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俱乐部告别灰产时代,行业迈入“做二休五”

中国音乐财经·2026年08月13日 19:13
告别灰产:“合规办经营”最重要

“人多到我挤不进去,最后干脆站在门口聊了两个小时。”YUANHE闭店那天,六耳也去了现场,但因为前来告别的人太多,她最终没有走进舞池。

来俱乐部的人,未必全是为了电子乐。一半是跟朋友扯闲篇,甚至和陌生人随口聊几句,另一半才是冲着音乐来的。

眼下,俱乐部行业的生存环境愈发动荡。多家地下俱乐部相继关门,每当有一家宣布谢幕,圈子里总要先“热闹”一阵,惋惜也好,告别也罢,情绪拉满。

那么,俱乐部文化到底还算不算蓬勃?带着这个问题,音乐财经编辑部对话Zhaodai、Reactor、招待会创始人吕志强(狗哥),Flaeming、BCR主理人、DJ刘炀,以及负责国际DJ预订的文文(匿名),听一线从业者讲述俱乐部这门生意。

亏损、闭店、扎堆东北角:北京俱乐部的生存样本

“近几年玩的人越来越少,估计大家都能感觉到。”狗哥对音乐财经说道。

接受采访时,狗哥正赶往阿那亚,为近期官宣的2026招待会做筹备。招待会这个品牌在国内电子音乐场景里算独一份的存在,往年都在五月底举办,今年因为上海Reactor项目开业的缘故改到了九月。(回顾:Club场景强势增长,如何用优质音乐“招待”亚文化圈层?)

从发布的海报来看,今年招待会的官方合作伙伴是元气森林。这家品牌布局音乐节赛道多年,从2021年首届元气森林音乐节落地成都,至今已成功举办五届。赞助招待会说明品牌方对亚文化圈层的聚会亦很看好。

但俱乐部的生存环境却没那么好。在北京,YUANHE关了,Zhaodai也即将在新源里画上句号,Help Us华膳园快闪店也在开业一年后同样宣布关闭,ByeByeDisco此前也经历过迁址和闭店的波折。

闭店之外,也有少许新血液流入。上个月,RugsWigwam的原址开业。这个概念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Solo此前做过不少同名主题活动,算是Solo的一次场景延伸,也是继此前股东风波之后的一次扩张。

另一个值得留意的变化是,北京的地下俱乐部版图正整体向东北方向迁移。Solo、Track、莫须有工厂以及刚开业的Rugs扎堆在将台、酒仙桥一带,位于郎园Station的Pillbox也在东北方向。就这样,几家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圈出了一块新的俱乐部聚集地。(回顾:潮流音乐活动如何引领市场?)

城里的选择越来越少了。日坛国际的DADA算一个,但也动过闭店的念头,因为转让未果,加上设备成本和租房契约的牵制,最后又撑了下来。这段反复,已经成了乐迷们时不时拿来调侃的谈资。

从近半年的演出场次来看,各家俱乐部的活动安排确实在收缩。Zhaodai和Pillbox过去六个月里,每个月基本维持在8到10场演出,相当于一周只营业两三天,剩下的时间都是空的,8月的排期已经全部放出,基本维持在“做二休五”的水平。

“全世界大部分俱乐部都只开周末,柏林也是。”狗哥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

Zhaodai早年也试过周三周四营业,但客流时好时坏,撑不起来。再加上楼上就是居民,平时开得多了,投诉也跟着来。“有时候就是想少找点事。”狗哥说得直白。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应付邻里,不如把精力集中在周末这两天,有限的时间就投给最有效的时段。

图注:莫须有工厂

莫须有工厂在场次数据上略好一些,活动比前两家稍多,但今年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免票营业,仅依赖吧台的就酒水能力,营收能力势必要大打折扣。

TrackDADA相对活跃,每月都有十几场活动。而表格里没出现的With BarSolo几乎是日日开门。Solo的场景尤其特别,哪怕不看电子音乐,进去坐坐喝一杯也挺舒服。某种程度上,Solo正好印证了文章开头聊到的那种俱乐部属性:一半是社交,一半是音乐。

从目前北京仍在营业的地下俱乐部来看,老牌据点所剩不多。DADA算是资格最老的,2012年开业,2021年搬到日坛国际,至今已经走过了14年。即将在9月闭店的Zhaodai也坚持了8年。余下的俱乐部里,Solo运营了5年,莫须有工厂在东坝扎根3年,去年8月搬到了798,其余的都不满3年。

总体来看,大场地在精细化运营上走得更深,从阵容搭配到活动策划,把周末档做得越来越扎实。小场地则倚重更强的社交属性来黏住用户

一家俱乐部的成本账与生存法则

关于一家俱乐部的成本账,做DJ、做艺人经纪,也做过场地方的刘炀非常熟悉。

在他看来,电子音乐行业里,做场地是投入最重的一门生意。前期硬件、装修、房租,随便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支出。即便运营顺利,也得熬上三到四年才能收回成本,若不顺利的话,投资就打水漂了。

图注:刘炀

 

关于回本周期,狗哥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位于新源里的Zhaodai在开业两年内就收回了成本,不过他也强调,这件事没有固定的规律可循,全看天时地利人和。对于上海的Reactor,他半开玩笑地说,希望半年就能回本

无论是半年还是三年,俱乐部这门生意的底色并不是暴利,需要精细化、针对性的运营。

编辑部根据访谈梳理了运营中的关键环节,包括艺人预定费用、场地成本,以及最重要的演出资质问题,供参考:

艺人预定:俱乐部的持续性支出

刘炀每个月大概接三到四场国际DJ来华演出。近期,他的厂牌Flaeming正在推进Asia Links系列专题演出,邀请来自俄罗斯、越南、澳大利亚、蒙古等国的DJ在国内展开巡演。

在他看来,行业眼下缺的并不是场地,而是好的经理人、厂牌和宣传。用更专业的电子音乐逻辑,把优质艺人和内容引入国内,再分发到不同的场地,让整个链条流动起来。“讲白了,就是需要更多做内容的人”,这也是他最终选择把重心放在艺人侧的原因。

国际艺人的价格主要取决于咖位和场地,“我能承受的区间在3000元到8000元之间,超过这个价格我就不接了”,刘炀说。这个价格通常是落地价,包含机酒,主办方需要接待一下。在他看来,这个区间已经足够搭建起稳定的内容供给,既保证了新鲜度,也不至于让一场活动的预算从一开始就被压垮。

当然,这只是一个参考区间。不同场地、城市、时间节点,价格浮动很正常。比如负责国际艺人预订的文文,经手的国际DJ演出费通常在8000到12000元之间,费用含机票不含酒店

文文告诉音乐财经,预定国际DJ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通过邮件反复沟通确认合作意向,中间还有同行竞争,谁先拿下就归谁。某种程度上,好的国际艺人需要“抢”。

至于一场像样派对的艺人成本,文文给读者算了一笔账:周五周六的阵容至少需要四到五位本土DJ撑场,这部分成本在4000到5000元左右,再加上国际艺人,一晚上的艺人总成本差不多要一万五千元上下。

“本土DJ四五百到一两千的都有,看咖位,也看身边朋友的支持。”刘炀提到,如果想压缩成本,能做LONG SET的艺人会更有优势。作为国内电子音乐场景里较受欢迎的DJ,他几乎每周都要飞往外地或者国外演出,但自己参与的项目中,他也会以本土DJ的身份提供支持。

综合来看,艺人成本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固定开销,但专业度和审美不能打折。对俱乐部场景来说,阵容的差异化本身就是一种内容表达,也是让一场活动从“能办”变成“值得来”的关键所在。

成本黑洞:前期筹备和场地利用率

俱乐部的前期筹备看似简单,实际很考验决策的专业度,稍有不慎就会产生沉没成本。不少外行只知道买设备要花钱,却不清楚声场设计也是一笔硬支出。

刘炀分享了声场设计的成本构成:一个单厅俱乐部花三十万装音响,声场设计就得再掏十万,差不多是音响费用的三分之一。如果最初没把声场做好,后面再想改会非常费劲。

图注:MEN

刘炀前前后后参与了三家俱乐部的筹建。最早的一家是郑州的MEN,从选址到品牌定位再到调性确认,前后花了三个月。对于一家俱乐部来说,这个周期不算长。刘炀告诉音乐财经,俱乐部的门槛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几十万就可以启动。

尤其在郑州,房租一个月也就四五千,跟北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相比之下,北京一百多平的场地月租金可能要两万多,而一个六百多平的场地每月可能要十五万上下,房租压力可想而知。

选择郑州,刘炀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郑州地处中国的地理中心,南北往来、东西穿梭都要经过这座枢纽城市。他的终极目标是做一家大的艺人经纪公司,俱乐部只是这个布局里的一个据点。如果在郑州有一家自己的场地,艺人巡演的时候就可以在这里停一站,差旅成本能省下不少。就像铁路一样,郑州是中国铁路的枢纽,用来安排巡演特别方便。

但他后来还是退出了。原因很简单,投入产出比不够理想。

对俱乐部来说,更大的问题是场地的利用率。平时周中的演出几乎都是亏本在做,真正能回本的只有周末两个晚上。房租和日常运营成本像一座大山,全压在这有限的营业日上。即便,按一个月十万元的场地费来算,如果每周只有八到十个有效的盈利夜晚,平均每天的场地成本就高达一万元。灯光、音响、安保以及人力成本,还不算在内。

如何提高场地的使用率,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位于798的莫须有工厂给出了一个比较典型的复合式运营样本,始终将艺术作品与场地和电子乐结合,亦会有一些白天的市集活动等。譬如近期的“后舌”系列,将文化市集、跨媒介演出和诗歌即兴融合在一起,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深夜,把单日的时间轴拉得更长,也让场地的价值不止停留在夜晚。

告别灰产:“合规办经营”最重要

“合规办经营嘛。”聊到资质时,狗哥淡淡地说道。

报批是一家场地能够正常卖票的前提。过去很多年,俱乐部行业并没有建立起系统的报批秩序,地下俱乐部在不少人印象中几乎等同于灰产

但近几年,合规经营逐渐成为行业共识。Zhaodai在这方面算是走得早的,八年前选址时就把各项准备工作做足了,营业性演出许可证早早办了下来,每场活动也都按流程走报批。不过俱乐部的报备跟Livehouse不太一样,DJ放的歌基本都没有歌词,这方面比较省心。

关于Zhaodai的闭店,狗哥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关店这事,跟经营本身没太大关系。”

聊起缘由时,他的语气更多是无奈。新源里的场地签了八年合同,但房东早就打过招呼,周边的几栋房子要改造成进口超市,规划已经定了,问他们能不能搬到旁边。狗哥和团队想了想,既然要搬,不如直接找个全新的地方,打造一个新场景。与其在受限的空间里勉强维持,不如主动结束,腾出手来做点新的事情。

今年三月,Reactor落地上海,是一个全新的电子音乐场景。两个厅分工明确,多功能大厅六七百人规模,也可以做电子Live,小厅二三百人,专注于DJ演出。关于投入成本,狗哥没有透露具体数字,只说了句“是真不便宜”

上海的俱乐部环境放眼全国都要更蓬勃一些。Reactor并不是第一个转战上海的俱乐部品牌,Wigwam更早就搬了过去。“在上海,所有的俱乐部演出都是需要报批的。”狗哥说。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提醒,但放在当下的语境里,更像是对一个行业走向规范化的确认。(回顾:从独立音乐、爵士到俱乐部场景|上海音乐场地观察)

从Zhaodai到Reactor,从北京到上海,狗哥运转俱乐部的轨迹某种程度上也映射了这个行业的迁移。场地会换,城市会变,但“合规”这件事越来越绕不过去。

小结 

首先,俱乐部从来不是一门算得清投入产出比的生意。前期装修、设备、房租,动辄几十上百万砸进去,回本周期短则两三年,长则遥遥无期。每周能赚钱的只有周末两个晚上,剩下的时间要么空转,要么贴钱做活动。但定位好自己的角色才是最重要的,是做内容输出者还是空间运营者,跟算清楚每一笔账同样紧要。

其次,精细化运营才是每个场地真正该下功夫的地方。当听众决定今晚去哪家俱乐部时,谁的阵容更有意思、谁的活动更对味,往往比场地本身更先被考虑。大场地拼内容和策划,小场地拼社交和氛围,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门道。

资深如狗哥依然活跃在俱乐部场景里,为喜欢的艺人买单,也在为新的场地奔波;而有想法的年轻人,譬如刘炀开始在行业内做更多活动,从派对策划到厂牌运营,从内容输出到资源链接,慢慢撑起了这个场景的另一面。

最后,北京的俱乐部版图或许在收缩、在迁移,却从未消失;全国的俱乐部场景在生长、在规范,慢慢形成新的秩序。但只要保持着对电子音乐的执念、和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欲望,俱乐部的故事就不会结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音乐财经”(ID:musicbusiness),作者:音乐财经编辑部,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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