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厂的春节突围战
马年春节前的最后一周,走在街头,连风里都飘着年味儿。商场百货店里,红包堆得像小山,打开淘宝、小红书、抖音,很容易就刷到几款今年新推的生肖红包。
红包大概是春节最刚需的小物件之一。从最初的一张红纸,到如今的插画师联名款、仿刺绣工艺款、烫金浮雕款……款式越来越丰富,制作越来越精细,单价也水涨船高。但真正能做到销量上千万的,往往还是那几款最传统的设计——大红底色、金色字体、标准祝福语。
于是,这成了一门微妙的生意:必须创新,但不能太创新。
每一次材质和工艺升级、设计师联名,意味着更高的成本,也意味着更高的定价;既要看消费者是否愿意为“好看”买单,也要考虑人们几十年来形成的春节审美惯性。红包的边界,在传统与新意之间反复试探。
互联网平台高速增长的那几年,这门小生意一度被推着往前走。设计语言更年轻化、更戏谑化,印在封面上的字,从“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变成了“双休”“满头黑发”“暴富”等网络热梗。这些颇有新意的红包,折射的是过去几年里,人们对工作、生活节奏的感受,是消费能力与消费心态的微妙变化。
当“暴富”成为高频祝福语,当“头发茂密”被郑重印上封面,这些表达背后藏着真实的社会情绪。红包不再只是节日祝福的载体,也成了人们释放情绪的出口。
爆款红包,提前一年就定了
2月,马年春节红包的大多订单已经完成发货,但呈兴红包的陈小英还是忙得脚不沾地。2020年后,绝大部分快递物流都开始“春节不打烊”,线下终端客户早就拿完了货,但线上的订单依然不停涌来。
忙碌的原因之一是,她们推出的一款5D仿刺绣工艺红包,在电商平台上被贴上了“爆款”的标签。
这是一款看上去相当立体的红包,不同形态的小马托着苹果、葫芦或元宝,开口处的“刺绣”落下的阴影恰到好处,看上去和绝大部分红包都不太一样,在信息流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陈小英说:“这个5D仿刺绣,是我们最早做的,一开始下单就是几百万单。”她觉得原因特别简单,就是好看、大众都能接受。
5D仿刺绣工艺红包。图源:受访者
在互联网语境下,这个“简单”本身就是逻辑。红包不需要复杂说明,它必须在几秒钟内被看懂、被点击、被加入购物车。复杂的文化内涵反而会拖慢决策。在这个链条里,红包厂并不直接面对消费者,却必须提前预判消费者的选择。
“我们有团队专门在做这个。”陈小英说。合作的电商团队会把市场上最新的反馈带回来,有人靠卖红包一年赚了不少钱,这种正反馈会被迅速放大。哪些词能卖、哪些设计和工艺更容易出单,都会反过来影响下一批设计。
“爆款”其实早在前一年就被敲定了。陈小英算了算时间:每年四月份,厂里开始安排下一年的打样,最迟六月份,所有新款全部出炉;十月量产并陆续发货;十月中下旬,电商平台开始推流,这时候订单会慢慢涨,到了十二月、一月就会迎来爆发期。消费者在春节前一两周看到的热卖商品,往往已经经历了半年以上的筛选。
款式怎么定也有一些固定思路:传统红包大同小异,今年没卖完明年再买;生肖红包基本沿着生肖元素展开,辅以一些当下热梗。每年新款都很多,但真正能卖动的,也就二三十个。这二三十个里,大多数设计仍然偏传统。
比如呈兴推出的2268品种,仍然是红底金字,只是在工艺上更复杂。“卖得最好的时候,电商一天就能下上万单。”陈小英说。
爆款看似新鲜,但真正托底的,依然是那层熟悉的红色。
被互联网大厂改变的红包生意
各种新颖样式背后,红包是一条传统的印刷业支线。市场有固定节点,利润不高,很少有工厂专门只做红包,但也几乎没有工厂愿意放弃这块稳定需求。
红包的生产高度集中在江浙、湖广一带。早些年,一条街上就能凑齐完整工艺链条:这一家做烫金,那一家做模切,再往前走几步是覆膜。效率高,但利润被层层拆分,也难以形成品牌。
“慢慢这种模式就没有了。”地大文化闫帅说。利润空间被压缩之后,工厂开始倾向于把更多工艺整合在自己手里。一方面是控制成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高产品的竞争力和辨识度。
红包很少以单一品牌被消费者记住,但在业内,工厂之间的差别是清楚的:哪家稳定,哪家能打样,哪家款式新颖,哪家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大批量订单,都会在一次次合作中被筛选出来。这种筛选并不激烈,却持续发生,倒逼红包厂在实战中找准定位和护城河。
按照需求来分,红包有商品型和定制型两类;前者直接面向消费者售卖,后者主要出现在各种新年礼盒里——互联网、金融、咨询等行业,都会在元旦、春节前准备一批礼盒送合作伙伴、客户或员工,红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几乎是不会缺席的那一部分。
“我们是工厂,不做设计,一般都是客户设计好给我们,我们负责生产。”闫帅说。地大文化成立已经38年,红包主要是礼盒的配套产品,在他们的业务里占比不到2%,却经历了几代客户的变化。
在这些定制型礼盒里,红包被当成一种“表达”:要和企业的IP形象、互联网公司的气质绑定在一起。七八年前,互联网平台正处于上升期,文创又在同期成为一种显学。互联网公司纷纷做自己的IP,从年终礼盒、节日伴手礼,一路延伸到各种周边。端午、中秋、元旦、春节,几乎每个节日都有对应的设计方案。红包在其中并不起眼,却又是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部分。
“那段时间,很多互联网公司的员工都会把礼盒拿到平台上去晒,看谁家做得更好,更有科技含量、更有梗。比如IT人员多的公司,会在红包上印‘满头黑发’。”闫帅回忆。
正是在这个阶段,红包的工艺天花板被真正拉高了。模切、UV、浮雕,这些在今天看起来已经很常见的工艺,最初都是在这种不计成本的定制需求里被反复打磨出来的。对工厂来说,这是高附加值的活,也是更愿意去接的活。
互联网平台的鼎盛期带来的红包生产盛况,在疫情后被摁下暂停键。
“市场下降得很明显。”闫帅说。曾经频繁合作的客户开始缩减预算,甚至直接取消。“像我跟某互联网大厂合作的,从去年开始他们就没再做了。”一些还在继续做的公司,订单变得更集中、更规模化,比如字节,一做就是几十万套,但这样的客户并不多。
银行、积分兑换场景的赠送礼盒也在减少。艺术类市场的变化更为直接。前几年,艺术家会在年底做一些自己的红包周边,送朋友,甚至对外售卖。但当艺术品本身开始卖不动,这条链条也很快断掉了。“艺术家没有收入,他哪有钱再去做这些东西。”
在夹缝中腾挪的红包厂
定制型红包需求下滑,但产品设计的理念被商品型红包继承下来,红包的功能开始被重新定义。
它仍然用来装钱,但更重要的是封面上那一行字所承载的愿望。“现在内容上会更偏祝福型、期望型,提升情绪价值的。”闫帅提到,这几年,来财、发财、双休等词出现的频次特别高,宠物猫流行的时候,还有各种和猫有关的表达。这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春节祝福,而是明显带着互联网语境的情绪出口。
如果把红包行业摊开来看,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中间地带正在变窄。
“其实红包还是跟着人民币走的。”闫帅说,尺寸、结构变化并不大,变化主要发生在表面。纸张、工艺、触感,成为区分不同价位、不同受众的关键。“现在红包整体就是两个方向,要么越做越低端,要么越做越高端。”
低端并不难理解。预算压缩之后,最先被削掉的是工艺。纸张从更有质感的特种纸,换成普通铜版纸;烫金、UV、浮雕这些附加工艺被逐一拿掉,最后只剩下印刷和覆膜。这样的红包仍然有市场——过年了,总要有个红色的东西来配合氛围——但它们更多承担的是“完成任务”的角色。
“这种一般就是销往农村市场,或者积分兑换。”闫帅说。不是不能更好,而是没有空间更好。设计师的方案一旦摆到预算面前,很多想法会被迅速否决。现实非常清楚地告诉你,多少钱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另一端,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有些红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今年,闫帅他们和央美设计师合作,推出了一款“天花板”级别的红包。这套红包用了五六种纸、七八种工艺,还加上了流苏,一套成本就要上百元,只是被用来送给客户,作为能力展示。“主要是让客户看到我们有这个工艺。”
闫帅他们推出的马年红包。图源:受访者
这两种极端选择背后,是同一个压力:如果没有差异化,在市场里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对工厂来说,红包本身的工艺并不神秘。印刷、模切、UV、浮雕,这些都是成熟工艺,成本也并不像外界想象得那么高。但正因为门槛不高,竞争才会更直接。一旦某种效果被市场验证,复制就会迅速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像5D仿刺绣这样的工艺,会在短时间内被大量使用。它们在视觉上足够明显,又不至于把成本推到无法接受的区间,正好卡在商品型红包可以承受的范围里。对工厂来说,这是愿意去做、也必须去做的选择。
电商推流、物流不休,陈小英在2月份仍然忙碌。与此同时,下一年的款式已经开始讨论、设计、打样。春节还在眼前,但工厂的目光已经瞄向了下一年。
红包在消费者手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可能只是拆开、递出、被收下的几秒钟。但在它出现之前,已经被反复筛选过——它既要足够精致,又不能太贵;既要有情绪,又不能太私人;既要跟上流行,又不能冒险过头。这些判断最终都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的厚度。
春节每年都过,但每一年的红包,都是在不同的经济情绪里被重新生产出来的。对工厂来说,这一年的春节已经结束,下一年的春节,正在样稿里慢慢成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黄依婷,编辑:卢枕,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