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值仅3亿美元，这家旧金山公司正在改写血癌治疗历史
去年，48岁的蒙特雷尔·摩尔（Montrail Moore）确诊白血病。印第安纳波利斯医疗机构Franciscan Health的医生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他的病侵袭性很强。医生原本计划为他进行骨髓移植，也就是用健康捐献者的造血细胞替换患者体内受损的细胞，但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活体捐献者登记库，都没有匹配的骨髓。
后来，摩尔从肿瘤科医生处得知一项全新的前沿方案：他可以移植印第安纳波利斯一家生物样本库中冷冻保存的已故捐献者骨髓。今年1月，摩尔接受了移植手术，身体状况逐步好转。如今他把手术那天当作自己的新生日。“是它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对《福布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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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sium Health是首家研发出已故捐献者骨髓提取与冷冻技术的初创公司，摩尔的手术正是该公司完成的29例移植手术之一。这29例手术均属于临床试验或同情用药项目，全部取得成功。今年早些时候，这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公司还完成了首例儿童患者移植，受术者是一名14岁男孩。目前Ossium正筹备在明年2月将逝者捐献骨髓商业化，用于血癌治疗，后续还将拓展其他干细胞疗法。
“当时有很多人都说我们的做法太疯狂，尤其是不少医生都这么说，”Ossium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凯文·考德威尔表示，“医生们从来没想过可以从过世的捐献者身上获取骨髓，他们默认这种骨髓效果会打折扣，甚至根本不会起作用。”
心脏、肺等器官必须在捐献者去世后数小时内完成移植，且无法冷冻保存，因为冷冻和解冻过程会造成不可逆损伤（相关技术研究仍在推进）。骨髓则不同，干细胞的独特属性让它可以成功冷冻。但过去临床一直依赖活体捐献者，医生要看到证据才能相信冷冻骨髓不会给患者带来额外风险。所有骨髓移植本身都存在显著风险，包括移植物抗宿主病和器官损伤。
十年前，时年40岁、曾任职麦肯锡的医疗行业顾问考德威尔，与54岁的低温保存专家埃里克·伍兹（Erik Woods）携手创业。他们认为，器官捐献机构此前一直将已故捐献者的骨髓弃之不用，如果将其储存起来，几乎可以让患者随时接受治疗，不用再为寻找匹配骨髓发愁，也就能挽救他们的生命。
成立至今，Ossium已从First Round Capital、General Catalyst等投资方募集1.58亿美元，2023年最新一轮融资后估值达3亿美元。公司今年营收预计达3500万美元，较去年的2000万美元增长75%。考德威尔判断，明年将是公司的爆发之年，营收将突破1.2亿美元。他预计明年移植手术量将超60例，2028年接近200例；随着骨髓储备量增加，加之医生接受度提升，公司最终有望每年服务超一万名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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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sium目前的骨髓不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单独监管，因为FDA认定其适用于活体捐献骨髓相同的监管规则。但Ossium仍决定开展临床研究，积累数据，向医生证明冷冻骨髓的有效性与安全性。
研究结果显示，已故捐献者冷冻骨髓的效果不仅不逊于活体捐献骨髓，甚至可能更优。原因在于，脊椎的椎体部分含有极为丰富的活性红骨髓，但活体捐献时无法从该部位采集（侵入脊柱风险过高），因此活体骨髓主从髋骨后侧提取。
截至目前，Ossium的骨髓已用于血癌治疗，还完成了一例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治疗——这是一种罕见重症，患者的骨髓无法生成足量的新生红细胞。但考德威尔和伍兹已有进一步的规划：通过调整骨髓中各类细胞的比例等方式，制备不同规格的衍生产品，用于治疗更多疾病。
在Ossium位于印第安纳波利斯的生物样本库中，工作人员身着全套防护装备，包括钢丝防护手套。图片来源：OSSIUM HEALTH
除骨髓业务外，Ossium还利用剩余骨骼原料生产深低温冷冻的骨基质移植物，产品名为OssiGraft，可用于骨科手术中脊柱、骨盆与四肢的修复、置换和重建。2024年，公司还与美国联邦生物医学高级研究与发展局（BARDA）签下最高价值1.25亿美元的合同，负责储备骨髓以应对放射性或核应急事件。这些业务表现也让Ossium入选今年《福布斯》下一批十亿美元初创企业（Next-Billion Dollar Startups）榜单。该榜单评选的是我们认为最有可能达到十亿美元估值的企业。
波兰亿万富豪塞巴斯蒂安·库尔奇克创立的风投机构Manta Ray投资了Ossium。该机构的管理合伙人劳伦斯·巴克利（Lawrence Barclay）表示：“挖掘骨髓的医疗价值这件事极具吸引力。人体其他器官已得到充分和有效的利用，但骨髓还没有。”
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这座全球首个骨髓生物样本库里，Ossium的工作人员穿着一身类似宇航服的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钢丝手套，正用医用锯切割已故捐献者的脊柱骨骼。到达骨髓位置并完成安全提取不仅耗时漫长，操作起来也相当辛苦。
整个流程耗时4到6小时，最终Ossium会得到一袋袋浅红色的液体。这些样本会被送入巨型储存罐，在零下150摄氏度的环境下封存，等患者有需要时调用。平均每位捐献者的骨髓可用于治疗三名患者。
Ossium拥有15项骨髓提取与储存工艺相关专利。“流程的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伍兹说，“我们要靠这些细胞帮患者重建伴随终身的免疫系统。这就是干细胞移植的力量，但前提是必须保证细胞质量，否则治疗就不会奏效。”为保证质量，Ossium目前每天最多只能处理4例捐献样本。
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如何提升产能。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样本库，考德威尔展示了一台设备，它的工作部件看起来像一大块钢丝棉。这台设备用于“清创”，即清理骨骼上的多余组织，能把整体流程缩短30分钟。
他认为，正在推进的技术改进能把制备流程压缩到2小时，让印第安纳波利斯基地每年处理数千例捐献样本，从而惠及更多患者。“我们的目标是，未来十年内成为全球最主要的移植骨髓细胞供应商，提升患者的治疗预后，”考德威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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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德威尔在田纳西州长大，父母生他时年纪很轻，分别只有19岁和16岁。童年时，他经常从纳什维尔的家中出发，去爷爷在西田纳西乡下的农场。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物理与经济学专业，随后又取得哈佛大学法学学位。“我当初迷上天体物理，是因为小时候夜里总独自对着天空，还得到了一台望远镜，”他回忆道。但考德威尔最终既没做物理学家，也没当律师。毕业后，他和朋友一同加入瑞·达利欧创立的桥水基金，在2012年金融危机期间担任外汇交易员。两年后，他再次转行，加入麦肯锡的医疗业务团队，为有并购需求的跨国制药企业提供咨询服务。
当时，新型癌症免疫疗法正崭露头角。CAR-T细胞疗法这类治疗手段虽有突破性意义，但流程复杂、定价高昂。单次治疗需要先采集患者自身的免疫细胞，经基因改造后再回输体内——这套完全个性化的治疗流程，费用有时可超百万美元。“我当时认为，行业需要一套可工业化量产的治疗方案，搭建起能长期服务数十万、乃至上百万患者的供给能力，”考德威尔说。
伍兹是Ossium的首席科学官，拥有深低温冷冻保存与干细胞领域的技术背景。他在普渡大学取得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学位，随后在印第安纳大学医学院完成博士后研究，主攻脐带血干细胞分离与深低温冷冻保存的技术优化（干细胞有几种来源，骨髓是其一，脐带血是另一种）。创立Ossium之前，伍兹曾联合创立General BioTechnology，该公司运营一家商业化生物冻存库。2012年，亿万富豪库克家族旗下医疗设备企业库克医疗（Cook Medical）收购General BioTechnology。“其实我当初向他们推销过Ossium这个构想，”他说，“我发了一大堆邮件过去，对方只回复：‘不了，我们不想做这个。’”
深低温保存领域的圈子很小。考德威尔还在麦肯锡任职时，曾参与发起“器官保存联盟”组织，两人就是通过这个组织相识的。2015年斯坦福大学的一场会议上，两人聊起骨髓保存的可能性，随后在2016年决定联手创办Ossium。
“我们很快就处得非常融洽，几乎像亲兄弟一样，”伍兹说。（公司第三位联合创始人塞巴斯蒂安·吉瓦已于2018年离职。）两人都是健身狂人：伍兹是持证私人教练，跑过三届马拉松，每周训练五天；考德威尔则从240磅减重到190磅，如今每天背着50磅的背包步行两英里上下班。
在Ossium的办公室里，考德威尔指着墙上自己不同体重时期的照片说：“我们公司的宗旨是提升人类的健康水平与寿命。如果把这份使命融进骨子里，全身心去践行，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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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诺贝尔奖得主E·唐纳尔·托马斯（E. Donnall Thomas）在1956年完成了全球首例骨髓移植手术。时至今日，全球接受骨髓移植的人数已超150万。犹他大学亨茨曼癌症研究所的医学副教授萨格尔·帕特尔（Sager Patel）参与了Ossium的临床试验，他表示：“在肿瘤领域这些吸睛的新药出现之前，骨髓移植就是最原始的免疫疗法。”
但依赖活体捐献者存在诸多难题。需要骨髓移植的患者中，至少有70%找不到配型相合的亲属，只能寻求非亲缘供者。尽管医生可以在捐献登记库中检索配型，但并非所有患者都能找到匹配对象。由于捐献者群体的种族多样性不足，黑人和南亚裔患者的配型成功率更低。时间也是一道难关。找到合适的活体捐献者通常需要两到四个月，而病情危急的癌症患者往往等不起。Ossium则承诺，可在72小时内将骨髓送达患者手中。“很多患者在等配型的过程中，要么病情复发，要么就没撑过去，”考德威尔说。
Ossium创始人凯文·考德威尔（左）和埃里克·伍兹。图片来源：OSSIUM HEALTH
考德威尔和伍兹刚起步时，资金极为有限，只能在朋友实验室的后部租用一小块场地。2016年，考德威尔从First Round Capital募得65万美元。他掏空了自己的401(k)退休账户，伍兹则卖掉了房子。“我家里没有积蓄可以动用，”考德威尔说，“也没有有钱的亲戚能帮衬一把。那时候完全是成败在此一举。”2018年，Ossium完成由First Round领投的1000万美元A轮融资。
下一步，他们需要获取脊柱样本，才能开展骨髓提取与冷冻实验。要拿到样本，必须获得美国55家全国性器官获取非营利组织当中部分机构的支持——这些机构负责在登记捐献者去世后获取器官。考德威尔此前结识了其中一家机构休斯敦LifeGift的首席执行官，这家机构在2016年同意合作。之后他开始飞赴全美各地，拜访科罗拉多、田纳西、亚利桑那等州的其他机构负责人。
尽管往往要经过多轮会谈，才能突破繁文缛节、让这些机构相信一家初创公司值得信赖，但各家机构对这个想法其实都持开放态度。“我会跟他们讲清骨髓供体短缺的现状，讲每天有多少患者因此离世，而这些本可以用来救人的骨髓要么随遗体下葬，要么被火化，”考德威尔说，“如果你们的使命是让捐献者挽救生命，却在白白浪费一部分捐献组织——换作是你，怎么可能拒绝？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合作。”
如今，美国60%的器官捐献组织都与Ossium建立了合作，每年可覆盖约7000至8000名潜在捐献者。密歇根生命礼物（Gift of Life Michigan）机构目前已与Ossium合作，其首席执行官多莉·迪尔斯（Dorrie Dils）评价道：“他非常非常有才干。这项合作能让捐献者家属群体看到，亲人的义举可以改变成千上万人的人生。”
2024年，底特律一名68岁的白血病患者在没有其他治疗方案可选的情况下，接受了首例已故捐献者骨髓移植。“理论上这套方案是可行的，但在第一位病人顺利完成治疗之前，你全程都捏着一把汗，”伍兹说，“她才是我们真正的先行者。”
Ossium当下的重心，是为骨髓产品的商业化做好准备，让任何医生都可以给患者实施这项移植。但考德威尔和伍兹还有更宏伟的规划。其中一个方向，是利用骨髓降低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公司还希望拓展骨髓的适用范围，不再局限于癌症，而是可用于镰状细胞贫血——全球有800万人受这种病困扰，甚至还可用于1型糖尿病这类自身免疫病。
由于存在风险，骨髓移植在很大程度上一直是最后的治疗手段，只用在危重、常常会致死的病症上。“理论上，所有免疫系统相关疾病都有可能通过骨髓移植治愈。关键在于必须证明，治疗带来的副作用不会超过收益，”考德威尔说，“我们希望能让这些血液和免疫疾病成为历史。”
长远来看，考德威尔希望冷冻骨髓还能用于延缓衰老。不过他判断，这大概还要等十年才有可能实现。“我们设想的场景是：一个大体健康、年近70岁的人。未来移植方案优化后，可以把他的免疫系统重置回25岁的状态。”那这个人自己是否愿意做这种免疫系统重置呢？“当然，”他说，“肯定愿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福布斯”（ID：forbes_china），作者：Forbes，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