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最冷门的看海地,有种穿越旧时光的美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08月24日 10:26
漫步在旅顺,漫步在一段浓缩的近代史。

夏天的大连,热得不像北方该有的样子,又赶上暑期出游高峰,星海广场、老虎滩挤得像热锅下饺子。我想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走走,查地图发现旅顺原来是大连的一个区,地铁 1号线转12号线直通,于是随性拎着一瓶水就上了车。

在这之前,旅顺对我而言只存在于近代史的课本里: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旅顺大屠杀,这几个词从小到大都伴着沉甸甸的分量,从未轻易将它视为一个可以去轻松旅行的地方。

坐了一个多小时,昏昏欲睡间,一片海忽然闯进了车窗。我随着人流在塔河湾站下了车,看着眼前纯净的蔚蓝,一路积攒的暑气与一丝忐忑被海风吹散了大半,生出一点奔波中难得的悠闲。就如旅顺名字最初的寓意一般:这一趟,旅途平顺。

01

树,或许是走近旅顺最温和的方式。

在旅顺散步,很难不注意到树。沿街的古龙柏、樱花、银杏、悬铃木,乃至覆盖了建筑整面墙的野草和攀满窗框的藤蔓,它们与那些承载历史的遗迹相伴而立,也将旅顺“半部近代史”的风雨写进一圈圈的年轮。

一个多世纪里,历经沙俄租借、日本殖民统治,以及二战后的苏军驻防,这座城市的伤口中,也种下了属于不同时代的树。中苏友谊塔旁,七十八株古龙柏枝干遒劲,远看像燃烧的绿色火炬,“天皇松”的别名,已是一段无需多言的历史见证。几十年后,中苏友谊塔又建在这片苍翠之间,来自不同时代的印记,就这样安静落在同一片绿荫下。

也许正是因为这段过往,樱花成了旅顺最醒目的春日印记。每年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太阳沟的街道便被樱花覆盖。斯大林路的樱花大道上,近五百株樱树沿路而立,染井吉野、山樱、八重樱晕染出不同层次的粉,花枝从两侧探向路心,把整条街收进一片朦胧的绯云里。

而二〇三高地(也称尔灵山),这座曾左右日俄战争西线战局的制高点,如今也成了赏樱的去处。古炮、战壕、碑刻仍散落山间,山顶那座由日军为阵亡者修建的子弹形纪念塔,也作为侵略战争的见证留存。如今和平年代樱花年年盛开,花瓣落在锈迹斑斑的铁塔旁,也落在新生的土地上。

再过两个月,旅顺又会换上秋天的颜色。银杏渐次转黄,元宝枫泛起红意,旅顺植物园里那株栽于沙俄时期的百年悬铃木撑起金黄的树冠,一种旧日光景般的诗意落在红砖与旧瓦间。待到冬天,叶子落尽,老房子重新从枝桠间显露出来。海风穿过疏落的树梢,整座城市也随之显出一种更清寂的轮廓。

在这里,我总有种走进《城南旧事》般的恍惚感。无序生长的树丛与鲜花占据着一些无人打理的院落,许多老房子门前,也有居民认真种下的几畦蔬果、几丛月季。那种未经刻意营造的年代感太真实,走在其中,总觉得下一扇窗里会飘出饭菜香,夹着嘈杂的电视声和几句家常。

旅顺街边的老建筑@NovemberZ11

02

以太阳沟历史街区为中心,三百多栋俄式、日式老建筑散落其间。想在旅顺慢慢走一走,循着旧迹认识这座城市,这里大概是最合适的起点。

19世纪末,沙俄最早在此规划街区,日俄战争后又先后成为日本关东都督府、关东厅的行政中心。部分俄式建筑被保留下来,日式官邸、学校与军事设施又陆续建起。曾被卷入东亚历史风暴中心的街区,如今却沉在一种温吞的鹅黄色调里,没有经历什么商业改造,大部分都随时间成为了“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现实版陋室,保留下一种岁月沉淀的原貌。

沿着街道慢慢走,会经过原沙俄陆军司令康特拉琴柯旧居、关东军司令部旧址,也会遇见清末肃亲王善耆逃亡时暂居过的府邸。许多旧址大门紧闭,即便进去一探,所见也多半是荒草疯长的院落,和破败中依稀可辨的华丽旧影。

康特拉琴柯旧居等一系列俄式建筑旧址@Lito

旅顺博物馆就在这片街区里,也让人得以真正走进这些百年建筑的内部。比起展陈,其馆舍本身反而更直接地连接着旅顺的近代过往。主馆由日本殖民当局沿用沙俄原有基础兴建,带有典型的近代折中主义色彩,希腊式门廊、古罗马式三角山花与外立面的浮雕装饰交叠在一起;走进馆内,木构穹顶、大理石楼梯和老式实木展柜也大多保存至今,有些柜面还雕着樱花与橄榄枝,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文物。

令人意外的是,这座偏安一隅的博物馆竟是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它的馆藏也颇有来历,一部分来自罗振玉旧藏,青铜器、甲骨、书画、陶瓷皆有精品;另一部分则来自日本僧人大谷光瑞组织的“中亚探险队”,其中不少是在20世纪初从新疆等地攫取、后来辗转留在旅顺的丝路文物。从商周青铜器、历代佛造像到高昌古尸、古代陶瓷,历史序列一路贯通至明清,丰富程度远超预想。若想再往前追溯大连自身的历史,也别漏掉一旁的分馆,将视线重新拉回辽东半岛的来路。

当然,旅顺留下来的房子,并不都适合这样慢慢欣赏。离太阳沟稍远的旅顺日俄监狱旧址,是这座城市绕不开的沉重一页。灰墙与红砖之间,仍保留着牢房、暗牢、刑讯室与绞刑场。

再回到街上的阳光里望着这些老房子,感觉像是各个年代人的梦拼出来的桥段。有那些已然成为废墟的野心,也有对和平与安稳的愿望,更多的则是后来一代代人的寻常生活。这里曾被卷进东亚近代史最剧烈的风浪里,如今走回太阳沟,却常常先遇见几只亲人的小猫小狗,从旧院墙下钻出来翻着肚皮,在空旷的街角加入了些具体的可爱。

03

沿着黄河路一路向西,经过旅顺口、老火车站,再走到解放桥,海几乎一直在视线里。站在桥上望去,军港与远处的舰船泊在一片玻璃海似的亮蓝之中。只是别忘了,这里仍是军事区域,壮观的军舰用眼睛欣赏就好。

这样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却深深牵动了旅顺近代百余年的命运。辽东半岛在这里探入海中,黄海与渤海于南端交汇;旅顺口入口狭窄、内港宽阔,黄金山与老虎尾半岛分守两侧,港湾隐蔽、终年不冻,又易守难攻。凭借这样的天然地势,旅顺素有“京津海上门户”之称,也曾被西方称作“东方的直布罗陀”。

旅顺作为近代军港的历史,与北洋水师紧紧相连。19世纪80年代,清政府在这里陆续修筑军港、炮台与船坞,旅顺由此成为北洋水师的重要基地。那座后来有“远东第一大坞”之称的船坞,至今仍留存在军港一带。此后数十年间,日俄围绕旅顺展开的争夺,也始终与这片海以及港口背后的战略位置密不可分。

想要俯瞰旅顺,最好去一趟白玉山。山并不高,慢慢走二十多分钟便能登顶。站在高处,旅顺口与整个城区尽收眼底,课本上的“易守难攻”也在眼前变得具象化。山顶的白玉山塔原名“表忠塔”,与二〇三高地的尔灵山纪念塔一样,是殖民时期留下的战争遗迹,如今也成为那段侵略历史的见证。

不过,我在旅顺最喜欢的一片海,还要往老铁山方向走。世界和平公园远离军港和城区,也是我心中旅顺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公园以“世界和平”为主题,英文园名由联合国前秘书长加利题写。傍晚沿着附近的海影街一直往海边走,路的尽头渐渐被海填满。太阳一点点沉向海平面,水面从明亮的蓝转成金色,偶尔有轮船从远处驶过,一种遗世而独立的秘境感涌现,治愈与平静的感觉难以言说,用东北人的话讲,此刻真的觉得世界“老和平了”。

这片海也馈赠了旅顺独特的鲜味。对我这种面食和海鲜双重爱好者来说,旅顺几乎就是人间天堂。随便走进一家本地人多的手擀面店,蚬子面、下锅烂海兔面、海肠面……光看菜单就足够眼花缭乱。“下锅烂”是生在海边礁石间的一种细嫩海藻,和鲜鱼、海兔一起煮进面里,汤头鲜溜溜的,喝完也不口干;蚬子面则更家常,手擀面筋道,蚬子肉肥美,连汤都透着海鲜的醇厚。吹了一路海风,再吸溜完这样一大碗,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起飞了。

如果春天来,一定记得尝尝旅顺限定的乌鱼豆。这种个头极小的墨鱼只在短暂的春汛期上市,黑黢黢的一小盘看着其貌不扬,入口却鲜得惊人,赏味期也不过短短十几天。再给旅顺招牌的海菜包子留一点胃口,海菜调成馅,蒸出来带着海边特有的鲜香,一口咬下去,连面皮里都像沾着海风。

想再吃得野一点,就去逛启新街的露天市场。下午两点后,摊位渐渐热闹起来,虾爬子、梭子蟹、生蚝、马粪海胆一盆盆摆开,还有刚拌好的嘎巴虾。挑喜欢的买上一袋,再拎到旁边的小饭店加工,完美实现一顿海鲜自由。市场一路很长,除了海鲜应有尽有,时令水果也跟着季节轮换。赶上樱桃、草莓季的时候,很容易一路逛到沉醉不知归路。

接下来,大概就是旅顺最令人期待的季节了。秋意渐深,开海在即,温暖的颜色多少会冲淡一些这座城市自带的沧桑感。

一种很私人的感受是,我在这里走了几天,那种旅行中偶尔会冒出来的机械感或倦怠感始终没有出现。旅顺太安静,也太平静了。静到不会催促你赶往下一个地方,静到你可以放任脚步只为一棵树、一间老屋、一隅大海长久停留。它们不索取任何理解或共鸣,只是在那里,令人觉得这种静本身就充满力量。

再想起“旅途平顺”,这句六百多年前明军渡海登陆时留下的吉祥话,今天倒像一句穿越时间的祝福——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都能在这座城市的静里获得片刻精神留白,也在漫长时间留下的层层痕迹中,更清楚地感知那些依然具体、温热的日常。

(撰文 / 至尊盖;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NovemberZ11、@Lito)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悦游CNTraveler”,作者:悦游CNTraveler,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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