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为什么总能做对决策?
多年前,Gemini大模型的发布让全球科技圈重新审视谷歌的AI布局。
当外界还在讨论其与GPT的参数比拼时,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款跨模态大模型的核心技术,源自谷歌2017年开源的Transformer架构,以及收购并长期投入的DeepMind实验室——两项看似不相关的布局,在近十年后形成了精准共振。
更早之前,当亚马逊AWS已经在云计算市场占据半壁江山时,谷歌云(GCP)仍一度被视为“追随者”,但如今凭借AI原生云的定位,成为全球第三大云服务商,增速持续领跑行业。
从搜索引擎的绝对垄断,到安卓系统占据全球移动设备七成以上份额,从云计算的后发先至,到AI时代的技术引领,谷歌成立二十多年来,几乎在每一个关键技术转折点都踩准了节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微软有比尔·盖茨、萨提亚·纳德拉,亚马逊有杰夫·贝佐斯,苹果有史蒂夫·乔布斯、蒂姆·库克,这些CEO的个人光环几乎等同于公司符号。而谷歌的历任CEO,无论是埃里克·施密特、拉里·佩奇,还是如今的桑达尔·皮查伊,都显得低调内敛,甚至在大众认知中“存在感不强”。
更值得玩味的是,科技行业对“管理文化”的讨论,多集中在微软的刷新、亚马逊的Day1、苹果的极致产品主义,谷歌的决策逻辑却始终像一个黑箱。它没有喊出振聋发聩的管理口号,也没有形成可复制的“爆款方法论”,却总能在复杂的市场博弈中做出正确选择——以至于时至今日,在浪潮迭起的时代变化里,这家公司从未落跑,市值更是超越苹果,成为全球第二极。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运作模式?
驱动谷歌持续做对决策的“发动机”,又是什么?
决策去中心化:让听到炮火的人掌握话语权
在试图理解谷歌如何做出决策时,一个常见的认知误区是,寻找单一的、闪耀的个人权威或一句朗朗上口的管理箴言。
但谷歌的决策体系,从根源上摒弃了“CEO集权”的模式。
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在创立之初就意识到,技术创新的不确定性决定了最正确的决策往往不是来自顶层设计,而是源于一线团队对技术趋势和用户需求的敏锐感知。这种认知,最终演变成谷歌“去中心化决策网络”的核心逻辑。
在谷歌内部,几乎不存在一言堂式的战略制定流程。任何一个团队,只要能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技术论证和市场分析,都可以向公司申请资源支持,甚至挑战既定的战略方向。
2013年,当谷歌云还处于起步阶段时,内部有三个团队同时在探索不同的云计算技术路线:一个聚焦基础架构即服务(IaaS),一个主攻平台即服务(PaaS),还有一个尝试将谷歌的核心技术(如大数据处理工具BigQuery)封装成行业解决方案。
不过这种“内部赛马”,并不像当下许多互联网公司的无序竞争。
但与此同时,任何重大产品决策,从界面设计到市场进入,都必须通过严格的A/B测试和数据分析来验证。即便是备受推崇的“20%自由时间”制度,其存续与调整也依赖于内部对创新产出率的持续评估。
内部有一条广为遵循的原则:“不要听信‘河马’,即最高薪人士的意见。” 在会议中,无论职位高低,最有说服力的不是头衔,而是支持观点的数据质量。一位初级工程师可以用详实的A/B测试结果,质疑甚至推翻副总裁的产品设想。
这创造了一种近乎“智力平等”的辩论场域,决策过程从权力博弈转向真理探求。
最终,谷歌没有简单地选择某一条路线,而是将三个团队的优势整合,形成了“基础架构+平台+行业解决方案”的三位一体模式。也正因此,谷歌云避开了AWS早期“重IaaS轻生态”的短板,也没有重蹈微软Azure初期“定位模糊”的覆辙,在AI时代凭借“云+AI”的协同优势实现弯道超车。
在谷歌,“做决策”并不是高管的核心职责,决策往往在技术精英层的深度辩论中产生,CEO的角色更接近于辩论主持人、资源协调者和最终执行责任的承担者,很少直接干预具体业务的决策,工作重心是协调跨部门资源、保障内部沟通顺畅、维护公司的长期价值导向。
这正是谷歌最独特也最易被误解的一点:它的决策权威,日益从个人身上转移到系统之中。这解释了为何其CEO相对低调,却不妨碍组织高效运转。
佩奇和布林最持久的遗产或许并非某个具体产品。OKR才是核心进程,它强制要求目标公开透明、野心勃勃且可衡量。全公司上下,从CEO到基层团队,每个人的OKR都相互可见。这一机制产生了两个革命性效果:
第一,它让组织的力量在纵向和横向上自动对齐,减少了因信息不透明导致的重复劳动或方向偏离;第二,它使绩效评估基于对公共目标的贡献度,而非上级的主观印象,进一步削弱了办公室政治。
“赋能而非管控”,让谷歌内部形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决策动力。每个团队都有足够的自由度去探索,那么公司要做的,是通过完善的资源调配机制,让有潜力的方向获得足够支持。
因此,谷歌的CEO无需像乔布斯那样扮演产品先知,也无需像贝索斯那样事无巨细地掌控,更无需像马斯克那样以个人形象绑定公司品牌。
长期主义:不做“紧急但不重要”的决策
谷歌的决策逻辑押注长期价值,但这种长期主义并不是简单的“延迟满足”。
2006年,谷歌以16.5亿美元收购YouTube时,这家视频网站还处于亏损状态,外界普遍质疑谷歌花天价买了一个烧钱机器。
但佩奇和布林看到的,是视频内容即将成为互联网主流形态的趋势。
在收购后的十年里,谷歌没有强迫YouTube快速盈利,而是持续投入资金优化算法推荐、搭建内容生态、完善创作者激励机制。直到2019年,YouTube才成为谷歌营收的第二大支柱,如今更是占据全球视频流媒体市场的半壁江山。
反观同期的竞争对手,雅虎视频、微软MSN视频等,因急于追求短期盈利,频繁调整战略,最终在竞争中掉队。
除此以外,早年广告业务爆发时,有团队提出“根据用户搜索记录精准推送广告,甚至向第三方出售部分数据”,这个方案能让短期收入大幅提升,却被管理层否决。
当时负责广告业务的负责人拿出一份用户隐私调研指出,大部分用户愿意接受适量广告,但他们反感数据被滥用。团队的逻辑很清晰:广告收入的根基是用户信任,破坏信任换短期增长,得不偿失。如今,谷歌广告业务依然是全球最赚钱的广告模式之一,核心就在于用户的信任积累。
我们常常称赞一家公司“反应迅速”、“抓住风口”,但谷歌的许多重要决策,在外界看来恰恰是“缓慢”甚至“迟钝”的。云计算是另一个典型的例子。
当亚马逊AWS已经攻城略地、微软Azure开始全力追赶时,谷歌云似乎还在不紧不慢地搭建自己的技术架构。市场焦急,分析师质疑,客户在流失。按照大多数公司的决策逻辑,这时应该立刻推出一套模仿对手的简化产品,先抢占市场再说。
紧急吗?非常紧急。重要吗?似乎也重要。但谷歌的选择是,继续挖它的运河。
因为它知道,如果仅仅复制一个AWS的替代品,自己永远只能是追赶者。它要的,是修建一条完全不同的河道:一个真正为云原生时代、为机器学习和大数据而设计的云。
这个决策意味着要忍受好几年的市场质疑和份额落后,要把巨大的资源投入到像Kubernetes这样的开源基础设施中(当时看来这简直是在为对手做嫁衣),要说服开发者接受一套全新的思维和工作方式。
这个过程一点也不激动人心。但当数字化进程深入到下一个阶段,企业不再满足于简单地把服务器搬到网上,而是需要在云上构建智能、灵活的应用时,人们才发现,谷歌挖的那条运河,恰好通往未来最需要水的地方。
需要注意的是,在谷歌,有些团队的任务就是应对“今天”和“本周”的问题,比如运营和优化现有产品。但另一些团队,他们的OKR(目标与关键成果)时间跨度是三年、五年,甚至更长。
他们的成功标准不是下个季度的营收,而是能否在某个根本性的技术或科学问题上取得突破。公司允许,甚至鼓励一部分资源长期游离在“紧急”的业务压力之外。
这就好比一片森林,既有生长迅速、吸收养分的灌木层,也有生长缓慢、但最终决定森林高度的乔木层。决策时,你不能因为灌木长得快,就把所有阳光都给它。
那么,是谁在守护这种长期视角?在一个没有强势、独裁型CEO的公司里,这个责任是分散的。
技术骨干们承担了一部分。在谷歌,高级别工程师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们的晋升和评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技术方向的判断和贡献。系统也承担了一部分。OKR体系要求目标必须具有“挑战性”,这天然鼓励了超越当前能力的思考。当然,领导者依然是关键的守门人。
长期主义的决策,结果不会立竿见影。但当它终于因为布局深远而迎来收获期时,人们往往称之为“幸运”或“远见”。
涌现的智慧:构建创新生态而非规划创新路径
在《重新定义团队》这本书里,谷歌所认为的突破性创新,往往无法被“计划”或“指挥”。
规划创新,听起来很合理。设定明确的目标,分配资源,制定时间表,然后执行。但创新的本质,尤其是突破性的创新,常常是“规划”不出来的。就像你无法在1920年规划出互联网,在1990年规划出智能手机的具体模样一样。突破往往诞生于意料之外。
谷歌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早期著名的“20%时间”政策,本质就是一种制度化的涌现机制,通过明确的制度授权,为自下而上的创意提供了资源、时间和合法性。Gmail、GoogleNews等里程碑产品皆源于此。尽管这一政策的形式随着公司规模扩大而演变,但其内核,通过给予自主权来激发创造力,已融入谷歌的基因。
这个制度能运转,靠的不仅是规则本身,依然是一整套与之匹配的决策逻辑。
首先,谷歌的决策尊重“自下而上”的发现。 在大多数层级森严的组织里,信息的流动和想法的认可,高度依赖汇报线。在这个过程中,想法很可能因为某个中间人而被过滤掉。谷歌通过技术论坛、内部代码开源、扁平化的项目启动流程,努力让好的想法能自己“浮”上来。
其次,它鼓励看似“不务正业”的跨界碰撞。管理层不会只根据“这个主题和我们的核心业务有多相关”来决定是否支持。他们认为创新常常发生在学科的边缘和交叉地带。保持知识的广泛流动和跨界交流,就是在为不可预测的创新增加概率。
在一个规划驱动的文化里,失败是必须避免的污点,但在一个生态思维的文化里,“尝试-失败-学习”是系统进化的基本方式。
谷歌关停过无数产品,从Google+到谷歌眼镜的消费者版本。这些决定当然不是轻易做出的,但公司不会因为一个项目的失败,而全盘否定背后的团队或个人,更不会因此就关闭所有高风险的探索通道。
内部常常流传着一些项目被砍掉的故事。有些项目可能有不错的用户数据,有忠实的团队,甚至已经开始产生收入。但一旦评估认为,它只是对现有模式的微小改进,或者偏离了最核心的技术方向,就可能被终止。
资源,尤其是最顶尖的人才会被重新调配到那些更具基础性、更可能定义未来的工作上。
这个决策过程通常是痛苦的。但它传递了一个信号:在这里,衡量一个决策的价值,不仅看它能否立刻解决一个麻烦,更要看它能否在五年后依然重要。
这形成了一种文化,人们提出新想法时,会更自然地去思考它的长期潜力。
这种思维在技术战略上体现得尤为明显。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谷歌早在十多年前就系统性布局。收购DeepMind,开创性地发布Transformer架构论文,开发TensorFlow开源框架……一系列决策看似分散,实则遵循着同一逻辑:在最底层、最肥沃的土壤中播种,然后耐心培育整个生态。
所以当ChatGPT引发生成式AI热潮时,外界惊觉谷歌早已在算法、算力、数据、人才和基础设施各层面构筑了深厚壁垒。它的决策已超越追逐某个产品热点,转向投资一个必然到来的技术时代的全部基础要素。
这种模式要求决策者具备非凡的耐心和长远的战略定力。许多投入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甚至会被外界诟病为“方向散乱”或“反应迟缓”。但谷歌的决策系统容忍这种模糊性,因为在正确的生态里,涌现出的成果将远超任何精心设计的路线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眸”(ID:xinmouls),作者:马斯迪 马斯迪,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