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元的水饺、四五十元的烤鸭,和被平台“一键剥夺”的定价权
2026年2月12日,一篇题为《羊毛出在猪身上?“啥成本也兜不住每份只卖一块二啊!”》的报道,揭开了外卖平台一个令人心惊的角落。
北京丰台一家手工水饺店的刘先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自己店里的招牌水饺,被平台挂出了1.25元的“爆品团”价。
“正常售价大约18元,这个1块多的价格,连原材料成本都覆盖不了。”刘先生的这句话,不是抱怨,是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
另一家烤鸭店的王先生,遭遇更为离谱。他店里整只烤鸭的堂食售价为158—188元,即便剔除堂食服务,外卖渠道的各项硬成本加起来也在58元左右。而平台区域经理私自设置的活动价是多少?四五十元。每卖一单,净亏10元。
这不是市场周期的寒冬,这是平台系统性的“倒春寒”。
1
商家缘何丧失定价权
外卖平台上每天流转着数以亿计的商品,这其中的绝大多数定价权,本应属于那个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晚上十点还在核对库存的经营者。但刘先生和王先生的遭遇,撕开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在平台的后台权限系统里,商家早就不是自己店铺的“主人”。
报道中有三个细节,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对商业伦理的拷问。
细节一:商家完全不知情。刘先生是在“例行查看后台数据时”才发现异常订单的。这意味着,整个爆品团活动的上线,从选品、定价、设置库存到面对消费者展示,全程绕过了店主。平台区域经理的手,悄悄伸进了别人的收银抽屉。
细节二:商家无权关闭。发现亏损后,刘先生的第一反应是止损,但他发现商家后台并未提供自主关闭“爆品团”活动的按钮。也就是说,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还不允许对方喊救命。
细节三:权限的私有化。报道中有一句极为关键的话:“平台业务经理、区域经理甚至拥有直接修改菜品价格、设置配送费减免的权限。”当一位区域经理可以越过成千上万的成本核算,直接给一只烤鸭定下亏损价,这中间滋生的,绝不只是几单错误的交易。
一位被迫关店止损,一位在持续亏损中“非常被动”。刘先生那句“这是非常被动的选择”,读来令人心酸。这不是一个经营者的失败,这是一个小店主在平台权力之下的全面失语。
平台补贴用户、商家让利引流、消费者获得实惠,本是一个良性循环,但在这套逻辑的原版剧本里,商家让利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是自愿。
而在刘先生和王先生的遭遇里,“自愿”两个字被悄悄删除了。
与此同时也引来了消费者的担忧。报道中有消费者认为低价是福利,也有消费者忧虑:“如果商家一直亏,最后很可能压缩食材、用工成本,吃亏的还是消费者。”
这是善良的直觉,也是精准的商业洞察。当一只烤鸭被迫以四五十元出售,它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变成一只更小的鸭子,或是更廉价的鸭子。
这不是为平台引流,这是在为整个行业的食品安全问题“引流”。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亏损似乎并非偶发性的技术错误。烤鸭店经营者王先生描述得非常清晰:“部分平台常不协商、不通知,直接上架各类促销活动。”
“常”字意味着频率,“各类”意味着规模。换言之它不太可能是偶发性的系统bug,而是业务模式。
当平台将“擅自改价”从违规操作变成默认操作,低价竞争就不再是市场策略,而变成了对商家利润的系统性征用。
2
谁为1.25元负责?
如果说被篡改定价是中小商户的第一重困境,那么维权无门,则是第二重绞索。
报道完整记录了一次典型的平台投诉闭环。
刘先生先找平台客服,客服说这事归业务经理管。刘先生给业务经理打电话、发微信,却“始终得不到有效回应”。记者介入后拨打平台商家专线,客服“仅建议”联系那位始终失联的区域经理。
一圈走完,原点。
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几乎没有出口的迷宫。表面上看,每个环节都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找谁。但只要你真的迈出那一步,就会发现下一扇门永远是锁着的。
律师赵占领在报道中的解读非常克制但也非常锋利:平台协议多为格式条款,若排除商家主要权利,相关条款可能被认定为无效。
无效?问题是,商家连走进法庭让法官认定“无效”的门票,都还在平台手里攥着。
2025年12月,《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正式出台。这是国家层面为平台经济划定的合规底线。
报道直接引用了其中三条核心规定:
保障商户经营自主权;不得强制或变相强制商户参与促销;不得干预商户自主定价权,不得强迫商户低价促销。
一字一句,条条款款,几乎是为刘先生、王先生们的遭遇量身定制。
然而,2026年2月,距离新规出台仅过去不到两个月,刘先生的店铺依然在毫不知情中被上架了1.25元的水饺,王先生依然被区域经理私自设置了四五十元的烤鸭。
这已经不是监管空白,而是监管落地前的时间套利。平台利用规则传导的时间差、地方执法的信息差,在新规生效初期,依然运行着那套陈旧的、侵害商户利益的流量逻辑。
更隐蔽的问题在于,谁来举证“强制”?当平台区域经理通过微信发一句“帮你上个活动提提流量”,然后直接操作后台改价,商家如何证明这是“强制”而不是“协商”?当“默认为同意”成为后台设置的默认项,“经营自主权”早已在用户注册时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里被提前透支。
写到这里,我们必须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一份手工水饺,为什么只卖一块二?
平台当然可以说,这是补贴,这是让利消费者,这是互联网的效率革命。
但效率不能凌驾于产权之上。价格,是经营者的核心产权。未经授权修改他人商品价格,放在现实生活,等同于伪造价签、篡改账本。
「问北京」在报道中说得好:“低价竞争或许能短期引流,但若建立在侵蚀商家合理利润、透支行业健康的基础之上,最终将没有赢家。”
没有赢家,但有人正在输。输的是那个凌晨四点爬起来剁馅的刘先生,是那个看着烤鸭订单越多心里越凉的王先生,是千千万万在后台数据里突然发现自己“被低价”的中小商户。
他们的店铺评分可能因为拒绝履约而下降,他们的营业状态可能因为无法承受亏损而“主动”关闭。在平台的算法叙事里,这被叫做“优胜劣汰”;但在现实世界里,这叫定价权被剥夺后的被迫退场。
3
尾声
报道的最后,记者留下了“将持续关注”的尾音。
但中小商户等不起“持续”。每一单1.25元的水饺,都在抽走他们维持店面运转的现金流;每一个“无法自行关闭”的活动,都在消耗他们对规则公平的最后一丝信任。
外卖平台与千万中小商家,本应是共生的生态。平台需要商家的供给来留住用户,商家需要平台的流量来触达食客。但当平台经理的手可以随意伸进货架改价,当投诉路径被设计成无人应答的回音壁,共生就已经变质了。
我们理解商业需要效率,也理解平台需要竞争。但所有效率的提升,都不应以剥夺他人基本经营权为代价;所有竞争的胜利,都不应建立在中小商户沉默的亏损之上。
1.25元的水饺,煮沸的不止汤汁,还有中小商户被透支的生存空间。
请把定价权,还给那个最知道饺子成本是多少钱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解码NewSight”,作者:史高飞,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