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直播间里的“厂二代”,正在表演“渡劫”
当工厂订单碎片化、产能分流、汇率波动,让曾经躺着赚钱的“厂一代”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于是,被紧急召回接班的“厂二代”们,被迫从幕后走向台前。
但是不同于信奉“沉默是金”、深耕供应链效率的父辈,这批接班人正试图将“富二代”的身份标签与“硬核制造”的工厂背景重构为算法时代的流量杠杆。只是,流量真的能救工厂吗?
当工厂车间异化为表演舞台,在这场存量博弈的流量厮杀中,“厂二代”们正痛苦地发现:从“制造逻辑”向“流量逻辑”的惊险一跃中,稍有不慎,赔上的不仅是库存,更是父辈三十年积累的信誉基石。
而这场自救行动也迅速变质为一场真假难辨的“楚门秀”。嗅觉灵敏的MCN机构批量入场,用演员、剧本和绿幕流水线式生产“假老板”,将“产业带真实性”这一稀缺资源变成了廉价的快消品。
被逼进直播间的“太子爷”们
如果要为这一轮“厂二代”集体出圈寻找一个原点,恐慌是比野心更真实的驱动力。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中国的外贸工厂遵循着一套极度简洁且高效的生存逻辑:参加广交会、拿订单、生产、发货、收汇。
这是一个典型的B2B闭环,工厂主甚至不需要知道消费者是谁,只要服务好几个核心的大贸易商即可。但传统外贸制造业正在经历一场漫长冻雨,虽然我国纺织服装累计出口额勉强突破3011亿美元,同比增长2.8%,但是作为劳动密集型代表的服装出口额仅增长0.3%。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大单逻辑”正在失效。对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中间品出口同比增长也达到6.4%,供应链外迁的趋势也越加明显。
曾经属于中国工厂的成品订单,正加速转化为流向越南、墨西哥的原材料订单,国内工厂正逐渐失去“总装车间”的地位。更致命的打击来自SHEIN、Temu等跨境电商平台的崛起,订单形态变得破碎化,彻底重塑了供应链逻辑。
它们要求的不再是“三个月交货、十万件起订”的确定性大单,而是“七天交货、一百件测款”的极致小单快反。这种“碎片化”订单对于习惯了流水线大批量作业的父辈工厂主来说,无异于一场降维打击。
而目前接班的“厂二代”中,90后与00后占比已接近60%。但他们接手的并非金山银山,而是一个个产能过剩、利润微薄甚至濒临倒闭的烫手山芋。对于这群年轻人而言,利用社交平台进行直播带货,并非出于对电商的热爱,而是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被动防御”。
对于刚刚回国接班的“厂二代”而言,摆在面前的不是“继承家产”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积压的库存、老化的设备,以及随时可能断裂的现金流。
当“厂二代”们决定亲自下场时,他们敏锐地发现在各大平台的算法逻辑中,传统的带货主播已经陷入内卷,用户对千篇一律的叫卖产生了审美疲劳,平台和用户都需要一个新的故事。而且在消费降级的大背景下,用户不再迷信品牌溢价,转而寻找“大牌平替”和“源头好货”。
所有“厂二代”的出现,恰好满足了市场对“源头低价”和“阶层窥视”的双重心理需求。许多成功的账号都在刻意营造一种戏剧冲突:一个本可以开豪车、住别墅的“少爷”或“千金”,为了拯救家族企业,不得不穿上工装、灰头土脸地在车间打包发货。
然而,成功属于极少数。类似于“老板罗成”“毛尖少爷”等真正具有破圈影响力的头部IP屈指可数,纯粹依靠工厂人设而非剧情演绎的百万大号更是仅有寥寥数人,绝大多数跟风入局的账号粉丝数仍徘徊在10万以下。
但不可否认,这种“落难公子”或“励志接班人”的剧本,极易引发用户的情感共鸣甚至“养成”心理,也给了用户“去中间商”的价格幻觉。所以这种流量红利,不仅被二代们看到了,更被嗅觉灵敏的资本捕获了。
被工业化生产的“真实”
而任何有红利的地方,必然伴随着投机者的蜂拥而至。当“厂二代”人设被验证为有效的流量密码后,专业的MCN机构迅速入场,将这一模式进行了工业化、流水线式的复制,导致了严重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
如今打开直播软件,你会发现无数个长相端正、气质儒雅的“厂长”。他们在声泪俱下地讲述着相似的故事:外贸退单、工厂抵押、为了给工人发工资亏本清仓。
但镜头背后,造假的成本低得惊人。搭建一个逼真的“虚拟工厂”直播间,硬件成本仅需3500元。通过绿幕技术,主播可以随意切换背景,从注塑车间到千人仓库,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些所谓的“厂长”可能只是领着日薪的职业演员,甚至是昨天还在卖美妆、今天就换上工装卖螺丝的“通告艺人”。更有甚者,MCN机构会专门租赁真实的工厂作为拍摄基地,按小时付费,批量生产短视频素材。
在这些视频中,机器是租的,工人是群演,只有链接里的商品可能是真的——甚至连商品都是贴牌的“三无”产品。这种“虚假人设”的泛滥,对真正的“厂二代”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而真实的工厂主往往不善言辞,不懂运镜,更不会写扣人心弦的剧本,他们在直播间里的表现往往木讷、枯燥。而“假厂长”们拥有专业的编导团队、精准的话术设计和更强的表现力,不仅抢走了流量,更通过售卖劣质产品透支了“工厂直供”的行业信誉。
当消费者一次次被“假厂长”的劣质产品收割后,他们对“源头工厂”的信任感将迅速崩塌。这种信任危机最终会反噬到那些真正想做实业的“厂二代”身上,逼迫他们不得不支付更高的流量成本来自证清白,陷入一个死循环。
从“卖货”到“造牌”的生死跨越
更何况许多“厂二代”陷入了一个怪圈:为了维持直播间的人气,必须不断投流买流量;为了承接流量,必须压低价格;低价导致利润微薄,无法覆盖退货成本和投流成本。他们正在试图用“流量逻辑”重写父辈的“制造逻辑”。
然而,当直播间的聚光灯打在锈迹斑斑的流水线上时,一场更为剧烈的深层冲突才刚刚开始。外贸工厂的核心能力是“大规模标准化制造”。为了极致的成本控制,流水线上的每一个工位、每一个动作都被设计用来处理成千上万件相同的标准品。
而直播电商的核心逻辑是“小单快反”与“情绪消费”。这就好比让一辆重型卡车去跑滴滴快车,不仅效率极低,而且极易翻车。最终,他们发现自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绕过了中间商”。
而是把原本给贸易商的利润,通过“投流”的方式交给了平台。平台成为了最大的且无法讨价还价的“中间商”。这种尝试还面临着极其尴尬的商业伦理风险。当工厂开始在直播间以极低的价格甩货时,往往会激怒原本B端的大客户。
“你都在网上卖这个价了,我的线下店还怎么卖?”这是所有尝试转型的外贸工厂都会收到的客户投诉。为了几百万的直播销售额,得罪了每年贡献几千万订单的老客户,这在精明的“厂一代”看来,无异于杀鸡取卵。
所以真正的变革不仅在直播间,更在车间。只有当工厂具备了“接单100件也能赚钱”的能力,前端的流量才有意义。“厂二代”通常会说服父辈,将工厂切分为两个独立的部分:一部分继续承接传统的B端大单,维持现金流基座;另一部分则建立独立的“柔性快反车间”。
在这个新车间里,不再追求极致的单件成本,而是追求极致的响应速度。他们引入数字化管理系统,将工序拆解得更细,允许“小单流”作业。而且这不仅仅是买几台新机器的问题,而是对工人薪酬体系、管理流程的全面再造。
聪明的二代们也开始利用工厂的专业知识建立“专家人设”。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地叫卖,而是拍摄深度的科普视频:如何分辨羽绒的蓬松度?什么样的不锈钢才是食品级的?将原本无趣的数据转化为“段子”。
他们通过输出硬核知识,建立专业壁垒,进而推出自有的工厂品牌。这种品牌虽不如耐克、阿迪那样拥有巨大的溢价,但却能在消费者心中建立“高质价比”的认知,从而摆脱单纯的价格战泥潭。
同时大量“厂二代”利用语言优势,开始布局TikTokShop。相比于国内极度内卷的电商环境,中国制造在海外依然拥有极强的供应链优势。同样的保温杯,国内卖19.9包邮都无人问津,但在TikTok美区,配合生动的工厂展示视频,可以卖到15-20美元。
虽然这也不是一条坦途,合规风险、物流时效,以及完全不同的文化语境,都是拦路虎。但对于外贸工厂来说,这至少是一条通往“量价齐升”的希望之路,而不是在国内存量市场里互砍。
而流量从来不是救世主,它只是放大镜。如果工厂本身的产品力过硬、管理高效,流量能将其放大为品牌;如果工厂本身效率低下、品控不稳,流量则会加速其死亡,将其缺陷在数以万计的消费者面前暴露无遗。
接班的“厂二代”们,正站在一个时代的十字路口。他们左手握着父辈积攒下的工业资本,右手握着算法时代的流量密码。他们能否成功,不取决于他们在直播间里喊得有多大声,而取决于他们是否有勇气,去革自己家工厂的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观商业”,、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