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健康板块负责人:AI医疗健康的上限和下限

数智奔流·2026年10月29日 20:39
从救人到越界,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你想约一位专科医生,有时要等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你可能得花大量时间弄清怎样才能约到号、如何安排日程。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也许只能和医生谈15分钟;你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走出诊室时才想起来:‘糟了,我还有6个问题想问’。”

在一场访谈中,OpenAI健康板块负责人Karan Singhal点出如今普遍存在的医疗服务困境。哪怕是在医疗资源发达的美国,患者仍然会面临以上种种问题。并且,医疗需求不会随着一次门诊的结束消失。在两次就诊之间,患者也需要理解检查结果,判断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Karan谈到,每周有超过3亿人使用ChatGPT询问健康相关问题。

对OpenAI而言,这是庞大的需求量,更是一份责任。AI不应止步于提问题,给答案,还应该逐步成为持续的健康助手,甚至辅助医生识别潜在风险、连接医疗服务,在未来帮助人们更早发现健康变化。

要实现这一愿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何建立各方信任、融入真实医疗流程,证明这些技术确实改善了健康结果,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围绕这些问题,访谈讨论了OpenAI对个人健康助手的设想、AI如何成为医生的辅助工具、医疗机构如何将模型融入工作流程,以及AI加速医学研究的可能性。

访谈的核心是,OpenAI不可能取代医生,只希望让可信的医疗智能像基础设施一样普及,同时抬高人类健康的下限和上限。所谓下限,是让医疗智能免费或低成本普及。所谓上限,是实现过去做不到的事情。

看病不止15分钟,更不止于门诊

Karan提到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真实案例:播客主持人Nathan Labenz的儿子曾出现持续疲劳、易怒等症状,借助AI,Nathan逐步意识到孩子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后来,孩子被确诊为一种侵袭性白血病。整个就医过程中,他经常使用GPT-5 Pro,请它协助理清诊疗过程、理解化验报告;有时在医生来不及帮忙解读前,AI就已提供帮助。

这个案例让Karan看到AI在医疗过程中的重要价值:患者需要的健康支持贯穿整个就医过程,尤其是在两次就诊之间。人们会向ChatGPT询问健康疑惑、理解检查结果、准备就诊问题,也会回顾医嘱。Karan认为,AI能帮助人们更好应对种种环节,让健康支持延伸到诊室外。

主持人问到:OpenAI为什么选择以通用模型作为医疗智能的基础?

Karan曾经参与过专用模型开发,在他看来,通用模型的优势在于能够持续受益于前沿模型在规模、智能和推理能力上的进步,医疗领域的专业训练则可以进一步强化模型处理健康问题的能力。“我们所做的,其实是在通用模型中进行专业化训练。在我看来,这恰恰能兼取两者之长。”

Karan介绍,过去一年里,OpenAI在ChatGPT模型训练的各个阶段都加入了专门的医疗数据,其中也包括与全球医生合作获得的数据。如果单独训练一个规模较小、仅面向医疗领域的专用模型,它很快就会落后于前沿模型的发展速度。OpenAI 选择将专业训练与通用模型的持续迭代结合,同时把评测和训练数据融入模型改进过程。

沿着这个思路,OpenAI正在探索一种更进一步的产品形态:主动式个人健康助手(proactive personal health assistant)。“让健康服务越来越个性化,也越来越主动。”

主持人提出,AI是否能帮助患者预约医生、确认保险覆盖范围、跟进出院后的治疗计划,甚至协助处理医疗账单问题?

Karan表示期待,个人健康助手的下一步,就是帮助用户处理就医过程中繁琐、分散的事务,让AI出现在诊前、诊中、诊后全流程。

OpenAI也在探索让用户连接自己的健康信息,以便ChatGPT根据个人情况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支持。隐私保护也很重要,Karan表示这些健康信息不会被用于模型训练或广告定向。

Karan强调,个人健康助手不能取代医生,也无法独立提供医疗服务的全部内容。OpenAI希望帮助用户更好地获取健康信息、应对就医过程,与现有医疗服务体系相配合。

不替医生做决定,只给诊疗加一道“安全网”

AI在患者端的应用已经很常见,那么在医生端,它能否帮助医生发现容易被忽略的风险?

Karan对此很感兴趣。他把这种能力形容为患者和临床医生身边的一道“安全网”。

“我非常喜欢这个想法:无论对患者还是临床医生,它都存在于整个就医过程中,但并不时时插手,也不会变成横亘其中的中间人;它真正做的,是增强并完善现有体验。”

Karan介绍,团队曾与Penda Health合作开展一系列实验,研究临床医生辅助系统(Clinician Copilot)的应用。这类工具在工作中起到提醒作用,帮助医生留意可能遗漏的信息,为临床判断增加一层核查。

在和Penda Health合作实验过程中,AI注意到一些临床场景存在抗生素使用过度的倾向,这涉及的不光是眼前患者的治疗,也包括抗生素耐药这一更广泛的公共卫生风险。由此,AI的作用体现得更具体:帮助医生注意到日常容易被忽略的规律。

Karan提到医学判断中一个很现实的难题:不同医生对同一个问题也会有不同意见。“如果你问五位医生同一个问题,可能会得到八种不同的答案。”

所以,OpenAI建立了一个由全球数百名医生参与的专业网络,覆盖数十个医学专科、不同语言和不同国家的临床实践。团队通过不同专家的反馈完善训练数据和评估标准,尤其关注医学判断存在分歧的情况。

Karan用一句话概括其中关键:“在医疗领域,一切都要以信任建立的速度向前推进。”

从一项新的研究成果被发现到应用到日常诊疗,这一过程往往至少需要5到17年。OpenAI希望缩短这一过程中的信息获取环节。医生在接诊时,可以更便捷地查找最新的医学文献,为诊疗判断提供参考。对于一次只有几分钟的门诊来说,更快找到相关研究证据,将高效减少查找资料所花的时间。

要让这些能力真正进入日常诊疗,需要解决医院内部的信息割裂问题。病历、检查结果和诊疗记录分散在不同系统中,OpenAI正在与Epic等医疗信息系统合作,探索让医护人员在原有工作环境中直接使用ChatGPT。

这些变化最终给患者能带来什么?主持人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既然患者和医生双方都用了AI处理各自问题,那当双方真正见面时,他们还应该谈些什么?

Karan回答:“我希望,他们能够更多地谈论医疗中属于人的那一面。”

他随后谈到医疗中的不确定性、医生的共情能力,以及床边关怀和面对面交流的重要性。这也是AI作为医生“安全网”的另一层含义:帮助医生更充分地准备诊疗、核查信息、获取医学证据,让医生有更多精力关注患者本身。

警惕医疗的AI偏信主义

在中国,越来越多的人正在用豆包、蚂蚁阿福等AI咨询健康问题,“安全网”的设想进入日常生活。

近期,贵州网友刘先生因为腹痛住院,结果在消化内科完成全套检查后也没能查出病因。他自觉不妙,联系到前妻,希望她来协助自己订立遗嘱,以防不测。

之后,前妻咨询蚂蚁阿福,阿福提示症状高度指向致命的肺栓塞,他们立刻拿着提示与医院沟通,医院随即安排手术,刘先生脱离生命危险。

蚂蚁阿福在回应事件的同时也公布数据:在每天的用户咨询中,阿福每天大概会发出20多万条立即就医建议,其中有5万多条与危重症相关。

还有网友分享:“尽管很多人吐槽豆包,可她真的救我老爹一命。那天晚上他突然舌头麻,迈不动腿,我寻思也没啥大事,明早去医院看看。可是去豆包搜了一下,这是脑梗!连夜去了医院,迅速溶栓治疗,保住了黄金救治时间,我现在依然感谢豆包。”

可以看出,AI的建议和提醒开始介入,患者犹豫就医的时间被大幅缩短了。

蚂蚁阿福已经将Karan对个人健康助手的部分设想变成现实,包括提供预约挂号、在线问诊和云陪诊等服务。以广州为例,蚂蚁阿福APP内的“穗小伊”已上线“即问即办”挂号服务。

医生也开始在工作中使用AI。今年1月,《生命时报》发布一项有全国超500位三甲医院医生参与的调研。

结果显示,超七成三甲医生表示愿意推荐大众使用AI医生,用以解决日常基础的健康疑问,62%的受访医生已经在使用AI医生辅助自己工作。

不过,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越来越多的患者开始依赖AI,更有甚者不相信医生,只相信AI。

当患者拿着AI的回答去看医生,如果其中的建议不适用于自己的情况,医生就需要花时间解释原因、核对信息。假如患者始终认定AI是对的,双方还要先解决分歧问题,再讨论真正的病情。原本帮助患者理解健康信息的工具,反而增加医患沟通的难度。

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全科医学科和上观智库于2026年联合开展一项双端调研,共收集75份医生问卷和143份中老年居民问卷。

调查发现,约七成受访医生曾在门诊遇到使用AI查询健康信息的患者。在医生最担心的AI健康建议风险中,81.33%提到了缺乏个体化,73.33%担心AI可能增加患者的误解或焦虑,54.67%担心它会增加医生的解释负担。

当患者真正按照AI的建议改变治疗方案,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10月27日报道,亚马逊软件工程师万博文的父母起诉了OpenAI。万博文患有癫痫,于今年2月去世。诉讼称,她生前使用GPT-4o时,模型曾指导她逐步减少抗癫痫药物的剂量,并建议她向医生隐瞒相关调整。家属认为,ChatGPT的相关行为与女儿的死亡有关。

GPT-4o此前因回答过度迎合用户等问题受到批评,OpenAI于今年2月13日将其从ChatGPT中下架,时间恰好是万博文去世后的第二天。

这场起诉让一个问题变得具体:当AI开始真的影响患者的实际用药决定时,它能否正确识别其中的风险?

OpenAI希望通过全球医生参与模型训练与评估,提高AI处理复杂医学问题的能力。当患者期待的答案与医嘱冲突时,模型也应该优先考虑安全;如果现有信息不足以支持明确判断,就应该说明不确定性。

当AI成为人们获取健康信息的重要入口,建立信任就需要让每一方都清楚自己的角色:患者知道如何参考AI的建议,医生能够核查相关信息,AI也能在发现风险时引导用户及时就医。这才是Karan所期待的医疗安全网。

AI医疗的突破,在诊室之外

访谈的前半部分Karan大多谈到的是AI如何帮助患者和医生应对眼前的医疗问题。对于未来,他还有两个更长远的期待:让更多人以更低的成本获得医疗智能,以及借助AI推动医学研究,发现新的治疗方法。

首先是医疗成本。

主持人提到,美国每年的医疗支出已经超过5.3万亿美元,医疗支出增速远超通胀,如何让更多人获得高质量的医疗服务,始终是一个难题。

Karan认为,模型能力在不断提升,获得医疗智能的成本也会持续下降。“我们希望,医疗智能最终会像基础资源一样普及。”

不过,这不意味着整个医疗体系的支出会立即下降。医疗费用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行政事务、文书处理、慢性病管理等工作。

AI要真正帮助医疗减少开支,就要让模型真正融入工作流,需要部署和规模化,也需要确保在实际应用中证明自己的价值。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更多医疗照护,更少文书工作。”

Karan对AI的另一项期待,来自医学研究本身。

主持人借用AlphaGo的著名案例:在围棋比赛中,AI走出了让人类专家感到意外的“第37手”,当时,所有观看这场对决的人类专家,都觉得这一手非常愚蠢。可事后回看,它却是一手极具洞察力的妙棋。人类直到现在,才开始理解并学习其中蕴含的模式。

主持人追问:“AI在医学领域能否带来类似的发现,让科学家看到过去没有注意到的规律?”

Karan认为现在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但我认为,今后会看到更多案例:模型接收一名用户长达十年的纵向健康记录,综合电子病历数据、对话数据等所有信息,然后作出过去看似不可能的健康与风险预测。这样的成果就有资格被称为医疗领域的‘第37手’。”

这一方向已经开始体现在OpenAI的生命科学布局中。今年4月,OpenAI推出GPT-Rosalind;9月,介绍了一项利用AI寻找新型抗菌分子的研究。生物工程师César de la Fuente的团队利用深度学习模型筛选候选分子,并借助ChatGPT和Codex辅助研究假设、代码编写与数据分析。

10月20日,OpenAI又宣布收购Orchestra Bio。这家公司专注于帮助生物制药团队协调药物开发流程。OpenAI表示,将把Orchestra的团队和技术与 GPT-Rosalind及相关生命科学工具结合,帮助研究人员推进从早期发现到药物开发的工作。

对于未来5到10年,Karan预计AI带来的重要变化体现在新疗法的开发上。他提到两个方向:一是利用AI发现新的药物靶点或候选分子,二是帮助研究人员筛选和验证更有潜力的治疗方案,让临床试验开展得更加顺畅、高效。

Karan指出,新药研发的瓶颈会逐渐从发现候选分子转向筛选和验证。进入临床试验的候选药物越来越多,AI能帮助研究人员判断哪些方案更值得推进,提高实验和临床试验资源的利用效率。

从降低医疗服务成本,到帮助科学家发现新的治疗方向,Karan对健康AI的期待已经超出了回答医学问题本身。

谈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医学突破时,他总结:“我的判断是,在未来5到10年内,我们有望看到更好的药物,以及更加个性化的药物治疗。而这一切,都将建立在我们今天投入的这两项工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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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AI、机器人等智能产业的变化,和推动变化背后的公司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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