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破产阴影，百年老店柯达上演“熹妃回宫”，实现艰难重生

一家你已经近乎遗忘的百年老店正重新成为华尔街投资者追捧的热点。 

曾经的胶卷巨头——伊士曼柯达公司（Eastman Kodak Company）的股价上周触及每股12.46美元，创下52周新高，累计涨幅接近100%，而在约一年前，这只股票还在4.94美元的历史性低位徘徊。 

尽管对于柯达的长期投资者而言，这个数字仍然与1999年78美元的巅峰相去甚远，但与2020年3月疫情暴发之初时每股1.55美元的低点相比，已是近8倍的涨幅。 

资本市场之所以为之侧目，并非因为绝对价格的高企，而是因为这家曾在2012年申请破产保护、去年又因债务问题被市场反复质疑的百年影像巨头，正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回正轨。 

柯达公司近一年股价走势（数据&图源：CNBC）

胶卷之王的悲歌

柯达的名字与上世纪的“胶 卷 时代”紧密相连，或者说，柯达曾经就是胶卷的代名词。 

在20世纪最辉煌的时期，柯达曾占据美国约90%的胶卷市场与85%的相机市场份额。1981年，公司年销售额突破100亿美元，其品牌与产品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然而，正是这份巨大成功，埋下了日后危机的种子。 

1975年，柯达工程师史蒂文·赛尚（Steven Sasson）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但公司管理层担忧新技术会冲击利润丰厚的胶卷业务，将这项颠覆性发明束之高阁。 

此后数十年间，富士、佳能、尼康等日本企业抓住机遇，迅速占领了数码相机市场。到2002年，柯达的产品数字化率仅为25%，而竞争对手富士已达到60%。2003年，柯达终于宣布放弃传统胶卷业务、全力向数字产品转型，但市场从不宽容迟到者，此后柯达在竞争中极为被动。 

2012年1月19日，拥有131年历史的"胶卷之王"正式向纽约破产法庭申请破产保护。破产文件显示，柯达登记资产51亿美元，负债68亿美元，此前7年间有6年处于亏损状态。 

2013年9月，经历约20个月的破产重组后，柯达走出破产保护，剥离了一系列非盈利业务，将业务重心聚焦于商务成像领域，包括数字打印机和电影胶片。重组后的柯达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销售额百亿美元的影像帝国，而是一家规模大幅缩水、负债累累的"小而精"企业。 

当消费者和市场已经淡忘了柯达的存在，这家老牌公司却以一系列漂亮的财务数据重新杀回舞台中央。 

2025年全年，柯达实现营收10.69亿美元，同比增长2%；毛利润同比增长14%至2.32亿美元，毛利率提升3个百分点至22%；运营EBITDA达到6200万美元，同比增长138%。 

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不并是一次意外的反弹，而是一场有计划的、从2019年便开始推进的长期战略的阶段性成果。 

2025年8月，柯达胶卷摆在德州奥斯汀一家超市的柜子上（图源：Getty Images）

回归与重塑

那么，柯达是怎样从破产边缘捡回一条命的呢？

2019年，柯达新任董事长吉姆·康蒂恩扎（Jim Continenza）上任，开始推动公司实施战略转型。在他的指挥下，柯达的复苏有条不紊展开，并非依靠某一个单一的爆款产品，而是源于一场系统性的战略重构。 

简而言之，其战略举措可以归纳为四条主线：投资核心业务、拓展新兴业务、修复资产负债表、精简运营体系。

投资核心业务

2019年，柯达公司正准备关停醋酸纤维片基工厂——这是生产胶片的核心原料基地。然而在康蒂恩扎上任第一天，就接到执导过《星际穿越》、《盗梦空间》《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奥本海默》等众多知名好莱坞大片的导演、也是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得奖人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一通电话，后者直言关闭工厂是一个严重错误，力劝康蒂恩扎叫停这一进程。 

诺兰的电话让他重新审视了这项决策。"为什么影史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会专程来谈这件事？"康蒂恩扎说。他很快意识到，胶片不仅是柯达的根基，更可能是公司在数字时代最独特的竞争力。 

此后数年，柯达将大量资源投向胶片产能建设，这一判断最终被市场验证。2025年第四季度，柯达先进材料与化学品板块营收同比增长25%，主要驱动力之一便是胶片业务的复苏。 

市场调研机构财富商业洞察（Fortune Business Insight）称，全球电影胶片摄像机市场规模保持增长，预计到2032年将达到5.35亿美元。尽管IMAX等数字摄影机大行其道，但包括诺兰在内的诸多知名导演仍然是胶片 电影的死忠粉， 2026年 多部 奥斯卡提名影片均采用柯达胶片拍摄。 

而这一股潮流也逐渐从电影专业领域蔓延至消费场景。 数码时代的消费者重新怀念起胶卷时代的独特美感，在全球范围内都掀起了一股胶卷复古热潮，不少消费者争相囤积胶卷以防停产，这也为柯达带来新的增长机遇。 

摄影新闻网站Fstoppers主编亚历克斯·库克（ Alex Cooke ）介绍，这种增长很大程度上由Z世代推动，他们转向了老派美学，这与数字摄影的超写实主义“断裂”了。 

库克说：“我认为现在有一种对数字完美的反叛，在这种过度修图的Instagram和TikTok世界里，胶片感觉更加真实， 这种摄影方式带来了 Z世代 没有亲身经历的怀旧感。” 

库克补充说，胶片的美学也起到了作用，其独特的色彩和颗粒捕捉到了智能手机无法捕捉到的特质。讽刺的是，社交媒体甚至助长了这一趋势的传播，他说。 

康蒂恩扎认为，胶片所捕捉的影像质感能够"穿透人的心灵与灵魂"。这种无法被数字技术完全复制的审美体验，正受到Z世代消费者与好莱坞导演的共同追捧。 

这也导致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柯达品牌正在消费者眼里焕发“千禧年”般的怀旧复古光辉，这使得品牌授权业务为柯达贡献了持续增长的毛利来源。尤其是在亚洲市场，柯达品牌的影响力延伸至街头时尚等领域，成为一项稳定的现金流业务。 

品牌授权也成为柯达的重要收入来源，图为柯达联名款卫衣（图源：京东商城）

拓展新兴业务

柯达的另一条增长曲线来自印刷、医疗健康和新材料等新兴业务。 

在印刷领域，传统胶印业务本来就是柯达的强项，早在1995年柯达就推出了热敏印版技术，并彻底改变了印刷工艺。如今，柯达将印刷业务的布局延伸至三大板块，包括以胶印版材和CTP制版设备为核心的传统胶印解决方案业务、基于柯达Stream连续喷墨技术和带电墨粉技术的数字印刷业务，以及可无缝管理胶印与数字印刷全流程的软件业务。 

目前，印刷业务已经成为柯达收入结构中占比最大的板块，构成公司转型的绝对核心，2025财年贡献了7.15亿美元营收，占比约67%。更重要的是，印刷业务也是柯达扭亏为盈的核心驱动力，推动公司股价创下新高。 

医疗健康方面，柯达并非从零开始，公司本来就涉足医疗影像领域，并长期为美国及跨国CDMO企业生产非监管的“关键起始物料”（KSMs），拥有超过1400种特种化学品的成熟工艺库。 

如今，公司正大力投资制药部门，通过新建符合FDA标准的cGMP生产设施，将业务从非监管原料延伸至监管更严格的医药产品，目标是成为美国本土制药B2B供应链的关键一环。 

截至今年一季度，柯达已向市场推出四款在美国本土制造的药品，包括低内毒素的磷酸盐缓冲液（PBS） 和注射用水（WFI）等，服务于实验室、生物制药研发和CDMO企业，这标志着柯达从原料供应商成功转型为终端产品制造商。 

在先进材料领域，柯达的投资触角延伸至电池涂层等前沿赛道。胶卷的本质其实也是化学材料，柯达正将自己百年积淀的化学与材料科学能力，转化为多元化转型的核心驱动力。 

新材料业务布局主要围绕新能源电池等高增长领域展开， 柯达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精密涂层技术和高速多层材料处理能力，这些技术源自胶片制造领域，可直接用于生产电池正负极所需的涂层基材，因此公司 将自己定位为下一代电极的精密制造伙伴，而非电池生产商。 

柯达与电池技术公司Ateios Systems建立了深度合作关系，共同推广其创新的RaiCore™电极平台。上个月，双方宣布将RaiCore™平台扩展至钴酸锂、磷酸铁锂、镍锰钴三大主流正极材料，并获得了第三方PFAS-free认证，并正与全球领先的电池OEM厂商进行试点项目，产品即将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应用。 

除了制药和电池，柯达还在积极探索其核心材料技术在其他领域的应用，例如KODALUX光阻隔织物涂层可应用在高端窗帘市场，并为面料开发商和制造商提供性能测试服务等。 

柯达生产的PBS缓释液（图源：Kodak）

修复资产负债表

事实上，柯达危机并未随着破产重组的结束而远去。 

就在去年8月，柯达在二季度财报中发出"持续经营能力存在重大疑虑"的警示。当时公司仅有约1.55亿美元现金，却面临近6亿美元即将到期的贷款。 

消息传出后，股价在数日内从约7美元暴跌至略高于5美元。一时间，"柯达或将再次倒闭"的传闻在舆论场中迅速蔓延。 

但康蒂恩扎认为，所谓"持续经营风险"在本质上是一个"技术性披露"问题。他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这是会计准则下的期限错配所致，根源在于贷款的"时点问题"，而非经营层面的不可逆转危机。此后的事实发展，也确实验证了这一判断。 

转机出现在2025年末。柯达通过终止养老金计划并实现资产返还，总计获得约10.23亿美元资金，扣除1.53亿美元消费税后净收益为8.7亿美元。公司随即动用其中约3.12亿美元偿还定期贷款本金，将贷款余额从年初的约5亿美元大幅压缩至2亿美元。 

这种对资产负债表的"极端主义"态度，贯穿了康蒂恩扎的整个任期。他不仅要"止血"，更要重建柯达的"造血"能力。 

截至2025年末，柯达拥有3.37亿美元无限制现金，较上年同期增加1.36亿美元，净现金头寸转为正数。这一数字虽然不大，却标志着柯达正在从依赖资产处置的被动求生，转向依靠主业经营的内生增长。 

康蒂恩扎强调，他的目标不是让股价短期飙升，而是让它稳步爬升。"股价不该暴涨，而应稳步攀升——这才是增长之道。"他说，" 我是长期投资者，我不看股价，也不在乎股价。" 

精简运营体系

如果说过往的柯达是一头动作迟缓的大象，那么康蒂恩扎所做的第四件事，就是一场代价高昂但不得不做的“瘦身健体”。 

康蒂恩扎在采访中曾将柯达比作一座百年老宅，他说：“你想象不到阁楼里堆了多少东西。” 

自2019年掌舵以来，他雷厉风行地更换了约90%的公司领导层，打破了内部盘根错节的旧利益格局。这不仅是人事上的洗牌，更是决策链路的重塑。 

虽然康蒂恩扎坦言这一过程伴随着痛苦的裁员和人员结构调整，但他强调“透明沟通”是底线。这种“做减法”的策略直接反映在财务指标的改善上：公司运营效率提升，期间费用得到有效控制。 

2025年，柯达的运营EBITDA同比增长138%，剔除养老金等一次性收益后，经营性现金流同比改善2800万美元并实现转正。 

对于一家刚刚跨越债务泥潭的企业而言，运营现金流的回正标志着公司已从依赖资产处置的“被动求生”，转向了依靠精简后核心肌体的“内生造血”。 

柯达CEO康蒂恩扎上个月在洛杉矶出席胶柯达电影奖颁奖典礼（图源：Getty Images）

未来？不当巨无霸

柯达的业务看起来已经逐步回到了正轨，新兴业务也为未来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那么未来呢？ 

康蒂恩扎明确表示：“柯达不必再成为一家百亿巨无霸。”这种克制而务实的定位，与此前过度扩张的历史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说，柯达的目标是成为一家"十亿美元级的全球化企业"，凭借品牌辨识度在全球市场中占据独特的生态位，不需要回到50亿美元、200亿美元乃至800亿美元的体量。 

在康蒂恩扎看来，柯达的核心优势并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品牌在消费者心中的情感深度。他说："毋庸置疑，全球消费者对柯达心怀眷恋与热爱，这份情感将历久弥新。" 

从某种意义上说，柯达的复苏故事正在为传统企业在数字时代的转型提供一种另类范式：不追求颠覆性创新，不追逐风口赛道，而是回归核心能力，深耕存量市场及相关业务，以资产负债表健康为第一要义，在稳健中等待时间的馈赠。 

当然，挑战远未结束。GAAP会计准则下，2025年全年柯达仍录得1.28亿美元的净亏损，调整后的运营净亏损为1100万美元。此外，全球经济及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贸易摩擦与通胀压力，依然是悬在公司头上的风险因素。 

但康蒂恩扎对此保持着近乎偏执的乐观。他曾说，自己选择柯达作为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家公司，目标就是"创造下一代就业机会，修复公司并为其建立稳固根基"。而今天的柯达，至少在从悬崖边缘退回安全地带这一点上，已经交出了一份令市场意外的答卷。 

正如康蒂恩扎在业绩电话会上所言："我们的长期计划仍在正轨，前期长期投资已开始见效。" 

对于一家历经131年风雨、两度濒临破产的企业而言，这份平静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参考资料来源：CNBC及各机构等官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寰宇商业时间”，作者：寰宇商业时间，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