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沪打工人私藏的“九寨沟”,藏在这座皖南小城
炎炎夏日,当蝉鸣与热浪一同席卷城市时,愈发让人想念那些藏在山林、水岸之间的凉爽。那些率先进入人们视野的避暑之地,通常总与盛名相伴。在盛夏的旅行清单里,很少有人会第一时间想起池州,属地安徽却没有黄山的声名在外,也不像宏村、西递那样常年游人如织,它显得十分低调。倘若把时间拨回千年前,这座皖南小城却从未缺席过中国文人的山水版图。李白泛舟秋浦,杜牧客居于此,关于屈原、陶渊明的足迹与传说,也都与这片土地有关。
自古以来,诗歌中的池州,始终是一座山水相依之城。它的名字本身,便带着水的印记。唐武德四年置州,取贵池之名,自古便有“襟江带湖”之势。长江穿城而过,河流、湖泊与皖南群山共同织就一张丰沛的水网,也让这里比周边更多了几分湿润与清凉。
或许正因如此,当越来越多热门目的地在夏天变得拥挤时,池州反而保留了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让人愿意循着山风与流水,重新感受皖南的另一种夏天。
01
因为“城在水上,水在城中”的格局,池州的夏天,从来不缺消解暑气的去处。盛夏走进牯牛降,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凉意。山风从峡谷深处吹来,裹着溪流蒸腾出的的湿润水汽,眼前是一层层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高大的树冠遮蔽了烈日,只留下细碎的光影落在溪面上,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泉水从花岗岩的缝隙间缓缓渗出,掬起一捧,清凉几乎立刻漫过掌心,顺着手臂传来,让人忍不住缩回手。这样的溪水,很难让人只是驻足观看,于是在浅滩边总是有人脱下鞋袜,把双脚浸入水中。仅仅只是没过脚踝,就足以带走一路积攒的暑气,连曝光在阳光下的岩石,也在流水间变得温润起来。
山泉之所以如此清冽,源于牯牛降深处的山林。黄山余脉一路向西,在池州石台县境内延伸、隆起,形成了这座被当地人称为“小黄山”的皖南名山。这里保存着华东地区较为完整的原始森林,树冠层层交叠,溪流终年穿行其中。
关于牯牛降这个山名,池州还流传着老子骑青牛降伏怪鸟、青牛最终化石成山的传说,为这片常年云雾缭绕的山林增添了一层清冷神秘,倒是与初见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格外相称。
顺着溪流往深处走,便到了龙门潭。第一眼望见它,就理解了为什么这里会被称作“皖南小九寨”。潭水清澈得近乎透明,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蓝绿色,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偶有小游鱼从石间掠过,连摆动的尾鳍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据说这里的水质达到国家地表水Ⅰ类标准,也因此赢得了“华东第一水”的称号。
一天之中,水色也随着光线不断变化着:从清晨的浅绿到正午映出深邃的碧蓝,又在傍晚慢慢沉入一汪墨青,好似一块流动着的玉石。
龙门潭@迷路的小红帽
沿着溪谷继续向上,听着水声逐渐大了起来,四叠瀑布就到了。水流从崖顶层层跌落,撞击岩壁后碎成细密水雾,站在下方,不过片刻,脸颊与发梢便挂满了细小水珠。阳光下,水雾里还会时不时闪出短促的彩虹。这里空气像被水洗过一番,混着苔藓、岩石和树皮的气味,凉丝丝地渗进喉咙里。
暑热天里,溯溪、踩水的人,无论老少,被溅起的水花甩了脸时,五官都先皱成一团,转而又舒展成惬意的笑容。
那些从花岗岩缝隙间渗出的山泉,在山脚汇聚,最终都会汇入秋浦河。
相比山里的静谧,这条河多了几分流动的生命力。春夏丰水期时,河面宽阔;到了秋冬,水位渐落,两岸沙洲显露,形成一片片狭长的水岸,当地人称之为“浦”。一条河随着四时丰枯而不断变换着模样,也让“秋浦”二字,多了几分河流自述的口吻。
大概没有哪位诗人与秋浦河的关系,能比李白更深。天宝年间,他先后五次来到秋浦,留下五十余首诗,其中《秋浦歌十七首》几乎写遍了这里的山、水、猿声、渔火与人烟。人们熟知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诞生于这里,而我更喜欢另一句:“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没有夸张的辞藻,只是把水色、月光与白鹭轻轻放在一起,秋浦河的气质便跃然眼前。
今天的秋浦河,依旧适合用身体去亲近,漂流,是感受这条河最直接的方式。橡皮艇顺流而下,时急时缓,两岸竹林低垂,古树掩映,经过裸露的崖壁时,船工会笑着指向山间,说那里是李白写过诗的地方。真假倒也不必深究,只是眼前的景色与“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之间,仍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契合。
玩累了,岸边农家乐的一盘秋浦银鱼炒蛋、一锅小河鱼贴饼,再配上一杯冰镇翠竹茶,山风顺着河道缓缓吹来,那种惬意远比城市里空调制造出的凉爽更让人惦念。
02
池州的清凉,从来不只藏在流水之间,也存在于山林深处。
宋代诗人苏辙曾写下“忽惊九华峰,高拱立我前”。一个“惊”字,道出了九华山并不只是山峰高耸,而是在云雾之间突然显现时,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即便不是佛教徒,也很少有人会对九华山无动于衷。
从山脚往上看,虽山势高远,但轮廓是柔和而舒展的,峰与峰之间隔着浅浅的沟壑,没有太多锋利的棱角。作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九华山是地藏菩萨的道场。但这里供奉的“地藏”,与其他佛教名山略有不同。九华山的地藏信仰,源于一位真实存在的人——来自新罗的金乔觉。他于唐代来到九华山苦修数十载,圆寂后因德行广受敬仰,于是被后人视作地藏菩萨应化之身。也因此,九华山的信仰少了一些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从山门一路向上,随着海拔逐渐升高,风也一
山上的寺院,还保留着一种难得的旧时气息。作为九华山开山祖寺的化城寺至今仍保留传统木构建筑的营造方式,梁柱之间以榫卯相连,延续着古老的建筑智慧。百岁宫不同于其他寺庙常见的黄色外墙,它以白色墙面隐于山林之间。寺内的木地板也不平整,长年累月的脚步在表面留下了自然的弧度,走在上面,仿佛踏过一条被流水慢慢冲刷过的老河床。然而就在这朴素的院墙之内,又常能见到汉白玉栏杆、九龙壁、御赐匾额,透露出另一种庄严华贵的皇家气质。
这些寺院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与山上的街巷、居民和日常生活交织在一起。九华街盘踞在山坳里,寺院的黄墙和民居的白墙混在一处,高矮错落,看不出严格的界限。傍晚时分,穿着僧袍的人从石板路上走过,挑夫在台阶边歇脚,从灶房飘出几缕炊烟,空气里有香火味,也有柴火味。千百年来,人们始终以不同的方式与这座山相遇。
想感受九华山最安静的一面,不妨在九华街住上一晚。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时,云雾便会沿着山谷缓缓升起,把寺院、古树和飞檐一
下山前去祇园寺吃一碗素斋,豆腐、笋干、香菇,清汤寡水的,吃完却觉得格外踏实。
03
皖南的夏天不只有山水间的清幽,还有藏在村庄与酒香里的闲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是杜牧任池州刺史期间留下的诗句,从此细雨、村庄、酒旗和远山定格成了中国人关于江南的共同想象。杏花村也因此超越了一个普通村落的名字,成为了一种关于春日、乡野的文化符号。今天走进杏花村,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与马头墙,依然保留着皖南村落的温润气息。
村中的酒香,也延续着千年的传统。杏花村里仍保留着一口唐代古井,古称黄公井,又名香泉井。相传一千多年前,酿酒师黄广润便取井中泉水酿成黄公酒,香气醇厚,酒色清透。《贵池县志》里说这井“香泉似酒,汲之不竭”,杜牧当年“借问酒家”所寻的,大约也正是这口井酿出的味道。如今的杏花村,依然能看到几家小酒坊,酿着黄酒和本地白酒。
皖南的气候与水土,赋予这里的白酒一种独特的性格。池州的地理条件使其微生物环境与川黔一带的传统产酒区截然不同,酿出了介于浓香与酱香之间的“兼香型”酒。入口时柔和,后劲来得缓却很猛烈。当地人喝白酒,喜欢小口小口地抿,配上一碟池州小粑,坐在路边听着蝉声一阵紧、一阵松。有酒相伴的时间就像被拉长了的丝线,松松地垂着。
说到酒,自然少不了池州人的下酒菜。作为一座被水滋养的城市。密布的河网,不仅塑造了风景,也养出了当地人的口味。相比大鱼大肉,这里的人更偏爱那些来自溪流与湖泊的小鲜味。
秋浦河的小河鱼,便是其中一鲜。这种生长在富硒山泉中的小鱼,肉质细嫩,全无泥腥气。当地人把它处理干净后,热锅冷油煎到两面金黄,加料焖煮收汁。上桌时外皮焦香酥脆,咬下去“咔滋”一声,里面的鱼肉却细嫩得仿佛一抿就化,连细小的鱼骨都炸得酥透,不用吐刺,一口便能从头吃到尾。
一盘小河鱼,往往只是池州饭桌的序曲,等酒意渐起,石台螺蛳烧鸡这样的硬菜也该上桌了。这是一道将秋浦河的鲜与皖南山林的鲜一同焖煮的扎实土菜。山里散养的三黄鸡,肉质紧实而不柴;秋浦河水养大的螺蛳,壳薄且肉厚,和螺蛳粉里更多负责提鲜的螺不同,当地素有“秋浦螺蛳赛似鹅”的说法,在这道菜里,它的存在感一点不输鸡肉。
把螺蛳漂清吐净、剪去螺尾,将鸡块入锅煸炒,加入佐料增香,再把两者合在一起用文火烧煮,盛入小铁锅就可端上桌了。
铁锅上桌时还在咕嘟冒泡,锅盖一揭,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鸡肉软烂脱骨,吸饱了螺蛳的鲜,螺蛳轻轻一嗦,爽弹的螺肉又裹着浓稠的酱汁落进嘴里,一鲜一醇,味觉层次比单纯的红烧鸡或炒螺都丰富得多。
等鸡肉和螺蛳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人总会默契地把米饭递过去,舀几勺菜汤浇在米饭上,拌匀之后,裹着红亮酱汁的饭粒比肉还香。石台地处富硒之地,山里的风物、水里的鲜味,最后都收进了这一锅里。池州的土菜大多做得粗朴,却有一种不费修饰的好味道。一锅热腾腾的土菜,大概就是食材与山水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离开池州那天,意外发现了荷花在这座小城的夏日随处可见。那些不深不浅的水荡里,铺满了荷叶,花从其间探出来,粉白相间,开得不急不慢。不愧是山水润泽的小城,连风吹过都卷着若有似无的荷香。
夏日的池州好似一株在江南深处的水生植物,自然而然,袅袅生长。
(撰文 / 李悦Jeanette;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迷路的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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