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起“打不过就加入”,传统音乐行业被AI逼入墙角,起诉了SUNO的华纳、环球正寻求和解合作

寰宇商业时间·2026年02月26日 20:46
AI音乐重塑产业格局,版权争议与创作民主化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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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市一座19世纪的历史建筑中,Suno公司首席执行官迈基·舒尔曼(Mikey Shulman)坐到了录音台的调音桌前。他身旁的一位研究科学家正在“创作”一首新歌——笛子的部分展现出潜力,打击乐部分则尚待完善。

然而,两人均未演奏任何实体乐器,他们仅输入了若干描述性词语:“ 非洲节拍、笛子、鼓、每分钟90拍 ”,数秒后一段富有感染力的节奏序列便生成了。这一场景折射出生成式人工智能对音乐创作领域的深层渗透。

Suno创始人之一的迈基·舒尔曼(右)与研究科学家于2026年1月13日合作创作一首歌(图源:AP)

与Midjourney、SeedDance 2.0等AI视频工具对影视业的冲击类似,AI也正在将传统音乐行业逼入墙角。如果说二者有差别,那就是AI生成音乐不涉及对物理世界的模拟,其技术障碍和入手门槛更低,其生成能力更为强大、影响冲击也更加剧烈。

自2022年相关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以来,音乐创作的技术门槛被显著降低。用户仅需输入简单的文本指令,即可在数分钟内获得一首结构完整的音乐作品。然而,技术便利性的背后,围绕版权归属、创作主体定义及产业利益分配的争议正持续发酵。

01 产业关系的重构

2024年,全球音乐产业的三家主导企业——索尼音乐娱乐公司(Sony Music Entertainment)、环球音乐集团(Universal Music Group ) 和华纳音乐集团(Warner Music Group)——联合对两家人工智能音乐初创企业Suno与Udio提起版权侵权诉讼。

诉状指控被告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录音制品训练人工智能模型,并要求对每件被侵权作品施以最高15万美元的法定赔偿。该诉讼被产业观察者视为传统音乐产业对人工智能技术的系统性反击。

这些诉讼的实质问题在于,人工智能企业是否有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音乐作品进行模型训练?

Suno首席执行官舒尔曼主张,公司训练模型所使用的数据主要来自“开放互联网上的中高质量音乐”,并认为此种使用行为属于“合理使用”范畴。这一立场在人工智能产业内具有普遍性,OpenAI等企业此前也曾以其训练数据的获取方式符合“合理使用”原则为由进行抗辩。

然而,唱片产业对此持坚决反对态度。美国唱片业协会(RIAA)明确指出,“合理使用”原则的适用前提在于“生成内容不得意图‘替代’被复制作品”。2025年1月,代表词曲作者的德国音乐版权协会( GEMA )亦对此持有反对态度,并对Suno提起诉讼。

有律所发布的分析报告指出,现行版权制度是围绕人类创作者构建的,其基本逻辑框架为“创作者—作品—使用者”。人工智能的介入从根本上打破了这一框架。当人工智能系统基于大量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进行训练并生成新内容时,该行为应被界定为“学习”还是“复制”,在法律层面仍缺乏明确界定。

近期发生的英国制作人Haven创作的《I RUN》案例,进一步凸显了问题的复杂性。该歌曲在TikTok平台获得广泛传播,并在Spotify和YouTube上累计数千万播放量,但歌曲标签中出现了英国歌手Jorja Smith的标签。Smith所属的唱片公司Famm指控该歌曲是基于Smith作品训练的人工智能系统生成的,并要求下架。Haven承认人声部分经过Suno平台的“深度处理”,但坚称人声素材为本人录制。最终,该歌曲从排行榜和流媒体平台被移除。

Haven利用AI创作的《I RUN》引发争议(图源:Bilibili)

面对产业压力,Suno与Udio采取了略有差异的应对策略。舒尔曼将Suno定位为“音乐领域的潜在变革者”,强调其目标在于降低音乐创作门槛、加速创作流程,使公众从单纯的“播放”音乐转向“参与”音乐创作。

Udio则采取了相对低调的姿态。首席执行官安德鲁·桑切斯(Andrew Sanchez) 表示:“部分科技企业倾向于塑造‘产业革新者’的公众形象,并将此作为其身份标识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做法往往疏远了创作者群体,我们对此持审慎态度。”

两种策略反映了人工智能企业在面对传统产业时的不同思考方式,以技术革新者的姿态重塑规则,抑或以合作者的身份融入既有体系。

然而,随着AI音乐的快速崛起并获得广泛认可,产业态势出现显著变化。AI创造的音乐或仿造歌手声音的翻唱音乐正以几何倍数海量攻占各大音乐平台,并且日益受到听众的欢迎,甚至成为部分音乐平台吸引流量的法宝。

作为当前最大的AI音乐生成企业,Suno目前估值达24.5亿美元,在过去两年中累计吸引近1亿用户使用其平台进行音乐创作。再以法国流媒体服务平台Deezer为例,根据其发布的数据,每日上传至其平台的音乐作品中,超过三分之一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相当于每日新增约5万首曲目。

堵不如疏,头部音乐巨头也逐渐改变了其应对策略。2025年11月,华纳音乐集团宣布与Suno达成和解协议,并宣布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根据协议条款,Suno将于2026年对其平台实施重大调整,推出基于合法授权内容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模型,并逐步停止现有模型的服务。用户未来需为歌曲下载功能付费,免费用户则仅保留播放与分享权限。

同期,环球音乐集团亦与Udio达成版权诉讼和解,双方宣布将共同开发合法授权的AI音乐平台,计划于2026年正式上线。华纳音乐随后也与Udio解决了版权争议,并着手探索授权AI音乐创作服务的可能性。

上述和解谈判中,唱片公司不仅要求AI企业支付授权费用,还寻求获得相关初创公司的少数股权。此外,在与华纳音乐达成的和解协议中,Suno收购了华纳旗下的音乐发现平台Songkick,显示出向产业上游整合的战略意图。Udio与环球音乐的合作计划则将构建一个融合“音乐创作、消费与流媒体”的新型平台,采用订阅制运营模式,并引入内容指纹识别、过滤机制等技术保障措施。

截至目前,索尼音乐是唯一尚未与上述两家初创企业达成和解的主要唱片公司,相关诉讼仍在波士顿和纽约的联邦法院审理中。

华纳音乐宣布与SUNO达成合作(图源:Warner Music)

02 孰是孰非

对于相当数量的专业音乐创作者而言,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带来的并非便利,而是对既有职业模式的潜在冲击。

德国创作型歌手、艺术家权利联盟联合主席蒂夫特·梅里特(Tift Merritt)指出:“当前人工智能音乐的经济模式,本质上是建立在对全球音乐人知识产权的利用之上的。这一过程缺乏透明度,未获得创作者同意,也未形成相应的补偿机制。人工智能企业重视自身知识产权,但音乐创作者的知识产权却在被消耗,其目的在于最终取代创作者本身。”

法国流媒体平台Deezer表示,该平台上 70%的AI生成音乐存在欺诈行为,部分用户利用低成本制作的AI曲目配合机器人流量操纵,以获取版税收益。

2025年,包括艾尔顿·约翰(Elton John)、比莉·艾利什(Billie Eilish)、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斯汀(Sting)和杜阿·利帕(Dua Lipa)在内的逾千名知名音乐人联合发布了一张无声专辑《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以抗议英国政府拟议的人工智能版权法案草案。音乐人们担忧该法案将使人智能企业未经授权使用音乐作品的行为合法化。专辑曲目列表构成的文字,传递了创作者的立场。

上千名歌手发联名发布无声专辑抗议英国政府的AI版权法案草案(图源:IsThisWhatWeWant.com)

这些行动传递出的信息是,相关做法不仅被认为贬损人类创造力、侵犯艺术家权益,也可能对整体音乐生态产生深远影响。

面对创作者群体的担忧,人工智能技术的支持者提出了另一种叙事——技术将推动音乐创作的民主化,使更多公众获得表达自我的能力。

舒尔曼以个人经历为例进行说明:“近期,我与四岁的孩子共同创作了一首趣味性较强的歌曲。对他人而言,这首作品可能不具备艺术价值,但对我个人而言,这一过程本身具有意义。这展现了技术的可能性。”

密西西比 州的克里斯托弗·汤森(Christopher Jermaine Townsend)是这一技术应用的实际践行者。这位说唱歌手于2024年10月开始使用Suno平台,并在数日内创建了虚构歌手“所罗门·雷( Solomon Ray )”。 汤森表示:“所罗门·雷具备稳定的音准,不受身体状况影响,无需休假,其工作效率亦高于人类创作者。”

他使用ChatGPT撰写歌词,以Suno生成歌曲,并借助其他人工智能工具创作封面艺术与宣传视频。如今, 所罗门·雷已经成为苹果音乐商店上播放量最高的基督教福音歌手。

AI创造的顶流福音歌手 所罗门·雷(图源:Instagram)

波士顿伯克利音乐学院的音乐技术项目负责人乔纳森·温纳(Jonathan Wyner)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视为音乐创作工具箱中的新增选项:“对于具有创作能力的音乐人而言,人工智能在流程优化、拓展创作可能性边界以及降低参与门槛等方面,确实具有潜在价值。”

但学界亦存在不同视角,有学者指出,人工智能生成音乐作品,本质上是基于既有作品的数据模式进行算法复刻,此类作品虽旋律流畅,但可能缺乏人类独有的情感维度与文化理解。

03 中国镜像

在中国,人工智能音乐创作同样呈现增长态势。

在酷狗和汽水音乐等中文音乐平台上,AI歌手翻唱或者AI生成的歌曲已经占据相当大一部分比例,甚至占据排行榜前列,每日新增人工智能自动生成音乐曲目超过五万首,而当前约97%的听众难以准确区分人工智能生成歌曲与人类创作歌曲。B站也诞生了部分专门以SUNO生成翻唱歌曲的UP主,并获得大量关注,抖音上也日益充斥着人工智能生成的各类主题音乐内容。

近期,短视频平台上一项以“泡沫转场”为主题的内容创作走红,其背景音乐为经人工智能改编的邓紫棋歌曲《泡沫》。该内容因侵权争议最终下架,发布“雷霆版《泡沫》”的博主公开致歉。法律界人士指出,中国民法典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规定,未经授权使用人工智能技术模仿或转换歌手声音,可能构成侵权。

“雷霆版《泡沫》”被下架事件仅是此类争议的初步显现。法律界人士指出,即使人工智能翻唱视频标注“免责声明”,也不必然免除法律责任。

邓紫棋、孙燕姿们并非首位因人工智能改编面临权益问题的歌手,也可能不会是最后一位。音乐版权保护如何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新挑战,相关制度建设仍在探索中。

与欧美国家相比,中国目前尚未出现针对人工智能音乐公司的集团诉讼,这部分是因为中国的音乐巨头往往也是科技企业。以腾讯为例,既拥有中国最大的音乐企业腾讯音乐娱乐(TME),同时也拥有QQ音乐、汽水音乐等平台,腾讯不仅自己就是AI工具的研发者和推广者,汽水音乐也以AI生成音乐为特色。既然肉都烂在自己锅里,那还有什么官司可以打?

但随着相关工具的普及,国际音乐巨头及麦田音乐、海螺音乐等国内传统唱片公司利益逐渐受损,类似纠纷预计将逐步增多。法律界呼吁研究适用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著作权认定标准,并探讨算法训练数据来源合法性的规范路径。

B站上满屏的Suno教程和经典歌曲翻唱(图源:Bilibili)

04 重构的不确定性

随着Suno与Udio相继与主流唱片公司达成和解,人工智能音乐企业正从法律对抗阶段转向商业合作阶段,但产业未来走向仍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

Suno的舒尔曼承认:“技术演进的速度往往快于法律规范的更新。”他的公司试图在“遵守现行法律框架”与“提供市场需要的产品”之间寻求平衡。

Udio的桑切斯则强调:“与音乐产业保持紧密关系具有基础性意义。用户希望与喜爱的艺人及作品建立联系,这是产品设计需要考虑的因素。”

然而,对于相当数量的创作者而言,核心问题仍未得到解决。梅里特指出,她尤其关注唱片公司与人工智能企业达成的协议可能将独立艺术家排除在外的情况。同时,人工智能音乐的质量控制与伦理边界也是需要面对的议题。

在技术变革的背景下,音乐产业正在经历规则重构的过程。2026年的格莱美奖尚未向人工智能生成音乐开放,但舒尔曼仍持有预期:“我希望未来相关规则会有所调整,或许到2027年格莱美奖时,情况会有所变化。”

技术发展与制度完善之间的互动,将继续塑造人工智能音乐的演进方向。在这一过程中,创作者权益保护、产业利益平衡与技术潜力释放之间的关系,仍有待进一步探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寰宇商业时间”,作者:寰宇商业时间,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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