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表演社会,正在杀死“生活”?
我们所有人,早已生活在一座由屏幕搭建的洞穴里,无法逃离。
换城市、换工作、换种生活方式,似乎都是从一个表演舞台,换到另一个表演舞台。
表演幸福、表演优秀、表演勤奋、表演松弛、表演真诚、表演自由。
在用户的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的当下,人被异化成了项目,成了数据,成了机器。
什么是表演社会
我在看书前以为,表演就是戴着面具和人打交道。
但它说的是一个可以让人时刻表演、绷着、焦虑、然后破防的社会系统。
我前两天刷到一个记录自己跑步的UP主视频,他要求大家取关他。
在空无一人的凌晨的街边,他一边哭一边对着镜头道歉。因为这两天,他没去跑步,然后拿着粉丝充电的钱,吃麻辣烫、吃烧烤,去网吧打游戏。为此他感到非常的愧疚。
他在网上刷到了充满戾气的、各种对立的内容,自己却还要强装积极;
在网上刷到那些自律健身的视频,但反观自己却很难做到;
羡慕那些搞抽象、打游戏,都能获得很多关注的人,自己却不敢转换赛道,随时都要绷着,维持自律跑步的人设,但这次实在绷不住了。书里说:
表演社会下,主体蜕变为“项目”,如果你不上网,不分享生活点滴,那你就不存在,你的项目就会“死亡”,你也就“死”了。——《表演社会》
书里还有句话,非常戳我。
获得大量认可时,你会感到极度兴奋;但当表演成为“过去式”的下一秒开始,你就会陷入极度沮丧。——《表演社会》
我非常清楚,再精彩的内容,也有保鲜期。
所以我必须被迫地创造新的表演,来获取点赞、关注与评论。
但是明明在一开始,我就是兴趣驱动的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因为创作而感到压力和焦虑的呢?
理想化观众
因为随着我和平台算法、观众评论的磨合,我内心逐渐长出了一个理想观众的抽象集合,它要求视频有故事、有干货、有深度、有共鸣。
而当我以极高的要求,花了很多的时间,发一期、发两期的视频没人看,我还能接受。但连续数据低迷,情绪持续损耗,人呢就困在其中了。
我反复在模仿过去的自己,困在了自己设下的无限进步的框架里,变成了自我持续优化,也持续消耗的项目。
有人成为了自己最严厉的父亲,而我,是我最严厉的观众。
真是说不清原生家庭和原生互联网,谁的影响对我更大。
并且,我内心的理想化观众,它不止是出现在我写稿、做视频的时候,还在日常生活里,变成了一个隐形的“镜头”,随时在审视自己。
像那位跑步的UP主,当他发现吃烧烤、打游戏,与自律的跑步博主人设不符,就容易产生自我审视。
我内心的理想化观众,侵占了我的闲暇时间,消耗着我的心力资源。
在我看书的时候,总想着能不能做成视频,如果不能,就没耐心看下去。然后在刷视频的时候,总想着为什么自己做不出这么优秀的视频?
然后我们都在「做内容-消费内容-做内容」的循环里绷着、焦虑着,很难做回真实的自己。
其实,很多人虽然已经身处在表演社会里,但是并不自知。
就像身处在柏拉图的地下洞穴之中。
洞穴隐喻
在洞穴里,一群人从小就住在这里,腿和脖子都被固定住,只能看见前方墙上的投影,以为这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
这就很像电影院里,虽然真实的投影仪在后方,但是观众会被前方荧幕上的投影吸引。
如果我们把前方的投影,换成手机上的屏幕,屏幕里,世界任何地方的极致美景、人气明星的日常生活,所有东西都近在咫尺,成为我们眼中的真实。
可问题来了,虽然在理智上,我们知道,手机就是虚假的投影,那为什么我们还是会陷进去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进一步,去看清我们所身处的社会结构是什么样的。
也就是搞清楚,这个洞穴到底是什么?
居伊·德波曾在电视时代提出了「景观社会」的概念,电视里呈现的是「可观赏」的景观,但它不是「可居留」的。
而在智能手机时代下,景观是可居留的。
可居留景观
可居留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各自的屏幕里,完成娱乐、消费、工作与社交的活动。
像我姥姥就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在家对着屏幕敲键盘,就能赚到钱。
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为自己编织出了一套生存的处境。
换句话说就是:“我在用力表演,是因为我想要存活下来。”
当我们看到那些在互联网上展演活人感、生命力、松弛感、高级感、主体感的博主,当我们给他们贴上爱慕、虚荣、自恋、恰烂饭的标签,讽刺他们是追逐分数的机器,是被异化的项目的时候。
其实我们容易忽视更现实的视角,就是他们在履行自己建构的生存逻辑。
就像你问我,既然已经那么焦虑了,为什么还要坚持更新视频?
因为我善……???
不,因为没有连续的曝光,就没有商单,就没有支撑我继续生活的收入,所以我必须维持猴猴说话这个项目的运转,必须继续创造新的表演。
当网友的时间和注意力,被资本变成了生产资料,在商家眼中,粉丝数、播放量关联着商业价值。
这时候,表演就不再是一种自恋,是被经济结构倒逼出来的劳动。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认同这种生存逻辑,有着固定的规划和成功表演的路径。
成功表演路径
就像现在很多家长,从小学就开始给孩子做简历,孩子成为不断优化的品牌和项目。
这是因为家长给自己内心植入了一个路径:通过疯狂堆砌才艺、竞赛、公益经历,来产出可以写进简历、对外炫耀、优于他人的加分项。
表演路径被固定后的可怕之处在于,人越来越像机器。
如同书里说的:
当表演社会不断诱导人们只关注个人的声誉与排名,将重心放在一己之私上。个体会变得更容易操控,因为人性会逐渐被算法精准捕捉、预测,然后归档。——《表演社会》
也就是说,你越是沉溺于消费和自我实现,那你就越容易被机器预测,成为表演社会的运作体系里,一枚精确的齿轮。
它让人难受的,并不是说你在已经规划的这条路径上,走得很艰难,而是因为你的思维也跟着被固化了,所以你看不见任何分叉路,无法灵活地转向,也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突破口。
所以,打破这种控制的办法,就是摆脱路径,突破陈规。
这里,《表演社会》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法,就是成为生活中的「漫游者」。
就是你一个人,或者约上朋友,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目标,全凭直觉和好奇牵引。
书里说:
我们需要学会迷失,让自己被意外惊喜感动。
你可以跟着一直流浪猫随机走,也可以因为一束光影、一个店招、一阵微风而临时变道。
不打卡、不留痕,只沉浸感受当下。带着陌生的疏离感,随心漫步。
但在做这个尝试之前,还一个更重要的认知转向,需要你完成。
就是去想清楚,表演和自我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想下,为什么演员可以每天都在表演,但是他们不会感到痛苦,反而会在每一次表演的时候,极尽投入和享受?
为什么很多作家,即便收入微薄,也能坚持创作,而不会产生内耗?
如果表演本身没有问题,那症结是什么?
我觉得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
如何看待自己
你会发现,人对于自我的认知,和时代对应的技术有关。
在蒸汽时代,压抑的怒火、委屈如同锅炉积蓄的蒸汽,积压过久就会爆发。在那个时代,弗洛伊德提出了性压抑、力比多的概念。
现在,人类心智会被看成存储与处理数据的机器。
而在社交媒体上,人就被降格成为了一串信息、一串数据。
是的,如果你想获得某个社会分身,要先让自己成为数据。
可以说,比起关注我们自身感受,我们更关注的是,自己是什么信息,有什么标签。
但信息的特点是什么?
是可以被转移、复制和保存的。
我想起前段时间比较火的「AI蒸馏」的概念,其内核也是“人是可以被信息替代的”。
这里我的问题是:假如AI已经把我过往所有的文章、视频全部都做了蒸馏,它是否能替代我表达?
我觉得很难,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接下来,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是因为我有新的体验和感受,然后我表达的,是不同于以往的新洞察、新理解。这些都是在未知的未来,不在我的过去。
而AI只能从我过去的部分资料里,随机生成一些像我的信息。
即便,我最后思考的结果和AI也差不多,那也不一样。
人思考的结果就像眼泪,AI只能生成等比例的盐水。
绕那么一大圈,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仅仅把自己看成一堆过往的数据,那么人就活得越来越像一台机器,一台30岁思维已经死掉,余生全程托管算法的机器。
《表演社会》认为,人们对数据的崇拜,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宗教。
古代祭司将一切物质还原成了能量,数据主义的人将所有能量归结为信息和数据,这让我们对他者和自我的精神直觉,变成了一串串代码和符号。
书里说:
机器会继续发展,到那时,人类将陷入无用的境地。我们既没有准备好面对自身的无用,也不会因为被如同饲养的动物一样对待而感到庆幸。表演社会正在将一切简化为信息,全面殖民人类,使人类趋近于机器。
但如果我们仍然相信,人不仅仅是数据流,那么我们就有责任,去守护人本身的一些神秘性。
如果万物并非皆可被简化为信息包,那么我们的目标,就应是尽可能揭示更多不可言说的部分。
普通人要如何走出洞穴?
答案就是让我们对自我的认知,不止于语言,不止于数据。
不止于数据
去年4月份的时候,我参加过一次在草地上的舞蹈疗愈活动。
当时有学员围成一圈,成为观众,我在中间跳。
很神奇的是,我当时跳着跳着,突然哭了。
就是当我尝试不用语言,仅仅让身体跟着音乐随意地舞动时,身体竟然完成了一种超出语言的表达。
也是那次经历告诉我,我不止于我所有能说出的语言。
虽然我现在不得不靠做视频谋生,但是我不只是在猴猴说话里呈现的我,我不止于正在做视频的自己。即便这个频道没了,我也还能活着。
同样,在我观看视频的时候,也能隔着屏幕,在对方的表演里,体会到一种纯粹的善意和真诚。哪怕它的形式是表演,但是我知道,视频背后的这个人,不止于此。
表演社会要求我们持续展演的评价体系,正在剥夺我们的生命力,越是如此,我们越渴望寻找新的生命力。
从逃离北上广,到去大理成为数字游民,到精致的露营,到网红咖啡店打卡,到晒自己练瑜伽、自律吃沙拉,这些行为好像都在试图展现某种生命力。
但我觉得还有一种生命力,就是当你看清了社会的规则,还能像小草一样,灵活地适应和利用规则,然后努力活下去。
也许你逃离了这个洞穴,但洞穴之外还有洞穴,看似自由了,但你仍然在社会已知的选项里做选择:选择看什么内容,买什么产品,做什么工作。
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但你可以保留一部分鲜活、复杂的自我,保留无法被简化为数据的生命神秘性。
你的内心,永远都有拒绝表演的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也是属于你的生命的意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猴猴说话”,作者:Hou Sirui,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