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航”要来了？特朗普要买精神航空，美国版的国资体系正浮出水面

“精神航空（Spirit Airlines）遇到了一些麻烦。他们有一些不错的飞机和优质资产。等油价下跌，我们可以把它卖掉获利。”

这不是私募基金大佬的午餐谈话，而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昨天面对记者时的公开表态。他正在认真考虑让联邦政府收购这家陷入破产困境的廉价航空公司。

知情人士向CNN透露，这笔交易可能涉及5亿美元的联邦救助，而作为交换，美国政府将持有精神航空的股权。

事实上，这并非孤立事件。过去一年，特朗普政府已经参股了超过12家公司，涉及金额超过200亿美元。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数据显示，这是自二战以来美国政府对私营企业最大规模的股权收购。

从美国钢铁公司到西屋电气，从芯片制造商英特尔到如今的精神航空，一个以华盛顿为中心、以纳税人的钱为杠杆的美国版国资体系正在悄然成形。

航司折翼

要理解这场争议的来龙去脉，需要先回到精神航空本身，这家曾经以超低机票颠覆美国航空业的公司，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精神航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64年，它最初是一家长途货运公司，直到1980年代才转型航空业。1992年正式更名后，它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定位——“廉航中的廉航”，也就是说即使是在西南航空等强手如林的美国廉航市场，它也能做到更低的底价，再通过对托运行李、选座甚至随身行李单独收费从而盈利。

这种模式在美国市场大获成功。对于那些只求从A点到B点、对舒适度毫无要求的价格敏感型旅客而言，精神航空是完美的选择。它也倒逼了美联航、达美、美国航空等传统巨头推出基础经济舱来与之竞争。

然而，新冠疫情让全球航空旅行停摆。精神航空虽然依靠全行业范围的联邦救助幸存下来，但从未真正恢复元气。

更大的挑战在于，疫情改变了消费者的偏好，愿意为座位间距、腿部空间、灵活的改签政策支付更高的价格。而精神航空的商业模式，恰恰建立在“什么都不提供、什么都不负责”的基础上。

当旅行需求反弹时，达美、美联航等大型全服务航空公司迅速盈利，而未能跟上趋势的美航以及精神航空、边疆航空（Frontier Airlines）等廉价航空持续亏损。

一家停场在德州奥斯汀机场的精神航空飞机（图源：Getty Images）

精神航空并非没有尝试自救。它曾先后与边疆航空、捷蓝航空洽谈合并。2022年，捷蓝航空提出了38亿美元的收购要约，但在2024年1月被拜登政府治下的联邦法院以反垄断为由否决。

除了合并失败，精神航空还遭遇了供应链问题。为了控制成本，廉航通常都选择单一机型以实现备件共享、降低维修费用。精神航空就大量采购了空客的A320 neo飞机，然而该款飞机采用的普惠发动机存在重大缺陷，迫使精神航空大量飞机停飞，造成了灾难性的打击。

2024年，精神航空净亏损高达12亿美元，已经负债累累，最终于当年11月申请破产保护，这也是自2011年以来首家 申请破产的 美国主要航空公司。

2025年3月，它与债权人达成重组协议，削减了部分债务，艰难地走出了破产保护。然而仅仅几个月之后，精神航空就不得不再次申请破产保护，这主要因为是特朗普上台后推行的关税政策和对联邦预算的削减，抑制了消费者支出，大量利润丰厚的公务出行被取消，美国国内机票价格不升反降，精神航空的优势被进一步压缩。

进入今年一季度，美伊冲突导致国际油价飙升，航空燃油价格在数周内翻倍。燃油是航空公司仅次于劳动力的第二大成本，这对利润本就微薄的精神航空来说， 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依靠自己力量摆脱破产的可能性被完全掐灭。

航油价格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一度翻番，多个国家由于缺油已经开始停飞航班（数据：Platts；图源：IATA）

政府入局

就在破产似乎不可避免之际，精神航空的命运在近期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地迎来了转机。

4月中旬，精神航空的代理律师在破产听证会上披露，正与 美国政府 就一项联邦救助方案进行“非常深入的讨论”。救助的目标是让精神航空完成重组，避免成为15年来首家因财务问题全面破产停运的美国大型航空公司。

方案的核心内容包括联邦政府提供约5亿美元的资金支持，但作为交换，政府将取得精神航空的部分股权。消息人士告诉CNN，协议随时可能宣布，下一次听证会暂定于4月30日。

前天，特朗普在接受CNBC采访时首次公开表态：“精神航空遇到了麻烦，我希望有人能买下它。这关系到1.4万个就业岗位。也许联邦政府应该帮它一把。我已经告诉了我的团队。”

昨天，他再次对记者直言：“‘帮助他们’的意思是救助他们，或者直接买下它。”

事实上，特朗普一直以来对于航空业都情有独钟，他不仅是飞机的拥有者，更是航空爱好者。其拥有多架私人飞机，尤其是他花费约3700万美元重金改造、拥有24K金安全扣的波音757专机，并命名为“特朗普一号”。

上世纪80年代末，他收购并创立了“特朗普快运航空公司”（Trump Shuttle），但因财务压力而失败，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商业失败案例之一。但这次失败显然并没有浇灭特朗普对于航空业的热情，精神航空或许是帮助他圆梦的另一个舞台。

1989年特朗普在特朗普快运开业仪式上剪彩（图源：Washington Post）

交通部长肖恩·达菲（Sean Duffy）被特朗普指示“研究一下”，他的回应带有微妙的保留：“总统说研究一下，他是我的老板，所以我们会去研究。”

但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达菲的真实顾虑浮出水面：“精神航空已经被投入了大量资金，但他们始终未能找到盈利的路径。那我们是不是只是在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然后还得承担那个后果？我们不能做愚蠢的投资。如果没有其他人想买他们，为什么我们要买？”

这些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一笔好买卖。

如果说达菲的表态还算含蓄，那么奉行“小政府”和自由市场理念的建制派共和党人几乎全部表达抗拒之情，部分重量级参议员直接反对该计划。

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特德·克鲁兹（Ted Cruz）在X平台上直言：“这绝对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他将此举比作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后 导致华尔街众多银行大而不倒、 备受诟病的银行救助计划（TARP）。“企业救助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政府根本不知道如何经营一家破产的廉价航空公司。”

阿肯色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Tom Cotton）说：“如果精神航空的债权人或其他潜在投资者认为，这家公司在不到两年内第二次破产重组后仍无法盈利，我怀疑美国政府同样做不到。这不是纳税人资金的最佳用途。”

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特德·巴德（Ted Budd）的评价更为尖锐：“美国人不应该在竞争对手蓬勃发展的情况下，还要为另一家失败的企业买单。”

当然，民主党人也没有缺席。马萨诸塞州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对把纳税人的钱投入一家已经证明无法盈利的公司表示担忧。

美国交通部长肖恩·达菲（中）站在特朗普身边（图源：Reuters）

而在航空业内，反对的声音几乎是一边倒的。

美联航CEO斯科特·柯比（Scott Kirby）在分析师电话会上指出：“运营良好的航空公司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能稳获盈利。我不认为这场危机严重到需要对航空公司进行纾困的程度。”

他的言下之意是精神航空的问题不是“外部冲击”，而是“自身无能”。

甚至连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局长布莱恩·贝德福德（Bryan Bedford）都忍不住在公开场合插话：“不能动用我们的一分钱。”

面对内外夹击，白宫的辩护策略是——把责任推给前任。

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Kush Desai）在声明中表示：“如果不是拜登政府鲁莽地阻止了精神航空与捷蓝航空的合并，精神航空的财务基础本会稳固得多。特朗普政府将继续关注美国航空业的整体状况。”

精神航空CEO达夫·戴维斯（Dave Davis）则在声明中表达了感激，并表示“期待继续与政府和总统合作，寻找一个保护数千个就业岗位、维护行业竞争的解决方案”。

但对于政府持股本身，他未作正面回应。

美国国资体系

回顾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经济政策，一个清晰的线索浮现：以国家安全和就业保护为名，让联邦政府直接持有私营企业的股份，精神航空只是最新的一个缩影。

过去一年，特朗普政府布局的公司名单不断加长，但模式各有不同：

美国钢铁公司——一票否决权：并未直接出资购买其股票，而是持有“黄金股”，拥有对投资和生产决策的否决权。这是最具象征意义的一笔交易，美国标志性的工业巨头被华盛顿直接掌控。

西屋电气——明债实股的分润权和债转股权：美国商务部投入超过800亿美元用于支持西屋电气在美国新建核电站等基础设施，从而获得西屋电气20%的未来利润分成，并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转换为至多20%的股权。同时，如果西屋电气的市值在2029年1月前达到或超过300亿美元，政府有权要求公司进行IPO，届时就可能获得约8%的股权，并有权以折扣价购买更多股份。

英特尔——直接少量持股：美国商务部出资约89亿美元购入约4.333亿股的英特尔普通股，占英特尔总股份的9.9%，资金来自联邦政府此前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ct）所承诺的补贴款。

其他10余家 涉及稀土等关键矿产、锂电池等新能源、医疗物资、通信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公司，如MP Materials（4亿美元，15%股份）、Trilogy Metals（3560万美元，10%股份）、Vulcan Elements（6.2亿美元）、Lithium Americas（22.6亿美元）等。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数据显示，自特朗普第二届任期以来，联邦政府参股的总金额已超过200亿美元。该协会将此称为“自二战以来美国政府最大规模的私营股权收购”。

这些举动如果放在十年前，任何一个共和党人都难以想象。自由市场、小政府、反对产业政策，这都是自里根以来共和党的核心信条。

但特朗普正在系统地拆解这些信条。他的全球关税政策、对私营企业的胁迫性施压、政府下场运营药品平台TrumpRx等举措，每一项都在模糊政府与市场的边界 ，历届共和党总统的棺材板已经快压不住了 。

美国联邦政府出资购入英特尔10%的股份（图源：MSN）

此前就有保守派活动人士反对政府干预市场，但这些声音始终微弱，被淹没在“美国优先”的MAGA叙事里。

那么，为什么这一次精神航空的救助却遭到如此大范围的反对声浪？

第一，持股比例可能更高。与其他交易中政府仅持有约10%的“象征性”股份不同，精神航空的救助方案可能使华盛顿成为主要股东，甚至控股方。这让那些对“政府经营企业”本就敏感的人更加不安。

第二，缺乏国家安全借口。参股英特尔、美国钢铁、西屋电气或其他稀土矿产公司，至少可以辩称涉及“关键基础设施”或“战略产业”。但一家破产的廉价航空公司？顶多与就业和税收有关，却很难与国家安全挂钩。

第三，特朗普的政治资本正在缩水。他的支持率跌至历史低位，共和党基本盘对总统的热情明显降温。这让那些原本可能保持沉默的议员，感到有底气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原则。毕竟，谁也不知道2026年中期选举时，选民会如何看待一个“支持国有企业”的共和党候选人。

美联社调查的特朗普支持率走势，红色为不支持，绿色为支持（数据&图源：AP）

接下来，精神航空将在4月30日迎来新一场破产听证会，这将是一个关键节点。届时，救助方案的条款可能被公开，而国会的反应、舆论的走向以及航空业同行的进一步表态，都将影响最终结果。

精神航空如果只是一家失败的航空公司，它的命运不值得如此多关注。但它所承载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一位自诩为交易大师的总统，试图用政府持股的方式拯救一个又一个私营企业时，他究竟是在修补资本主义的失灵，还是在拆除自由主义 市场 经济的根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寰宇商业时间”，作者：寰宇商业时间，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