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砍管线、国内砸重金,国产CAR-T凭什么被资本追着投?
近期,海外多家CAR-T领域明星企业宣布:终止CAR-T管线。如Caribou终止两条异体CAR-T管线;Cellectis终止两款临床阶段异体CAR-T,将资源全面转向in vivo基因编辑领域;Arsenal全面放弃体外自体CAR-T管线,将全部研发资源转向体内CAR-T技术平台……
根据动脉网统计,近一年,至少有12家药企终止或暂停了各自的核心CAR-T项目。从技术路线看,被砍的管线主要是体外制备的自体CAR-T与通用型CAR-T,甚至多家企业宣布终止其管线后,将资源全面投向体内CAR-T技术平台。
这就让市场一部分人产生误读:体外制备路线将被体内CAR-T技术替代。
但事实并非如此。要了解行业真实趋势,还得先从这些企业砍管线的真实原因分析。
海外CAR-T管线集体收缩
根据访谈,这些企业砍管线,不仅仅只是因为技术路线,而是治疗格局、融资环境变化以及临床数据未达预期、企业战略调整等多重综合原因。
其一是治疗格局演变。以Cellectis为例,其终止两款异体CAR-T产品的理由是B-ALL(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NHL(非霍奇金淋巴瘤)的治疗格局已发生变化。
邦耀生物CEO向宇博士分析道:“B-ALL与NHL都属于B细胞来源的恶性血液肿瘤,只是发病位置和表现不同。目前,血液瘤市场竞争激烈同质化竞争严重,美国已有7款CAR-T疗法获批,国内也有7-8款。”
在更充分的临床证据下,新的治疗方案正向更早线移动。前线治疗方案的进步,降低了复发率,使进入后线治疗的患者变少,压缩了对应市场空间。同时,双抗、TCE等其他新型疗法不断出现,在二、三线治疗中加剧竞争。这种背景下,一款新的CAR-T即便有效,也仍需回答:与现有治疗相比,它究竟增加了哪些额外的临床价值?
向宇博士补充道:“海外高端市场,成本不像中国市场这么敏感。如欧美市场,治疗血液瘤的CAR-T已进入医保,报销价格达几十万美元。而自体CAR-T的制备成本不过几万美元,在整体治疗费用中占比不高。通用型CAR-T、体内CAR-T等新型疗法必须证明拥有成本低之外的其他临床优势,否则市场更愿意使用已经被验证有效的自体CAR-T。”
其二是融资环境变化。几年前,全球资本还在追逐通用型CAR-T。当时,自体CAR-T获批上市,初步验证了商业化路径。但其存在多重限制:生产周期需要数周,生产成本高昂、工艺难以规范。
针对这些痛点,行业探索出通用型技术路线:利用健康供者来源的T细胞或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改造,使其用于不同患者。与自体CAR-T相比,通用型CAR-T具有通用、现货、低成本等优势,因而一度受到投资机构的青睐。
此后,行业又探索出体内CAR-T技术。该技术无需采集患者T细胞、体外制备等步骤,直接通过非病毒或病毒递送载体,将编码CAR(嵌合抗原受体)的基因递送至患者体内的天然T细胞中,使其在体内原位转化为具有靶向杀伤能力的CAR-T细胞,实现对肿瘤的精准杀伤。从原理看,体内CAR-T具有制备流程简单、治疗周期短、成本低、保留T细胞功能、无需清淋预处理等优势。
臻愈生物创始人杨寒朔教授告诉动脉网:“体内CAR-T出现之后,国内外投资机构几乎全部转向布局in vivo CAR-T。”
根据统计,2025年以来,阿斯利康、艾伯维、吉利德、BMS、礼来、强生等巨头累计斥资近200亿美元布局体内CAR-T。在国内,今年体内CAR-T领域也有超17起融资,总额突破28亿元人民币。
当资金涌向体内CAR-T,通用型CAR-T企业的融资难度明显加剧。Caribou就是其中的典型,其CEO表示:“当前异体CAR-T的融资环境使公司难以筹集推进项目所需的资本,只能终止仅剩的两条异体CAR-T管线。”即使此前发布的管线数据足够亮眼。
不过,对于融资环境变化,向宇博士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技术路线的确很重要,但是它进入到什么赛道更关键。如mRNA技术,其曾因疫苗需求价值高涨,之后热度回落。但诺华2026年10月与艾博生物就RNA疗法达成5.75亿美元首付款、潜在总价值约72亿美元的BD交易。技术还是mRNA,差别只在于它进入了自免赛道。
放在CAR-T领域,血液瘤同质化竞争严重,本次Caribou、Cellectis、强生砍的CAR-T管线均为血液瘤适应症;自免疾病、实体瘤等适应症市场空间大,不同的技术路线,无论自体、异体、体内、甚至是mRNA,临床数据好的管线和企业仍受到被资本青睐。
向宇博士表示:“专业投资人看的是产品未来商业化回报,不是跟风追逐热门技术标签,核心看疾病赛道的市场天花板。在自免疾病和实体瘤领域,一款重磅药物的年销售额就可达200亿美元,市场空间更为广阔。尤其是CAR-T可以实现深度B细胞清除、免疫重置,能够打造区别于现有单抗药物的长期治疗新模式。”
治疗格局演变、融资环境变化之外,管线的临床数据未达预期,企业的战略调整也是砍管线的原因。例如,强生于2026年5月终止两项CAR-T疗法。2个月后,强生宣布与Sail Biomedicines达成战略合作,推进体内CAR-T疗法。为此,强生需支付7.85亿美元(含4.65亿美元股权投资)首付款。若行使收购选择权并达成相关里程碑,还将支付约27.2亿美元。
总的来看,海外知名CAR-T企业砍自体和通用型管线,更多地考虑是管线数据、企业战略及融资环境。
国内CAR-T赛道加速扩张,体内CAR-T成资本热点
2026年以来,海外多家明星CAR-T企业收缩管线.国内则有超10家体内CAR-T企业完成融资。
(2026年完成融资的CAR-T企业,不完全统计)
根据统计,上述完成融资的企业中,绝大多数都布局了体内CAR-T技术。如臻愈生物、虹信生物、微滔生物等企业均专注于体内CAR-T技术。
其中,臻愈生物在高效递送、CAR分子设计和mRNA长效表达等方面均有突破性研究,并在患者体内得到良好验证;虹信生物开发的In vivo CAR-T管线HN2301已入组数十例各类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显示出了持久、卓越的安全性;微滔生物的核心产品GT801已初步在血液瘤和自身免疫疾病患者中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和疗效。
另外,还有许多通用型CAR-T企业、自体CAR-T企业借助这轮融资热潮布局体内CAR-T。例如,先博生物计划将资金用于加速通用型CAR-NK核心管线SNC103的确证性临床研究,并推动体内CAR-T(in vivo CAR-T)平台SNC116的注册临床开发;天宜康医药的融资资金主要用于新一代自体快速工艺的多靶CAR-T细胞治疗候选产品的开发、面向自免疾病的体内多靶细胞治疗候选产品的研发;易慕峰生物面向实体瘤、血液恶性肿瘤及自身免疫性疾病,布局体外及体内CAR-T细胞疗法,本轮融资资金主要用于布局体内CAR-T前沿技术,构建自主iMAGIC体内生成(In Vivo)CAR-T平台。
根据行业消息,截至目前,国内有超百家企业布局体内CAR-T技术,宏观看赛道已经高度内卷,管线出现同质化情况。
但是,投资机构仍然愿意下重注,是因为体内CAR-T作为新技术,从原理上看极具优势,且已有临床信号验证其价值。这使得投资机构为了不错过下一代技术机会,纷纷投资体内CAR-T。就像当年的ADC等新技术、新靶点刚出现时,也有海量资本涌入了领域。体内CAR-T正是处于行业早期阶段的新方向。
另外,从微观层面看,体内CAR-T企业在技术上大多存在差异化创新。
杨寒朔教授表示:“体内CART可以说是目前复杂度最高的生物医药技术之一。体内CAR-T的整条链路较长,且每个环节都有很多选择,变量非常多:递送载体包括慢病毒(LV)、mRNA-LNP、AAV、VLP等。以mRNA-LNP为例,LNP本身就存在大量差异化,不同脂质分子性能不一样;抗体类型、抗体偶联的方式各有区别;CAR分子设计千差万别;靶向结合分子的选择,靶向CD3、CD4、CD8、CD7等不同靶点,方案各不相同;再加上CMC生产制造的巨大挑战。这意味着每家企业都可以在每个环节上做创新,构建自己的技术优势。”
不过,不是所有体内CAR-T企业都能拿到融资。能完成融资的企业,一定具备竞争力明显的核心优势。
例如,臻愈生物在肿瘤治疗、CAR研究、纳米递送方面拥有多年积累。其从项目早期就站在终态产品的角度做整体考量:从脂质分子选型、CMC制备工艺,到binder(靶向结合分子)偶联方式、CAR分子设计、抗肿瘤活性提升,整套模块在早期就做了系统性设计。目前,其各个模块都取得独有的进展,叠加起来形成明显的综合优势。
虹信生物则攻克了制约行业发展的“mRNA肝外非APC靶向递送”难题,开发了独有的工程化细胞靶向递送平台,在工程化与靶向递送效率上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基于该平台,虹信生物开发出体内CAR-T管线HN2301。
国内产业布局逻辑:新旧管线并行
可以看到,不单是技术路线,这些企业也重点瞄准了自免疾病、实体瘤等领域。这也论证了向宇博士的观点:专业投资人不跟风热点技术路线,而是布局大赛道里有竞争力的管线和企业。
这意味着,资本不是单纯为技术标签付费,而是看对应的疾病机会、人体临床数据、适用场景、产品真实价值。
事实上,海外企业也在布局体内技术。2025年以来,阿斯利康、艾伯维、吉利德、BMS等海外巨头纷纷收购体内CAR-T企业,累计花费近200亿美元;不过,海外企业的策略是砍掉原有管线,将资源投向体内技术。如Cellectis终止异体CAR-T管线,将资源转向in vivo基因编辑;Arsenal全面放弃自体CAR-T管线,将全部研发资源转向体内CAR-T平台;就连强生也砍掉了两项自体CAR-T疗法,原因是管线优先级与市场格局变化。
国内企业的策略则不同。国内企业更倾向于坚持推进现有的核心管线,包括自体CAR-T管线和通用型CAR-T管线,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体内CAR-T技术平台,布局体内CAR-T。
例如,邦耀生物围绕自身免疫病同步布局了自体CART、异体通用型CART、体内CAR-T。其未全面转向体内CART,而是仍在持续推进自体和通用型技术路线的管线。
目前,邦耀生物的异体通用型CAR-T产品BRL-303,治疗复发/难治性系统性硬化症(SSc)的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已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并纳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CDE)“关爱计划-延伸”试点项目。此外,BRL-303治疗中度或重度难治性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的Ⅰ期临床研究也在顺利开展。
再如,科济药业表示,未来将All in通用型CAR-T和体内CAR-T。目前,其通用型CAR-T已有两款产品递交IND申请,完全缓解率达70%以上,与自体CAR-T相当;体内CAR-T方面,其正在推进IIT研究。
此前,科济药业布局的自体人源化CAR-T细胞治疗产品已于2026年6月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用于治疗CLDN18.2阳性、HER2阴性、至少二线治疗失败的晚期胃/食管胃结合部腺癌,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实体瘤CAR-T药物。
国外企业砍掉通用型CAR-T管线,国内企业同步布局体内CAR-T和通用型CAR-T。国内企业会栽跟头吗?
体内CAR-T VS通用型CAR-T?
如今,在海外企业的变动下,国内部分行业人士认为:体内CAR-T将替代通用型CAR-T。不过,从科学发展角度看,目前下这个结论可能还为时过早。
一方面,体内CAR-T管线目前大多处于临床前或研究者发起试验(IIT)阶段,未来存在诸多不确定性。
例如,体内CAR-T的CMC生产制造挑战巨大。慢病毒载体技术路线方面,慢病毒本身存在载体相关副作用,还有长期安全性风险。载体会不会发生非预期的基因组插入,甚至插入T细胞之后诱发T细胞淋巴瘤,这些都是悬而未决的疑问。
LNP技术路线同样存在难题:过去mRNA皮下给药,剂量只有25-50微克;而体内CAR-T需要静脉大剂量给药,达到毫克级别。大剂量静脉注射带来新的毒性风险,LNP还容易富集到肝脏。如何放大产品的安全治疗窗口、体内药代动力学等大量问题,没有走到临床后期都无法完全确认。
另一方面,通用型CAR-T有多款疗法进入临床验证,但也处于早期研发阶段。如Allogene于2026年4月4日公布了同种异体CAR-T候选产品ALLO-329用于自免疾病的临床前数据:经抗排斥CD70 CAR改造的同种异体CD19 CAR-T细胞保留了强效抗CD19活性,避免了排斥反应,并促进了CAR-T细胞的扩增。
Caribou于今年6月公布了其同种异体CD19 CAR-T细胞疗法vispa-cel的I期ANTLER研究长期随访数据:中位无进展生存期(PFS)达17.1个月,证实这款通用型疗法治疗淋巴瘤的疗效可媲美自体CAR-T产品。
即便有临床验证,通用型CAR-T后续仍需攻克继续降低免疫排斥,增强长期使用的安全性等技术难点,也存在一定不确定性。未来,该技术路线还需解决门诊化给药问题。
因此,在向宇博士看来,体内CAR-T与通用型CAR-T更像是平行存在的不同技术路线。就像GLP-1赛道的口服制剂和皮下注射,口服制剂在给药便利性、依从性上显然比皮下注射有优势,但口服制剂获批后并没有让皮下注射产品失去价值,而是开拓了新的市场。放在CAR-T领域,通用型CAR-T与体内CAR-T也未必是简单的替代关系,二者可能各自找到最适配的应用场景与患者人群。
另外,站在企业发展角度,体内CAR-T作为新兴技术不应错过,但技术暂时存在不确定性,企业应该保留备份管线,合理分配新旧管线资源。
归根到底,技术标签只是工具,真正决定产品价值的还是临床获益与商业化潜力。无论选择哪一条技术路线,锚定实体瘤、自身免疫病这些广阔赛道,交出扎实的人体临床数据,才是细胞基因治疗企业高速发展的核心底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脉网”(ID:vcbeat),作者:张靖,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