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克学不了大疆
安克创新的老板阳萌有句话:
如果回到最初,我肯定还是做中小品类,应该会挑更难的中小品类去做。
一个305亿营收的老板,创业15年后跟你说,起点选错了。这不是装谦虚,他是真在乎这个代价。代价有多大?
我专门去翻了消费电子的品类数据。按年销售规模排,等级森严。
手机五千亿美金,电脑两千亿,电视一千亿,平板六百亿;这四个巨无霸往下走,所有品类全缩在五百亿以内。扫地机器人一百亿出头,安防几十亿,充电宝?更小的零花钱生意。
地形就长这样,你改不了,有意思的是,这个地形上只养出来三种公司。
第一种,死磕一个超级品类;苹果做手机,大疆做无人机,一个品类吃透,创始人亲自盯产品,公司命就绑在这一件事上。
第二种,死磕一两个中小品类,石头科技盯扫地机器人,正浩做储能,创始人本人就是最强产品经理。
第三种,广撒网做大量中小品类。安克今天充电储能、智能安防、扫地机器人、耳机音箱、UV打印机,什么都有。
宝洁840亿美金营收,拆成五大品类,十几个小品类,65个品牌,这种公司不押单一赛道,靠品类数量和管理能力往上堆。
决定一家公司长成什么样的变量很多,性格、时代、运气都在里面,我只想说一个:起点。
这三种公司更像自然演化,最初选了多难的事情,吸引了什么样的人,这群人把公司推向了什么方向,最后就长成了什么物种。
阳萌自己也看明白了,他说新公司出来一定是第二类,做中小品类,做稳了可以停在第二类。要跳到第一类去做超级品类,「那个是靠命的」。
他选了第三条路,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得先看看选第一条路的人,后来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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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汪滔在深圳车公庙一个20平米的仓库里开始折腾。
做的东西叫无人机自主悬停飞控系统。说人话就是,让一架航模直升机自己悬在空中,不掉下来;当时北航、清华、华南理工、浙大都有团队在研究同样的课题,全是研究生和博士生。
汪滔本身就是航模发烧友,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带着港科大做毕业设计那点底子和一腔技术执念,就冲进去了。
这个起点有多难?他的第一个团队只有三个人;两年之后,全走了,是真的看不到前途,团队只剩汪滔和一个出纳。
关键时刻,导师李泽湘出手了,他当时在哈工大深圳研究院上课,做了一件事:
鼓励自己的学生去大疆实习,然后留下来,2008年,他和另一位教授一起投了100万,那时候大疆估值才300万。
这批学生改变了大疆,他们是来解决技术问题的;大疆后来有个实习生叫陈逸奇,还没毕业,大胆提了一套360度全景航拍的解决方案。汪滔直接让他带一个上百人的团队,拨了几千万研发资金。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几千万的预算。
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一种公司里:创始人本人就是最懂技术的人。他能判断这个年轻人的方案到底行不行。汪滔做得了这个判断,所以,他敢下这个注。
大疆内部对人才有一个筛选标准,叫「真知灼见」。
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跟风、不盲从,独立思考,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你会发现这个标准筛出来的人,天然就是死磕一个东西的人。
这群人聚在一起,公司就只会往一个方向走:把无人机这一件事做到全世界没人能打。
好,现在看安克。
2011年,阳萌离开谷歌;他在谷歌做的是搜索算法,骨子里是系统思维和数据驱动的人。
最开始卖笔记本电脑的电池,天然对电子商务有兴趣,发现中国产品卖到海外,最大的问题不是销售,是根本没有真正好的产品。
他在深圳找工厂,研发了安克的第一款充电宝,卖30美金,轻轻薄薄一片,贴在手机后面,拉一根小线出来充电。这个设计在当时是领先的,市面上全是砖头一样的充电宝。
两年卖了10万台,听起来还行?同一时间,他从工厂直接买的那款改良版充电宝,一年卖了100万台。
阳萌说这是一次「内伤」。
你花心思定制了一个更好的东西,结果不如直接从厂家拿的好卖;本质上不是产品不行,团队当时没有营销能力,卖一个长得差不多的东西,比较容易,卖一个长得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很困难。
从第二款产品开始,阳萌就不亲手做了。
他说自己受不了只做一个品类,他想搭一个团队,让别人在不同领域做这件事;所以,从2012年开始,安克一路铺品类:充电器、充电线、音箱、耳机、扫地机器人、安防。
听起来是战略选择,对吧?再往深想一层,这也是被起点决定的。
充电宝这个品类太简单了,几个月就能出产品,上亚马逊就能卖;来做充电宝的人,擅长什么?擅长快速迭代、擅长电商运营、擅长微创新。
不是说这些人不好,这群人不会帮你在一个品类里死磕到全世界第一。
阳萌自己想得很明白,他说一直到2021年以前,安克的坐标系对标的都是亚马逊上卖东西的商家。他们管这些商家叫「狼」。
2021年才突然发现,未来的对手不是狼,是「老虎」;石头、正浩、拓竹,这些聚焦在某一个领域的公司,投入比安克大,做得比安克深。
他说了一句更扎心的话:不是HR的问题,最好的HR总监来了也没用,15年前大家一听说来做充电宝,最厉害的人肯定不会来。
所以你看到了:
汪滔选了最难的起点,身边聚起来的是愿意在仓库里熬、拿着几千万预算死磕一个技术方案的人;阳萌选了最容易的起点,身边聚起来的是擅长快速出货、在亚马逊上打运营仗的人。
两群完全不同的人,把两家公司推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个长成了国王带骑士团的样子,一个长成了总统搭联邦的样子;是起点帮他们筛好了人,人决定了组织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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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形状各自怎么赢,又各自会死在哪里?
先看大疆怎么赢的;汪滔在公司里的角色很特殊。他既是CEO,也是CTO,不设什么首席运营官、首席技术官这些虚头衔。
有人问过大疆的管理体系什么样,公关总监说了一句话:先把靠谱的人聚在一起,看这些人想做什么,再看大疆的经验能不能让他们做得更牛。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六层汇报链、矩阵架构,一个最懂技术的人,直接面对一群想做事的人。
大疆做扫地机器人时,立项团队只有6个人。每人各出一套完整方案,逐一跟汪滔汇报;汇报完,拆成两组重新设计,再二选一。
最后活下来的那套方案,一定是汪滔本人判断过「这个能赢」的。
这种模式的威力在2013年爆发了。精灵Phantom系列上市,把专业级的航拍设备变成普通人买得起的消费电子产品;我查了一下Frost & Sullivan的数据,大疆在全球消费级无人机的市场份额超过70%。
一家公司,吃掉一个品类七成的全球市场。
大疆内部有一个说法:
整个公司像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商业化的项目不到研发的三分之一。技术先行,技术到了,市场自然出现。
汪滔不希望大疆成为一家追热点的公司,可穿戴火的时候不跟,VR火的时候不跟,无人驾驶火的时候也不跟。
这就是国王模式最锋利的时候。国王的品味就是公司的方向,国王的判断是资源配置的标准,不需要开会讨论,不需要投票表决。快,准,狠。
国王模式也有国王模式的死法。
2014到2015年,红杉投了大疆之后,空降了一批职业经理人进来。这些人讲究的是「因事设人」,大疆的文化是「因人设事」。冲突剧烈。
结果,这批高管全部离职,汪滔之后再也不在公司内部设C各种O。
这件事说明什么?国王模式的组织只认一种权威,就是技术能力。你拿着MBA的方法论进来,这个系统会排斥你。
更大的问题是人才流失,大疆的核心工程师这些年不断离职创业,走的时候往往带走一群人。
汪滔自己说过一句很清醒的话:经历过礼崩乐坏、人心涣散,才知道靠梦想、天赋、passion起家的公司在管理上是多么脆弱。
他知道这个问题。
大疆后来做了扫地机、做了储能、做了全景相机。每一个新品类都还没做出第二个「无人机级别」的成绩。有前大疆的人评价说,大疆想在扫地机这些领域有所建树,需要突破束缚。
这类产品不只靠极致的技术工程,还需要营销能力。
这恰恰是国王模式最弱的地方,国王的品味覆盖不到的品类,公司就是做不好,国王的精力管不到的地方,骑士团就开始散。
汪滔个人的产品品味撑起了大疆最辉煌的十年;下一个十年的问题是:王的品味有保质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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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安克,阳萌没有汪滔那张牌。他手里没有「全公司最懂技术的人」这张王牌,他从第二款产品就退出了产品研发。他得用另一种方式赢。
他搞了一套组织架构,自己的比喻叫「总统与联邦」。
总统只管军事、外交这些大事,各个联邦自己治理。拉姆·查兰的《领导梯队》讲的是一根6节的甘蔗,从一线经理到CEO共6级。
阳萌把它掰成两根3节的甘蔗;一根是业务线,总负责人、群组负责人、细分负责人。一根是职能线,一级职能、二级职能、一线经理。
职能的人被「集成」到业务团队里,像军队一样;职能是军种,业务是战区。十二个字:军种主建、战区主战、军委管总。
听起来很抽象?举个例子就明白了。
安克的充电储能事业部一号位,以前从来没做过产品研发。充电高端产品线的负责人是从设计转过来的。阳萌觉得这个人「第一性」好,就敢给他机会,让他在一个成熟系统里试。
这种做法在大疆不可能发生,汪滔让实习生带团队,是因为他自己能判断那个方案行不行;阳萌让非研发背景的人管产品线,靠的不是自己的判断力,靠的是底下有一套系统在托着。
系统的另一面是纪律。
阳萌发现2024年充电宝有100款在卖,他用了乔布斯1997年回苹果时的那套逻辑。
乔布斯面对六七十款PC说:
到底有几群用户?几个场景?画了一个2×2矩阵,四个格子,每个格子一款产品。阳萌把同样的逻辑给到充电宝团队。第一轮,团队从100砍到25,今年目标砍到十几个。
钱怎么分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安克大概六千人,年收入超百万的,2024年是500个,2025年800多个,今年要过1000个。劳动者总薪资占公司营收从8%涨到13%。
阳萌的逻辑是:消费电子行业的超额价值是劳动者创造的,劳动者应该拿大头。
下注的方式也是系统化的,阳萌自己叫「激进的保守主义者」,每次手里有10块钱,投5块出去,赢了变25块,再投12块5。从来不全押,也从来不停手。
这套打法最亮眼的成果是阳台储能,2023年安克发布第一款阳台储能一体机,这个品类是被安克「造」出来的。
左边是正浩的带轮子便携储能,右边是特斯拉那种挂墙上的十度电家储;安克在中间找到一个位置:「自己装、全屋用」。
产品出来之后,竞争对手两年才抄出体验对标的东西。安克赢的不是已有品类的第一名,它自己造了一个没人定义过的品类出来当第一名。
不过,联邦模式也有联邦模式的死法。
2022年,安克品类膨胀到27个。阳萌发现各个事业部都在输。储能从一个多亿涨到5个亿,觉得挺开心,结果正浩那年做了50亿。
他的比喻是「五口锅在炒,只有两个盖」。锅是业务,盖是人才,最好的人还是不够。
那段时间他重度抑郁,从77公斤瘦到62公斤,每天很早就醒,醒了之后对什么都没兴趣;后来被朋友带去参加了十天的禅修。交手机,不能说话,每天五坐五走。
禅修回来之后,砍掉了10个品类,2025年还爆发了充电宝召回事件,全球召回超过238万台;供应商擅自变更电芯材料,隔膜绝缘失效。日本山田电机直接下架了全部安克移动电源。
这些都是联邦模式的代价,总统管不到每一个州的每一件事,系统再好也有盲区,你在每个品类都做到80分,一旦某个品类出现一个95分的对手,你那个80分就守不住了。
阳萌现在的解法是靠「复利」去追。
品类之间的底层能力可以复用,芯片、系统、大模型、前沿技术实验室,每次做新品类都是「三缺一」,不是「一缺三」。
储能打开的渠道可以卖割草机器人,安防积累的能力可以做看家机器狗。
能不能追得上,取决于时间够不够,阳萌自己也算过这笔账;他说:如果今天只能买一只股票放30年,他会买第三类公司;他们在一个更长时间维度上拥有复利。
汪滔2006年选了最难的那片海,等了七年,精灵系列才爆发,一把吃掉全球七成市场;代价是这家公司到今天还没找到第二个「无人机」。
阳萌2011年选了最浅的那片海,用十五年堆到305亿营收,三个大品类,几十个国家,代价是他在大多数品类里打不赢那个品类的第一名,他赢的方式是自己造一个没人定义过的新品类。
他们只是选了不同的海,然后被那片海塑造成了不同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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