成长速度,即使放在日新月异的中国商业航天行业里,也显得相当罕见。
2024年5月公司成立,2025年3月完成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同年5月完成天使+轮,2025年底完成超亿元Pre-A轮融资,到了2026年3月,又完成2亿元Pre-A+轮融资。不到两年时间,累计融资已经达到5亿元。
这种融资节奏背后,其实反映的是整个行业的集体焦虑。
因为中国商业航天如今最缺的,并不是故事,而是真正具备低成本、大运力、可复用能力的火箭体系。过去几年,国内商业航天虽然热闹异常,但大多数民营火箭公司,本质上仍停留在“小火箭”阶段:运力有限、发射频率有限、商业化空间有限,更难真正支撑未来大规模低轨卫星组网需求。
而SpaceX真正改变行业格局的地方,在于它第一次把火箭拉进了工业化生产时代。
它不再按照传统航天项目的逻辑慢慢打磨,而是开始按照工业产品的逻辑制造火箭,用流水线、快速迭代和规模化生产去压低成本。某种程度上,SpaceX真正颠覆行业的,并不只是回收技术,而是它第一次让火箭具备了“工业品”的特征。
宇石空间如今试图复制的,其实也是这条路径。
湖南株洲基地,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步。
这座总投资约15亿元、占地约5.4万平方米的工厂,未来计划具备年产8枚火箭的能力。对于商业航天来说,产能本身就是竞争力,因为未来真正决定行业格局的,很可能不是谁先把火箭造出来,而是谁能像造汽车一样批量造火箭。
《晚点LatePost》的探访中提到,工厂车间里,工人们正将1米宽钢板卷圆,再焊接成4.2米直径的圆环,层层拼接成20层楼高的箭体。车间里堆放着大量箭体组件、焊接工装以及密密麻麻的检测底片,整个画面,非常像SpaceX得州星舰基地的“中国版本”。
但航天工业里,最难的从来不是“第一次造出来”。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稳定、持续、低成本地造出来。
目前,宇石空间虽然已经掌握核心焊接流程,但距离真正工业化一致性控制,依然有不小距离。
简单来说,每一枚火箭都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焊接误差,因此每一段焊缝都需要大量X光检测,一旦发现问题,往往只能切掉重焊。
这种制造逻辑,决定了它距离真正规模化生产,还有很长的路。
更关键的是,商业航天真正拼到最后,比的从来不只是单枚火箭能不能飞,而是能不能形成稳定、持续、低成本的制造能力。
SpaceX之所以能够不断压低发射成本,本质上依赖的是高度工业化的生产体系:自动化焊接、标准化制造、高频试飞、快速迭代,以及越来越成熟的供应链协同。而这些能力,并不是靠一次融资、一次试飞就能建立起来的,它背后需要的是完整工业体系的长期积累。
宇石空间如今面临的,也正是这一阶段最典型的问题。
一方面,航天级焊接与传统重工业焊接并不完全相同,大量工人虽然来自高铁、工程机械等重工业体系,但真正适应火箭制造,依然需要长期训练;另一方面,自动化焊接、薄壁结构控制、不锈钢材料改性等关键环节,目前仍高度依赖少数核心工程师。
这意味着,宇石空间现在虽然已经迈过“从0到1”的阶段,但距离真正进入工业化量产阶段,中间依然隔着大量细碎而复杂的工程问题。
而这其实也是整个中国商业航天行业的缩影。
火箭开始有人能做出来了,但成熟的工业化体系,距离真正建立完成,还有相当长距离。
“太空安卓”战略
宇石空间真正面对的,并不只是一次首飞,而是它能不能像SpaceX一样,把不锈钢火箭这条路线真正跑通。
星舰的发展路径,本身就很难用“顺利”来形容。
从2019年原型机开始测试,到2020年SN1在低温压力测试中爆炸、SN3因结构失稳坍塌、SN4在静态点火后解体,星舰在早期阶段几乎始终处于高频失败状态。SN8虽然完成了大部分高空试飞动作,但在着陆阶段因燃料压力不足爆炸;随后SN9、SN10、SN11接连失败,其中SN10甚至已经完成软着陆,却在几分钟后再次发生爆炸。
那几年,SpaceX几乎是在“边炸边飞”,得州海边的发射场,也一度被调侃为“每天都在放烟花”。
直到2023年之后,星舰整体系统才逐渐进入相对稳定的试验阶段。但即便如此,在2023年至2025年的多次轨道级试飞中,级间分离失败、姿态失控、再入解体等问题依然频繁出现。
换句话说,即便强如SpaceX,也是在长期、高频、可控的失败迭代之后,才逐渐逼近可复用体系的边界。
宇石空间今天面对的,本质上也是同一类问题,只是被压缩在更短的时间窗口之中。
尤其是在“不锈钢箭体 + 液氧甲烷发动机 + 筷子回收”三条技术路径同时推进的情况下,系统复杂度被显著放大。目前AS-1虽然已经完成部分地面试验与二子级静态点火,但距离真正首飞,仍存在大量工程不确定性。
原因在于,火箭工业的很多关键问题,并不能在地面阶段被完整验证。
仿真可以覆盖气动外形与理论载荷,但真实飞行中的结构震动、热-力耦合、燃料晃动以及发动机振动,是典型的多物理场耦合问题,往往会在飞行过程中暴露出大量“计算之外”的偏差。这也是为什么SpaceX始终坚持高频试飞策略——对于复杂系统而言,真正有价值的数据,只能来自真实飞行。
更现实的约束在于,即便AS-1未来成功首飞,也并不自动等价于商业闭环。
真正决定商业航天路径的,是“复用能力”是否成立。
传统一次性火箭的逻辑,是一次任务对应一次损耗,而可复用体系的核心,则是通过回收、检测、再发射,将边际成本持续压缩。这背后涉及的不只是捕获精度或发动机寿命问题,而是制造体系、材料体系与运维体系的整体重构。
SpaceX之所以能够持续压低发射成本,本质依赖的是高频复用与工业化制造之间的正反馈循环。而中国商业航天目前整体仍处在“单次验证—单次试飞”的阶段,尚未进入这种循环结构。
与此同时,外部环境也在同步收紧。火箭试车、发射审批与回收试验的监管强度持续提高,任何一次重大失败,都可能带来较长周期的项目停滞。这使得本就复杂的技术路径,又叠加了额外的不确定性。
市场端同样如此。卫星运营商在选择发射服务时,仍更倾向于成熟、稳定、历史数据充分的火箭体系。即便AS-1未来完成首飞并实现入轨,也仍需要较长周期的飞行记录积累,才能逐步建立商业信任。
但即便如此,宇石空间依然值得关注。因为它代表的,其实是中国商业航天正在发生的一种变化:有人开始真正尝试“工业化火箭”了,而不是只停留在小型验证箭阶段。
创始人唐文提出的“太空安卓”战略,本质上也是这种思路的延伸。他希望未来形成“火箭+卫星+应用”的开放生态,像安卓降低智能手机开发门槛一样,让进入太空的成本结构发生系统性变化。
这一愿景在逻辑上成立,但在工程上极其漫长。
马斯克用十余年时间、投入数百亿美元,并经历数十次爆炸试飞,才将星舰推进到今天的阶段。而宇石空间所面对的,不只是单一技术问题,而是整个中国商业航天工业体系仍在形成过程中的结构性约束。
尤其是不锈钢路线本身,就意味着更高的工程门槛。目前国内在结构设计上最接近星舰的蓝箭航天朱雀三,仍在关键连接结构中采用铝合金材料,以换取更高稳定性。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不锈钢并不是一条容易被“直接复刻”的路径。
但真正可能改变行业结构的路线,从来都不会是低难度路径。
从2024年成立到2026年冲刺首飞,宇石空间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完成从0到1的跨越,这一速度在行业中已经相当激进。但对于不锈钢火箭而言,更长的周期才刚刚开始。
未来几年,AS-1的首飞结果、回收验证、复用尝试,将共同决定这条技术路线能否成立。而在此之前,中国商业航天大概率仍将在试飞、延期与失败之间持续迭代。
因为追赶SpaceX,从来不是一场短跑,它更像一场漫长、昂贵、充满失败的工业马拉松。
参考资料:
1.株洲日报《湖南首发可复用不锈钢液体运载火箭交付》《宇石空间完成新一轮融资》
2. 36氪、株洲新闻网. 《高瓴领投,产投、家办出手,「宇石空间」完成2亿元Pre-A+轮融资》《9个月,近3亿,宇石空间完成新一轮融资》
3. 宇石空间.《AS-1可复用不锈钢液体运载火箭技术白皮书》《2025年度技术进展与2026年首飞规划发布会纪要》
4. 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航天科技集团第一研究院《航天材料腐蚀与防护技术研究报告》《运载火箭箭体材料选型与工艺优化研究》
5. 晚点LatePost、《探访火箭工厂,中国商业航天热下的真实进展》
6.商业航天发展公众号(澎湃新闻收录)《聚焦复用火箭 我国正在建设首个商业航天共性试验平台『航天视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金角财经”,作者:金角财经,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