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市场,美国品牌出局了吗?
那个靠“美国标签”收税的时代结束了。
曾经,中国市场是美国品牌眼中的“金矿”——14亿人口的巨大消费力,让耐克、星巴克、通用汽车等巨头争相涌入。但如今,风向变了。
地缘政治摩擦叠加本土品牌的强势崛起,让许多美国公司在这片土地上步履维艰。
运动巨头耐克的中国业务较巅峰期缩水近三成,消费者觉得它“无关紧要”;星巴克被瑞幸等本土对手用价格战和更快的创新抢走了风头;通用汽车更是从年赚数十亿美元沦为连续亏损。
贝恩公司专家指出,问题不在中国,而在于美国品牌没有真正适应这里的变化,本土企业创新周期更快、分销更灵活,而美国产品的高溢价已难以说服精明的中国消费者。
当然,也有例外,Lululemon、Ralph Lauren和肯德基依然增长强劲,它们的共同点是做好了“基本功”,也即提供物有所值的产品,讲好本地化的品牌故事,其他美国企业,想扭转颓势,就不能只是把全球模式照搬过来,而要深耕本土、拿出诚意。
中国市场规则已经彻底改变
有一个词叫经济租金,意思就是赚到的钱超过了维持生意所必需的最低回报。
美国品牌在中国赚了很多年租金,而且是一种特殊的信息租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一个中国消费者走进商场,看到耐克、星巴克、别克,很容易判断,这是美国货,质量更好、档次更高、更可靠。
这个判断并不来自产品比较,而来自信息差,消费者不知道中国供应链已经能做出同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本土品牌到底怎么样,于是,美国两个字本身就变成了定价权。
社交媒体、测评平台、电商评论区、工厂透明化,把这些信息差一
消费者开始发现,耐克的鞋和某些国产鞋可能来自同一条代工线;星巴克的拿铁和瑞幸的拿铁,咖啡豆和牛奶的成本没有本质差别;通用汽车的别克GL8坐起来依然舒服,但腾势D9、极氪009在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上已经领先一个身位。
当这些事实摆到桌面上,品牌就被迫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也就是必须提供真实的产品增量,才有资格收取溢价。
美国大众品牌在中国的困境,本质是祛魅。
消费者过去为美国标签付钱,现在只愿意为真实差异付钱,这个变化比任何政治事件都更早发生,信息租金一旦消失,就很难再恢复。
文化仰视也曾经是美国品牌的重要资产,好莱坞电影、美剧、流行音乐向中国消费者传递了一种生活方式想象。
耐克的乔丹鞋、星巴克的绿色美人鱼、通用的别克轿车,都从这种想象中受益。
但随着中国经济成长和文化自信增强,这种仰视感在减弱,年轻一代消费者见过更大的世界,也更愿意为本土设计、本土审美买单。
耐克的情况最典型,2021年以后,它的中国业务缩减了三成,年收入跌到八年最低。中国曾经是它增长最快的市场,如今消费者更愿意看本土品牌。耐克正在改革分销模式,但市场留给它的时间窗口已经很窄。
星巴克1999年进入中国,用了十几年把中国做成第二大市场,结果在最近几年被瑞幸咖啡用更低的价格和更快的开店速度追着打。
瑞幸在中国的门店数量已经超过星巴克三倍,9块9一杯的咖啡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日常选择。星巴克当然想反击,但它的全球成本结构和品牌定位决定了,它很难在局部市场打一场长期价格战。
美妆零售商雅诗兰黛在中国市场遇到巨大逆风,首席执行官在电话会议上承认,短期内看不到两位数增长。
Gap在2022年把中国业务以4000万美元全现金出售给电商公司宝尊,原因是业务放缓且无法与中国消费者建立联系。
宝尊接手后调整本地战略,今年早些时候首次实现盈亏平衡,还计划2026年在中国大陆开50家新店。
这个对比很能说明问题,品牌还是那个品牌,本地运营能力变了,结果就变了。
一周一代,谁能跟上?
信息租金消失解释了美国品牌为什么不再好卖,组织速度的差距则解释了它们为什么追不上。我们知道,中国本土品牌的创新节奏已经快到了以周计算,瑞幸可以一周上一个新品,安踏可以针对中国跑步人群的细分需求快速推出限定配色和鞋款,比亚迪可以在一年内推出多款新车并快速调整价格。这种速度背后,是一套本地化、扁平化的决策体系。
美国品牌则完全不同。
耐克、星巴克、通用汽车的任何重要决策,都要经过全球总部、区域总部、本地市场层层审批。等一个方案批下来,市场窗口可能已经关闭。
奥地利学派讲市场过程,企业家靠发现机会、快速行动获利。
中国本土企业是更敏锐的套利者,他们能发现美国品牌尚未覆盖的细分需求,然后迅速填满。这种套利靠的主要是组织结构上的优势,运气的成分很低。星巴克在中国强调第三空间时,瑞幸把咖啡做成了即拿即走的提神饮料,用数字化下单和极致坪效把价格打到9块9。
星巴克当然看到了这个趋势,但它没法像瑞幸那样在一两周内完成产品测试和上架。
一个全球化组织的重资产决策体系,面对一个本地化轻资产创新体系,速度上存在代差。
速度差距带来一个直接后果,美国品牌总在追赶,本土品牌总在定义需求。
等耐克反应过来要重视中国跑鞋细分市场时,安踏、李宁已经把价格带和产品线铺满了;等通用汽车决定加码电动车时,比亚迪、吉利已经把智能化和性价比做到了消费者预期以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美国品牌在中国市场越来越被动。
服装品牌Abercrombie & Fitch据报道在中国寻找当地合作伙伴,希望移交业务控制权以提升业绩。
特斯拉也传出考虑出售或剥离中国业务的消息。
这些动作的共同点是把本地运营交给更懂本地市场的人,但这也意味着品牌总部离一线越来越远。
有人会问,美国品牌为什么不把中国业务单独拆出来,用一套独立的决策和定价体系?
原因在于全球品牌的一致性。
一个跨国品牌的价格、产品线和营销叙事需要保持相对统一,否则会影响其他市场的定价权。
中国市场的降价会通过代购、跨境电商和信息传播反噬全球价格体系。
美国品牌总部最担心的,往往不是中国区少赚几个点,而是中国区的激进策略打乱全球棋盘。这个顾虑,让它们在面对本土价格战时更加束手束脚。
亏得起的人赢了
但速度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在钱背后。
本土品牌敢于打价格战,美国品牌却不敢跟,这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资本逻辑。
中国市场的价格战经常被批评为恶性竞争,但它背后有一个更深的结构,那就是资本耐心的不对称。
中国本土品牌,无论是新能源车企还是咖啡连锁,背后往往有产业政策、地方政府、平台资本和一级市场耐心资本的支持。它们可以接受低毛利甚至阶段性亏损,换取市场份额和用户习惯。
比亚迪能打价格战,因为它在电池、芯片、整车制造上有垂直整合能力;瑞幸能做9块9,因为它有数字化运营和加盟商分担成本。
它们的资本愿意等,以十年为单位计算回报。
美国上市公司没有这个条件。
华尔街要求每个季度交出漂亮的EPS,要求管理层回购股票、维持毛利率。
星巴克如果在中国全面跟进9块9,全球利润表会立刻恶化,股价会惩罚管理层。通用汽车如果在中国无限度降价,底特律总部的董事会和工会也不会同意。
于是美国品牌陷入了一种囚徒困境:明知道不降价会丢份额,但降价会伤害全球定价体系和股东回报。
中国本土品牌没有这个包袱,它们可以先要市场,再要利润,这谈不上不公平竞争,本质是两种资本主义在竞争,一个以季度为单位,一个以十年为单位。
这种资本耐心的差异,造成了一个奇怪的局面,在中国市场,最激进的玩家往往是背后有耐心资本支持的成熟本土企业,缺钱的初创公司反而没有这种底气。
美国品牌在技术、品牌认知、全球化经验上仍然有优势,但在中国这个局部战场,它们被绑住了手脚。
季度财报就像一根绳子,让它们没法放手一搏。
哪怕是宝洁,在中国市场同样感受到压力,其昂贵的SK-II护肤品牌销量波动,中国消费者出行减少、度假时缩减开支,打击了依赖旅游零售和免税店的SK-II。
2023年底,SK-II销量还因为反日情绪下跌。
宝洁高管承认大中华区市场低迷、竞争激烈,但他们也表示,一些品牌在中国市场依然强劲,部分细分市场受消费环境影响比品牌资产损失更严重。这个判断其实点出了关键,环境对所有品牌都难,可总有人能靠本地化创新拿到份额。
政治只是杂音
很多人把美国品牌的下滑归结为中美地缘政治紧张,确实,政治因素是一方面,可是,它更像是加速器,真正决定去留的还是产品力和价格。
有个概念叫来源国效应,当消费者对产品本身难以判断时,他们会用原产国作为判断质量的捷径。不过,这个效应有一个前提,核心属性差异不大时,情感偏好才会起决定性作用。
反过来,如果产品力有明显差距,政治情绪很难改变大多数人的购买选择。
来源国效应还有一个重要的边界条件,消费者对产品本身越不了解,越依赖原产国标签。
过去中国消费者对运动鞋、咖啡、汽车的核心技术不熟悉,美国标签是省力的判断工具,现在,B站、抖音、小红书上到处是拆解测评和供应链科普,消费者越来越懂行。
原产国标签的权重自然下降。
当地缘政治紧张时,这种下降被进一步放大,但根源在信息结构变化。
这意味着,如果耐克的鞋、星巴克的咖啡、通用的车在产品力上仍然显著领先,即使有政治紧张,中国消费者大概率还是会买。现实是中国本土品牌在性价比、设计、智能化、渠道响应速度上已经追平甚至反超。
这个时候,民族情感才成为边际上的选择理由。
中国消费者说美国品牌出局了,潜台词里憎恨的成分很小,核心是这些品牌不再值得那个价格,仇恨可以随着时间消解,价值方程的逆转很难逆转。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品牌的一些资本动作就容易理解了,星巴克与博裕资本成立合资公司,Gap把中国业务卖给宝尊,通用汽车重组中国业务,Abercrombie寻找本地合作伙伴。表面看是撤退,从金融角度看是理性的期权操作。
以前中国业务对美国品牌来说是增长期权,华尔街愿意为它支付高估值,现在中国业务变成了不确定性资产,收入下滑、利润缩水、地缘政治风险上升。
华尔街不再奖励中国敞口,反而奖励去风险化。
所以,美国品牌选择折中策略,即保留品牌授权和少数股权,把本地运营风险转移给本地资本。这相当于卖出一个看跌期权,同时保留一个看涨期权,如果未来中国市场复苏,品牌方还能分享收益;如果继续恶化,损失由本地合作方承担。
但这种操作会有副作用,它会进一步削弱美国品牌在中国的本地能力,没有运营权,就没有产品决策权;没有产品决策权,就无法快速响应当地需求。
最后可能出现一种情况是资本留下了,品牌留下了,但竞争能力走了。
为什么Lululemon在中国还能增长约20%,Ralph Lauren能增长40%,肯德基依然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外国餐饮品牌?它们做对了一件事,把重心放在本地相关性上,美国标签退到次要位置。
Lululemon在中国卖的不只是瑜伽裤,还有一线城市中产女性的身份认同和社区归属感;Ralph Lauren卖的不只是美国老钱风,还有静奢风的审美符号;肯德基在中国早就不是美式炸鸡,它有米饭、豆浆、油条。
反观耐克,还在讲Just Do It的美国运动精神;星巴克还在强调第三空间的全球模板;通用汽车还在卖美式豪华的旧叙事。
这些叙事在中国消费者眼里已经过时。
福特近年来把更多业务和销售工作转移到美国,并计划自2030年起将林肯车型从中国转移至美国生产。福特在中国销量在2018年到2022年间下降了32.4%,数据背后是美国汽车工业在中国整体退潮的缩影。
十年前,中国是底特律最大的增长想象空间;十年后,中国本土车企不仅在国内抢下份额,还开始向欧洲、加拿大、南美出口。越来越多的中国消费者因为价格和质量选择电动车,新能源汽车在7月份占中国新乘用车总销量的65.1%,比一年前提高了11个百分点。
这个速度远超美国品牌的电动化转型节奏。
因此,在我看来,美国品牌在中国没有集体出局,只是被强制分层了。
大众品牌溢价出局,而专业品牌和情感品牌没有,中国市场的今天,可能是全球消费市场的明天,品牌必须证明自己为什么值得溢价,否则任何国籍都救不了它,能活下来的,往往是最懂中国的品牌,美国标签本身帮不上忙。
活不下去的,主要是被自己的傲慢和迟缓淘汰,政治因素只是加速了过程。
中国消费者没有关上大门,我们只是把门槛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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