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AI当许愿池,组织变革是场“鱿鱼游戏”
在组织变革中,很多老板嘴上说着拥抱AI,实际却只把AI当“许愿池”,行动浮于表面;企业明知智能体组织转型是大势所趋,却不愿迈出实质性一步。
长期深耕组织变革、持续关注AI趋势的国内知名管理学家、穆胜咨询创始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工商管理博士穆胜指出,变革受阻的根源不在技术或成本,而在于权力稀释与人情掣肘,AI技术不会自动带来组织进化,真正的路径是从业务场景试点切入,搭建“小前台+强中后台”架构。好消息是,一旦入局,变革便有了不可逆的推力——开机没有回头箭。
以下为下篇“组织篇”。
《商界》杂志(以下简称“商界”):您关于平台型组织的理论已被广泛传播,相信中国大多数企业都有耳闻。既然平台型组织是转型智能体组织的跳板,为何深谙技术趋势的大厂不积极推动?我们很少听说大厂组织转型的成功样本。
穆胜博士(以下简称“穆”):相当一部分大厂都听过我关于平台型组织的课程,或读过我关于平台型组织的专著。前者每次课程结束后,基本都是热血澎湃,摩拳擦掌。
大厂人才对于商业的认知很深,自然看得见这种组织模式可能带来的好处,尤其是那些精英,他们渴望组织变革。但这群人的热情很少能落地为实践,原因很简单:组织变革是一把手工程,员工再热情也没用;而老板面对组织变革,基本都是能躲则躲。
那些业绩尚可的企业,老板会认为,自己的组织模式挺好的,为何要变革?那些业绩下滑的企业,老板会认为,业绩已经这样了,应该先抓业务,哪有时间做组织变革?企业业绩起起伏伏,总能找到理由不做组织变革。
商界:老板们有什么理由反对组织变革?AI时代的组织进化是大势所趋,智能体组织成本低、风险小、效率高,这不正是老板希望的吗?
穆:老板们拒绝组织变革,有几个主要原因。
第一类老板不擅长组织设计。他们知道平台型组织好,但不知道具体怎么做,甚至认为事业部制就是平台型组织,“事业部就是在我的平台上发展”,但事业部本身是个大金字塔。没有深度理解组织,自然很难进行“变革”。
第二类老板害怕失去权力。经营单元和平台自主运转,自动调配资源,自动反馈激励,会让老板们变成“闲人”。有的老板很反感这样的方式,这种组织再有效、再赚钱,他们也不喜欢。他们喜欢企业犯“大企业病”时需要老板裁判的掌控感。
第三类老板不想面对人情世故。金字塔组织里位居高位的人,可能是老板的亲信,如果重新分配责权利,他们中的部分人就会吃亏。面对这些熟人的反对,老板很难一意孤行,毕竟这是个人情社会。
10年前我和海尔的张瑞敏先生沟通时,他认为“害怕失去权力”是最大的障碍。经历多家企业组织变革后,我很佩服这个判断。
商界:哪些老板会真正下决心进行组织变革?一号位有决心变革,是否就能获得成功?
穆:真正下定决心驱动组织变革的老板有三类。
第一类是“愿力驱动”。这类老板有极强的战略定力,对于组织的认知水平极高,能看到“组织的终局”,在企业未遭遇危机时,就能先知先觉、坚定不移地驱动组织变革。他们从不把普通人的非议纳入参考,也不把“一次性变革成功”视为必然,而是愿意为了最终胜利付出过程成本。他们把变革失败视作“过程”,把暂时的失败也视为一种成功,这种失败让他们离成功更近一步。
坚定的认知,坚决的行动,十足的耐心,再加上企业在顺风顺水阶段给出的容错空间,此类企业在组织变革之路上只会越走越顺,不可能不成功。
第二类是“悬崖驱动”。这类企业遭遇危机站到了悬崖边上,但尚有一线生机,此时变革就是在与时间赛跑,过“窄桥”。只有每一步都不出错,才能远离悬崖,重回安全地带。问题是,过去都没弄明白的事,现在提高了生存难度,企业就能顿悟吗?
第三类是“棺材驱动”。这类企业进行变革更多只是起到“安慰剂”的效果,老板看到了必败的结局,但仍不愿服输,或想“死马当作活马医”,希望释放一点翻盘可能,保留一点尊严。
大部分老板选择组织变革都是后两类。那些凤毛麟角的“愿力驱动”组织变革的企业家,往往都是中国企业家中教父级别的人物。
商界:平台型组织加载AI就是“智能体组织”,这种架构让人疑惑——AI让个人能力增强,似乎可减少层级;但数据、模型和算力资源又可能集中在总部或平台部门。AI冲击下,大厂组织会更扁平,还是出现新的集中化?
穆:平台型组织也好,智能体组织也好,组织架构一定是多中心、扁平化的,前台小经营单元作为网络的一个个中心,链接各个职能,形成对客户“端到端”的交付。这确实是AI增强个人能力后的效果,可以用特战队的作战方式,就不需要大集团军作战了。
但平台是共享的,资源必然集中在中后台职能部门所组成的“平台”上,这就可能滋生更多官僚主义——这正是过去建设“大中台”遭遇的尴尬。但在智能体组织里,平台资源不由中后台分配,而由内部市场机制“疏通”,这种资源分配下,API通讯连接作为形式,以固定的经济契约为标准,不看中后台“官员”的脸色。前台出价合理,就可以获得服务,再按照效果付费。
如果“平台”出现官僚主义,就不配被称为“平台”。企业也和智能体组织没有太大关系,最多算“嵌入AI工具的金字塔组织”。
商界:现在很多企业会统计Token消耗,但这个指标只说明员工使用了工具,不代表组织能力升级。管理者如何判断一个部门是在真正AI化,还是只是“工具使用率很高”?企业应建立哪些更有效的AI转型指标?
穆:Token消耗是企业推动“AI化”时用来考核员工使用AI的指标之一,有点类似于以前用打字数量来考核白领工作量,短期有点用,长期意义不大。
判断一个部门是否真正“AI化”,要看部门产出智能体的成熟度。一是看人工占比多少,如果人工部分太多,智能体的功能就有限;二是看智能体被调用的次数、深度以及实际的绩效表现,这些是关键指标。
举例来说,一家连锁企业的前台门店使用了中后台部门的“定价智能体”,意图在产量和价格之间取得最优解,以便获得最大的收益,那么最终的收益增量就是主要绩效。如果“定价智能体”表现不佳,就证明大模型不够成熟,前台门店会转而到外面寻找外包商。这种切换采用API接口,可以实现一键切换,非常容易。
商界:AI会给前述几类动机下的组织变革带来变数吗?会增加组织变革成功率吗?
穆:智能体组织是全面加载了AI技术的平台型组织,的确会增加成功率。企业一旦开始在各个职能领域搭建大模型,就会极大程度地挤出人类员工,只留下精英,退到模型设计、训练、监管、接管等位置上,企业内部的职能协作会通过API连接来完成。在此基础上,如果拟定市场化激励机制,达成经济契约,智能体组织就能一步步实现。
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老板们按下启动键,几乎就是开机没有回头箭。以前企业建设大中台,要求他们提供服务,让前台随需调用,但大中台仍然把持资源。现在API接口不讲“情绪”,前台按价格和服务来调用,如果服务不好或价格太贵,就可以一键切换到外部供应商。就像上述举例的“定价智能体”,如果表现不好,前台经营单元就会抛弃它们。这里,“定价”不是一种职能部门的“指挥”,而是平台提供的“服务”。
在以前,这类组织变革需要中后台配合;但现在,一旦上了这条轨道,就必须往前冲,否则就会坠下山崖。以前做平台型组织的方案,需要扶上马、送一程;现在会自发往前跑。以前即便数字化转型全面铺开,某些部门也可以选择体外循环;现在“诺亚方舟”的仓位有限,如果部门不上船,只能后果自负。
有意思的是,企业偏偏不能拒绝AI这个大技术趋势——你不用,人家用,你就肯定比人家更重、更慢、更弱。就像以前的线下零售,一旦有企业开始上线做电商,其他企业就必须跟上,否则完全打不过。现在的企业“AI化”就像一场军备竞赛,一旦有企业开始“AI化”,整个行业就不得不跟随。
商界:互联网大厂有智能体组织的先天技术优势,他们在当前内卷的竞争里也需要推动组织变革。您有观察到互联网企业进行类似的实践吗?
穆:在国外,微软提出了“前沿企业”蓝图,并在内部IT部门率先实践,提出组织将演变为“人类主导,AI运营”的状态。为此,他们搭建了复杂的技术架构,并在应用层以Copilot Cowork作为“数字同事”,最大程度推动了人机协作,让AI的能力渗透到了组织的每个角落。
Meta尝试用“AI原生”思维彻底重塑组织,扎克伯格正在打造“CEO智能体”以穿透层级获取信息,建立超扁平新组织。他们在内部开发了 Metamate 等工具,甚至设立了员工群组供个人智能体互相交流,还通过游戏化激励员工使用AI。这种触及激励领域的实践,算是进步。
亚马逊从2025年起在各业务线部署了“数千个智能体”,通过 Amazon Bedrock AgentCore 平台为智能体设定行为边界,并践行了“模型工厂”策略,推出可自主执行任务的 Nova Act 模型,以及用AI重构广告系统。
此外,Google构建“Agentiverse智能体宇宙”与开放生态,Salesforce部署 Agentforce 数字劳动力平台,IBM 研究院试点由多个智能体组成的团队处理复杂项目的实践。这些都是企业在相关方向上的尝试。
在国内,腾讯桌面智能体工具WorkBuddy所属团队就是一个扁平化组织,其业务模块和代码对全员透明共享。字节跳动也推动了多智能体框架与落地,其Seed团队开发了M3-Agent多模态智能体框架,并在多个业务线上推进智能体落地。华为也发布了企业级智能体平台ModelArts Versatile,以推动人机协同。
这些实践都值得关注,但基本都停留在“研发原生职能AI,搭建技术平台,助力人机协作”层面。说到底,大厂基于对技术趋势的精准把握和坚定投入做出了这些变革,但对于组织架构和激励的精细改造,尚未深入。口号上都是“转型智能体组织”,但真正的“组织变革”尚未启动。
商界:这些实践让人产生一个设想——如果全面导入AI技术,企业是否就能自动转型智能体组织?如果不是,企业需要做什么?或者说,转型智能体组织的第一步需要做什么?
穆:上述实践更多的是技术探索,尚未走入组织变革。一旦触及真正的“变革”,还是存在前述障碍。所以,不能认为AI技术可以自动带来组织变革。
很多企业老板认可AI技术的强大,但对于AI、对于组织变革的激励,其实并没有太多认知。他们喜欢把AI当做“许愿池”,不停注入自己的臆想。
老板不一定要精通AI技术,但一定要有AI技术的素养,要深谙组织设计之道。如果要转型智能体组织,首先必须选择一个试点,打通一个业务场景,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搭建三台架构的雏形,二是要注入市场化激励。
对于前者,就是要基于某个业务场景,搭建“小前台+强中后台”的架构。一方面,形成小型经营单元,接入各类完成经营闭环的职能,职能以“职能BP+职能智能体”的形式介入;另一方面,让必要的职能形成智能体,能够基于API来提供服务。这一步的目的是利用组织变革的力量,把必要职能同时“挤入”经营闭环,防止有职能“不上船”、保持观望,用原来的官僚主义方式来运作。
对于后者,就是要以经营单元为核心,建立共创机制、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机制。经营单元的成员甚至中后台,通过对赌跟投、认领业绩,获得超额利润的分享。这一步的目的,是用利益绑定的方式,让参与变革的职能“断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