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地逛街？

我们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两条一样长的路，一条让人想叫车，一条却能逛到忘记时间。 

明明距离相同，选择却截然不同。

原因往往不在多远，而在走起来是什么感觉——有些路程只是通勤，有些路程却能变成体验。

但问题是，这种“感觉”从来只能被形容，却难以被定义 。它到底能不能被量化？能不能被验证？ 能不能变成一种可以指导规划和商业选址的依据？

最近，一项由清华大学工业工程系祁炜副教授主持的名为《Data-Driven Facility Layout for Enhancing Walk Appeal》的研究，尝试用真实数据给出答案。

为什么距离够近

人却不爱走？

过去十年，“15分钟生活圈”在城市规划里几乎成了标准答案。它的逻辑很清晰：只要距离足够短，人自然愿意步行。

但现实往往比模型更顽固。

你可能也有这种观察：哪怕地图显示只有1公里，你还是选择扫个车；可真要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却能“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成都的玉林路，让许多人走到流连忘返 | 来源：小红书@路克马

所以，距离只是前提，而不是答案。对普通人来说，“走得舒服、逛得有意思”，远比单纯的“距离近”更具说服力。

为了量化这份舒服的感觉，这次研究使用了高德地图的两份核心数据：上百万条用户真实的出行起点与终点记录，以及整个城市所有关键POI（如餐饮、便利店、商铺）的精细分布。

他们用潜在分类模型（Latent Class Model）的分析，把行人分为两类——

“体验型出行”——去逛街、娱乐、社交，为了过程去走路的人；“任务型出行”——通勤、办事、送货，只想尽快到目的地的人。

两类人对街道的感受完全不同。

任务型的更关注效率，路顺不顺、有没有阻碍、能不能省力。沿途有什么店，其实影响不大，体验型的则是步行意愿的“潜力股”，街道越丰富、越有看点、越有氛围，他们越愿意走得慢一点、远一点。

那么，怎么样的商业街，能钩住这些“为逛而走”的人群？研究给出了一个精细却略显反常识的业态配方——购物类店铺是提升步行概率的显著因素。琳琅满目的商品意味着更多的看点和消费可能性，成为吸引人们放慢脚步的重要动力。

然而，餐饮店的密集度反而会降低步行吸引力。

不是说餐饮不好，而是大量餐饮带来的负面影响——油烟、占道的外摆，以及外卖骑手的穿梭，让街道显得更杂乱，让人更想绕开或是乘坐其他交通工具。

服务类设施（如美容、快递网点）则没什么影响，大多数人是 “有需要才去” ，不会额外增加步行吸引力。

反倒是那些看似普通的便利店、日杂店，会悄悄提高街道的安全感和生活氛围。它们像是简·雅各布斯所说的“街道的眼睛”，把日常生活的气息撒在街上，让路更有人味。

根据这些结论，店铺的种类与数量，直接影响着一条街行走的体验，也决定了人们愿不愿意走下去。

换句话说，营造一条适合步行的街，就像在调一杯鸡尾酒——零售是基酒、便利店是点缀，餐饮需要恰到好处地加入。比例调准了，街道的气息也会像一杯结构平衡的好酒，层次清晰、让人欲罢不能。

谁在悄然决定

商铺的聚散和密度？

商业设施该集中还是分散？这是城市规划里反复争论了上百年的问题。支持分散的人认为，便利性最重要，生活要“处处有店”；支持聚集的人则认为，要“力出一孔”，把人流拉到一起，商业才能繁荣。

品牌选址也一样。有人坚持“主路才有客流”，有人觉得“支路更划算”。

这篇论文给出了一个更清晰、更可量化的判断——聚还是散，取决于街区的步行环境本身，与现有设施的密度。

当一个街区的步行环境比较差，那么集中造一个强中心更有效。

比如车流过大、步道狭窄、街景单调、缺乏绿化和遮荫等负面因素聚集，都会让人不愿意多走一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商业还分得很散，就会让每条路都差一点意思，无法凑出足够有吸引力的亮点。

通过把商业密度堆到一条主轴上，就能让它强到抵消环境上的不足——这正是许多城市都会自发形成一条核心商业街的原因。

但如果街区本身条件很好：路网细密、方向多样、绿树成荫、步行本来就舒服，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时继续把商业全塞在主街，只会造成拥堵和过度竞争。更好的做法，是把店铺向支路扩散，让商业像毛细血管一样渗入整个街区。这样不仅能提高整个区域的商业效率，还能带来轻盈、有趣、充满探索感的城市体验。

由此看来，在上海、成都这样商场供应早已饱和的城市，这两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网红小马路，也是一种必然。

上海梧桐区一众小马路 | 来源：小红书@梵克Frankkie

更进一步，论文还给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指标： 最小聚集阈值（minimum clustering level）。

用白话来讲，就是根据这条街有多长（Len）、步行有多不舒服（b₀、b₁、γ）、街上的设施对人有多大吸引力（β），可以算出对应的阈值。

当已有设施少于这个阈值，把商业增量继续集中在主街，最能提升整体活力。但当店铺数量超过这个阈值时，就可以考虑把新店开在周边街区，反而更有性价比。

说实话，公式的计算有点复杂，某些参数的设定也相对主观，很难最终把绝对化为一个不能多也不能少的精确数字。但即使如此，这依然是城市规划和商业地产领域的一个极有意义的探索——

它让街区的商业布局第一次有了“可计算的饱和度”指标， 选址和规划也有机会从经验和感觉判断，走向模型和数据分析。

随着更精细的时空数据（如不同时段的人流、消费数据）被纳入模型，或许未来的商业布局将会像互联网推荐算法一样动态精准。

人的脚步朝向的

是规划和商业的未来

作为2025年INFORMS（国际运筹学与管理科学研究协会）公共部门运筹领域年度最佳论文奖（入围奖）的获得者，它的学术含金量毋庸置疑。

只是苦于这项由数据驱动的研究，还是全英文，非常难读懂。我也是靠了AI的协助，才慢慢看懂了个大概。

但我想，这项研究的意义不只在于用一堆公式推导出了几个新概念，而是改变了我们看待城市和商业的可能性。

第一，它让选址从静态的“点”走向动态的“路径”。

传统的选址判断，更多基于交通节点、楼宇密度、入住率这些静态信息所带来的版块里“有多少人”；现在我们知道，动态的沿途体验决定了它能“吸引多少人”，也应当成为选址的重要依据。 

同时，对于周边业态组合的吸引力判断，也可以不仅仅靠手感，而是多了一份技术自信。

其次，它能推动商业街区的营造与更新走向更量化和精细化的时代。

过去，街区改造更多依赖于规划师的经验和操盘手的直觉。而这篇论文提供的模型，能模拟不同的布局策略，给出主街商业密度的有效区间，和扩散选址的启动点，让规划不再完全依赖过往经验。

第三，它也给“15分钟生活圈”带来了新的讨论方向——从“物理可达”走向“情绪易达”。

如果说第一代理念强调的是路程的远近，那么这项研究提醒的是：真正决定这些商业配套“步行可达性”的，是整个路径的体验舒适度——

街边建筑界面的开敞性、街道上的阴影绿化和遮雨设施是否充足、店铺业态的聚合度，以及蜿蜒曲折、富有探索感的路网等等，都会比冰冷笔直的直线道路更能激发步行意愿。

更深层次上，它意味着未来的商业社区规划，也应当从“以时间为中心”转向“以体验为中心”，将步行舒适度上升为衡量社区活力、城市品质的新标准。

设计的魔力

与城市的生命力

今天的城市规划者与商业经营者们，都在越来越多地意识到：在城镇化率创新高的今天，下一阶段的城市竞争力的比拼，不再仅仅取决于建筑的高度、设施的密度，而是取决于它能否为市民提供高品质、充满乐趣的日常体验。

建筑鬼才托马斯·赫斯维克在《人本主义》里谈及步行体验时，也强调了类似的观点：街道建筑的复杂度和有趣程度，会直接影响人的心情与快乐程度。

不同的语言和逻辑，都同时指向了步行街区对于城市和生活的价值。

当一条街能让人发自内心地愿意慢下来、停下来、走下去时，它就会绽放出最持久的商业创造力，和最能带来幸福的城市生命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Mall先生”，作者：侘寂の皮特，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