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撤离:师生权力反转下的教育沉默
2026年暑期,韩剧《铁拳教育》刷屏教育圈层。剧中设有一个“教权保护局”,专门为正当管教、遭受霸凌与诬陷的教师撑腰,约束施暴的学生与家长。其中有句台词让很多老师唏嘘:“医生怕病人治不好病,律师怕当事人打不好官司,可要是老师怕学生,能好好教吗?”
国内很多观众评价这部剧“太理想化”。现实中,传统师生权责秩序正经历着更复杂的扭转:学生维权意识在觉醒,家长监督渠道空前畅通,智能手机、录音录像、匿名线上评价等数字化工具,让课堂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截取、被传播、被审判;而教师一次正当的管教,却可能要耗费大量时间自证清白,还要承担处分与舆论非议的风险。学校往往以息事宁人为优先,教师则被迫在“严格管教”与“自保躺平”之间艰难抉择。
2024年8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弘扬教育家精神加强新时代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建设的意见》再次明确“维护教师教育惩戒权,支持教师积极管教”。但政策宣示与现实之间仍有落差。新华网2025年基层调研覆盖1334名受访者(81%为中小学生家长),51.1%认为教师不敢惩戒学生的情况“比较普遍”。
我们采访了四位覆盖小学、中学、大学的老师。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所见与感受,这其中有不少老师们自身的原因,但同样也让我们看到:当多方博弈挤压着教育的边界,师生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某种倒置,而倒置的代价,最终由谁来承担。
01
“学生只是学生,老师也有家人。”
丁老师,江西某小学,入职3年,目前休假中
我开始害怕学生了。这个感觉,我没和别的老师说过。其实害怕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当时没意识到。
我刚入职半年,就被家长投诉了。那个家长一起投诉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留堂,第二个是作业多。
直接投诉到校长那里。我本来觉得小学是不需要留堂的,但这个孩子连续两三天、一丁点作业都没写,连名字都没写,交上来一个空本。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他就哭了,也不回答我。那天下午,我和别的老师说想留堂,心里没底,想听听意见。那个老师只比我大几岁,听我说完就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剩下我自己琢磨。
我当时没经验,留堂不到四十分钟,主要是陪他把作业写完。怕家长等着急,让学生用我的手机联系了家长。整个过程里,家长没和我沟通。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第二天我刚下课,教务主任找到我,说是家长投诉到校长那里。理由是我故意留堂给孩子造成心理伤害。还强调这个孩子的自尊心很强,我这样做,导致孩子不愿意来学校了。
我听到这些话,第一个反应是慌,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随之而来的是委屈和气愤,我这么做是为了孩子好。好在校长没有处罚我。只是提醒以后别这样。回家我还和老公说,学校还是保护老师的。
我是跟班走的老师,所以接下来的几年里都会见到这个男生。本来是好事,不用适应新同学,能看着一群孩子一点点长大。但上了四年级,那个被我留堂的男生已经学会骂人了。有同学跑来跟我说。我迟疑了,还说了谎:我说会警告他,实际上什么都没做。直觉告诉我,这个男生和他妈妈有点麻烦。
有一天,我在上课,走过这个男生的座位,清晰地听到了一句CNM,我正讲着课,他在下面骂我。旁边的同学也听到了,开始笑。我已经走上讲台了,不得不走回来,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他爸爸。我当时课也不想上了,批评他大概五六分钟。后来回忆,当时情绪很激动,但言辞并不严厉,只说了“你是一个小学生,这些话对你不好。”“别的同学听到了也不好”,诸如此类。
但我的确是激动的,隔壁班的老师听到声音,都过来在教室窗户外张望。我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能会引起新的投诉,劝自己算了。可回到家,这口气还是出不来,我又不想自己长结节,就在小红书上发了帖子,很多人支持我应该批评这个学生。我一开始还挺开心,后来出于担心,把帖子删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这些帖子是真的支持,还是看热闹不怕事情闹大的。
第二天,这个男生没再骂人,也没再理我。那天我穿了浅色裙子,下班回家,老公指着大腿后面的裙子部分,说有人在上面写了东西。我脱下来一看,上面有胡乱划的圆珠笔印。展开发现是SB两个字母。不过写得不那么像。
教室里是有监控的,我想查。老公劝我算了,这事只会越闹越大。从那时起,我感觉害怕了。当天在家哭了,哭完心情舒缓了一些。
我开始想用手机录像。查监控要上报校长,不想添麻烦。可教室里不允许老师直接用手机。和老公探讨后,他给我买了一个运动相机,配了个挂脖。有老师看到了,觉得我太夸张了。
我不夸张也不行。有学生带着手机来上学,我说这里是学校,是来学习的,带着手机怎么学习?那个学生说,她妈妈告诉她,如果被欺负了,就立刻用手机报警。我听完,脑子里反应不过来,找不到该说什么。
后来的一天,学校忽然通知我去做心理测试。我问是不是所有的老师都做,教务主任说就我自己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其实是家长要求的,说孩子回家说我看起来就不开心、很严肃、总要发火。在我看来是一种侮辱。我拒绝了,非常气愤地拒绝了。
后来校长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做呢,态度挺和善的。我只好说,要和家里商量。父母说做吧,可以自证清白。老公不同意。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怀孕了,我要是知道,肯定不去做。心理测试这件事,对学校只有好处没坏处——我心理有问题,是我导致了和学生的矛盾;我没问题,是学生导致的,学校也可以拿这个结果去回应家长
测试结果是,我真的有问题。我本来还以为是抑郁,结果是精神障碍,医生说这叫环性心境,我理解就是环境导致的。医生说换个环境,应该会有改善。
《女王的教室》剧照
直到那时,我还没想休假。有次在走廊,三四个男生看到我,故意打闹、跑、跳。一个男生的胳膊撞到我的胳膊,很疼。当晚看到胳膊青了。老公坚持让我休假,说我本来工资就不高,休假对家庭影响也不大。
我害怕这些学生伤害到我肚子里的宝宝。也怕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出来的孩子不健康。
我现在已经休假了。只和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同学说了——我准备辞职。后面希望能到高中去。小学的孩子太小,家长介入太深,高中至少学生大了,能讲道理。这肯定涉及教资要不要重考、能去什么样的学校。但我觉得轻松了很多。
我想起毕业前,我的老师和我说,当老师要记住两句话:学生只是学生,老师也有家人。我当时听懂了,但觉得没必要。自从我休假以后,我经常想起这两句话。至理名言,真想推荐给所有的老师。
02
“老师同样不会”
徐老师,江苏某高校,从业15年
我没看《铁拳教育》。看了介绍,觉得太个人英雄主义了,在国内不太现实。有人说这是东亚文化导致的。此前我在加拿大做了一年访问学者,那个学校在加拿大排名靠前。我作为访问学者,空闲时间去听课。教室里,学生成分都复杂,不像我们这里学生就是学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的、单亲妈妈、退休老人、富二代、来自贫民窟的黑人——什么人都有。在那里,读书是为了获得生计、提升素养,或者丰富人生体验,每个人的目标都不一样。
这样的不同,让加拿大的老师可以心态平和地去处理成绩,给F给E都可以。可在中国,大学老师不敢给这么低的分数。不是怕学生报复,而是在我们的文化形态里面,教育被作为改变命运的工具——功能被异化了,太多的阶层跃升被压进教育里。一个考试分数,老师都不敢给真实评价,怕学生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做推演。这样的大氛围也许就带来了《铁拳教育》里的那种故事。
大学里,师生关系没有初高中那么尖锐。中考高考之后,初高中学生和老师的联系就断了——老师决定不了学生的未来。大学不一样,老师在学生能不能毕业上有话语权,所以学生欺负老师的情况没那么多。
我遇到过男学生追着打老师的情况,当时那个男生已经毕业了,还没离校,一直记着这个老师“欺负”自己,就在校园里追着打。也有女生一边骂一边扔水壶的,不过是为了发泄情绪,当然也是毕业了。如果在学期中,这样做的学生都会被学校找去约谈。学生也不想闹得太麻烦。
学生一直忍耐也不是好事,前一阵子那个杀杀哥就是这样(注:杀杀哥,网络上传播广泛的一段视频:一名大四延毕迟到后趴在桌上睡觉,老师提醒,男生情绪崩溃,猛拍桌子,逼老师当众道歉,对着老师连续嘶吼三声“杀!杀!杀!”)。老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学生一旦累积了太多的情绪,行动起来都挺吓人的。
我记得有个女生在评先时没评上,另外一个女生评上了。没评上的女生一气之下,给评上的女生的水杯里投了化学药品,给负责评优的老师也投了。水杯被投了东西的女生,喝了一口水,觉得味道不对,立刻报警了。学校的保卫处来了,调监控,才发现负责评优的老师也是受害者。好在老师当时还没下课。这个老师知道以后,再也不用水杯了,只喝瓶装水。
大学生特别在乎公平。这类事学校会调查,有专门的老师管。这事调查了一个多月,投药品的女生没被开除,学校建议她出去住——因为没有同学敢和她一起住了。在学校的沟通下,老师也同意让这个女生顺利毕业。如果不毕业,留在学校里,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老师会怕——不仅是怕麻烦,还有其他难以预料的后果,这应该是老师比较共性的特点。我看到的年轻老师,现在都不太愿意管学生。有些的确不太能理解学生,但怕麻烦的老师越来越多。他们下课就走,避免和学生接触。
负责指导毕业学生的老师会比较闹心,现在的一些学生毕业论文都不知道怎么写。老师甚至要亲自动手。一个老师和我说,大半夜的学生居然发微信问她,那个时间是不是可以下楼扔垃圾?她当时就崩溃,但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是在微信上,如果多说了,会留下痕迹,学生随时可能拿去举报或者发到社交媒体上。
我从教十多年,和年轻的老师不一样的地方是,我还是愿意安抚学生的情绪,这也是老师工作的一部分。但现在的学生也不愿意和老师沟通。或者说学生也不具备可以沟通的能力。网络、智能工具、手机……这些让学生从小到大一个人就可以找到乐趣,而不需要去找朋友。我们小时候,觉得不开心啊、有压力啊,都会和朋友说。现在的孩子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了这个能力。于是大学生冷暴力的很多。
一些高校里面,学生会自发搞老师排名,觉得不好好上课、考试都给过的老师,排名靠前。严厉的、作业布置得多的老师,排名都很靠后。这个在学生圈子里很流行,“四大名捕”之类的更不用说了,考试的时候抓作弊学生多的,都是差评榜上有名的。
学校里还让学生在课后给老师评价,很多学生会用低分报复老师。有被恶意差评的老师会直接查IP地址,去宿舍找给自己差评的学生。这种差评会影响老师评职称、评先进,甚至还影响接课题。学生当然不会道歉,坚持说自己的评价是真实的感受。讲得好不好、效果好不好,本来就是个人感受。就算老师提交给学校,学校也会劝老师。但是不是定性为恶意差评,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学生也不会讲心里话、不会讲情绪。老师同样不会。
03
“我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
章老师,辽宁某小学,从业12年
我算是老教师了,干了快十二年,够够的。不要说看《铁拳教育》,我下班以后连手机都不想碰。我自己都没要孩子,我觉得《铁拳教育》这种,都是意淫、假的。我这么说太直白了。但在我们学校里,别说打学生,就算批评学生多了、作业布置多了,家长都接受不了。有的家长会找老师沟通,有的直接找校长。学校规定,家长找到校长那里,一律算投诉。校长肯定要找老师谈,这都算轻的。严重的就是处罚。最近这两年,投诉越来越多。因为一开始处罚的老师比较多,家长就觉得投诉是有用的。
我也被处罚过。2021年前后,我给学生补课。主要就是两个学生,成绩还可以的,家里的条件也不错。我当时在很好的小学。给他俩补了快两年,成绩都不错,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的大概情况。那时因为补课,我的收入也还可以。忽然就被举报了。
不知道是哪个家长举报的。因为两个家长同时都让我别去了,学校也找我,说我这个问题挺严重的。那个时候刚开始“双减”,我也是倒霉,一件事,被处理了两次。第一次是从班主任到科任老师,第二次学校安排两个老师分别找到我,看似是私下劝我,实际上就是传递学校的想法,让我换个学校。
当时想坚持留下。可在学校里,我成了典型了,说大会小会点名有点夸张,但我自己能感觉到其他老师也不太愿意和我有接触。班主任也当不了了,一些学生家长也会私底下讨论。各种谣言,带来没完没了的闹心。一气之下我换了个学校,相当于带着丑闻换了个不好的学校。但在新学校里,我还是班主任。
来了新学校一个学期我才明白,自己被举报,是因为两个补课的孩子在竞争同一个初中。有一个家长觉得我偏心,害怕另一个孩子学得更好,多一个竞争对手,宁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铁拳教育》剧照
当时的女朋友觉得我太丢人,被投诉、灰溜溜地换学校。换学校还找了人,费了不少事。她觉得我这个人没啥希望了。就这么分了。我没留她。她也是老师,之前也替我想办法、找人。就是没想到我换了个学校,在她眼里,我不上进、失败。
我刚换学校那半年,我爸爸没有了。家里就剩我、我妈。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事。现在不求大富大贵,就想安安稳稳,别担责任。
新学校是一个不算特别好的分校。去了以后,一开始让我当班主任。有个小孩不写作业。屡教不改,我给他妈妈打电话。他妈妈管了十天,后来不管了。孩子继续不写作业。再一次给他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录了音。电话里我说管不了你们家孩子,也尊重你们家长的想法。现在区里都不考试了,成绩就没那么重要。那个孩子果然继续不写作业,我在教室里说谢谢他。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可以少批一本作业。
我现在不压堂、不留太多的作业。有个学生上课一直说话,和家长说了,家长没管。上课他继续说话,我就不讲课了。我会给这个孩子的家长打电话,说明情况,同步录音。只要有学生说话,我就不讲课。我什么都不做,就站在教室里看着说话的学生。既然学生不尊重我,我也不讲课。
这样的次数多了,别的学生就会和自己的家长说。别的家长受不了,就会投诉这个家长。这个家长受不了,就投诉我上课不管学生。我就当着校长的面,给他们放录音。表明我管过了,也和家长沟通过了。我说我还能做什么?我该管的也管了。
家长不是喜欢投诉吗?那我就留好各种证据,该用就用。等着学校给你撑腰?根本不现实。我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有时候就算自己保护自己,也没啥用。尽力就行。现在这些事情,在我刚开始参加工作的时候,想都想不到的。那个时候也没有这些事。
现在学校要求的是学生不受伤,完好无损地回家。至于老师的安全,学校是很少过问的。
像《铁拳教育》里,手机录像这件事在我们班上不存在。我不会录像,我只是录音。学生也不会真的拿出手机。当我不再做任何行动,就是等着的时候,他们做过的错事,都成了证据。
04
“你算什么东西”
周老师,河北某初中,入职两年多
我看过《铁拳教育》,很喜欢,很解气!
我大学毕业两年多,一毕业就进了家乡的初中。虽然是小地方,但有事业编。之前在培训机构兼职,发现自己挺受学生欢迎,而且不怕上课。
当班主任,要教三个班,算下来一周14节,累倒能扛,可我发现自己管不住学生,特别是十几个男生,经常课上换位置、聊天、说脏话。我喷香水,他们说“老师你好香!”我又气又羞,不化妆了,也不喷香水了,连洗衣液都换成无香型。对他们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跟家长沟通过了,他们还是嬉笑着顶嘴。有一次,自由活动课,我正好路过我们学校那个雷锋雕像的后面,听到这几个学生偷偷议论我,说我穿的太……那些词我都不好意思说。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开始看着学生自习,晚上还要看自习到学生回宿舍,差不多十点。已经很累了。只要这些男生不逃出学校就行。可他们不仅针对我,还和科任老师对着干。老师让他们上来做题,他们不去,说自己本来也不会,上去就是丢人,老师是在故意羞辱他们。于是我还要接受科任老师的投诉。
我找校长,说自己太年轻了,当不了班主任。校长不同意,还说家长觉得我挺好的。
家长怎么会真的觉得我好?有两个迟到的同学,我去找了他们两次、找了他们的家长两次,只在我找完的第二天有些效果,第三天又恢复了。后来我改了方法,罚他们留堂学习。结果他们并不学习,一直聊天。与其说我在惩罚他们,还不如说在惩罚我。浪费大量的时间,让我心情很不好。
我把不写作业的学生叫到办公室,让他蹲在椅子前面写,他大声地说不蹲、膝盖疼。有老师听到,笑起来。我要打电话问家长,学生真的把手机号码告诉我。我没打——我怎么和学生家长说?我就看着这个学生坐地上,也不写作业。我觉得自己被霸凌了。
回到教室他肯定跟别人说“老师管不了我”。那之后,家长开始直接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沟通问题,后来也发脾气,我都忍着。一次两个家长一起来,我在上课。下课后两人在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我插不上嘴。将近一个小时,我被扣了好几顶帽子。让我特别生气的是,有个帽子是说我在引导孩子早恋。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去教育局投诉我吧,让我别干了,我也解脱了。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后来真出了事。有一次,我在上课,一个学生趴着睡觉,我轻轻拍醒了他,他一下子坐直身子。旁边的女生也许感觉很好笑,笑出声。那个男生恼羞成怒,小声骂了一句。我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这句脏话,让他再说一次。我以为他会认怂,结果他真的再骂了一遍。我很生气,只能拿出手机,对着他,让他再骂,他就不说话了。当天晚上,这个男生的妈妈给我连发十几条语音,从“你算什么东西”到“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滚”。
第二天,校长也找到我,说“家长情绪这么大,你去道个歉吧”。我当时想拒绝,但还是去道歉了。不然就没完没了。
我花了一个月消化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工资每月到手两千五六,加上绩效和其他福利,折合一个月四千三。这点钱,何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那么复杂。
05
他们曾经是、或者本可以成为好老师
这四位老师的故事里,有一个共同的细节:丁老师要老公买运动相机,章老师随身录音,周老师拿手机对着学生,徐老师的同事连微信回复都要掂量会不会留下把柄。他们从教育者变成了证据管理者。教室还是那个教室,讲台还是那个讲台,但坐在下面的,不再只是学生,而是随时可能举起手机、写下差评、拨通投诉电话的监督者。师生之间原本基于信任的互动,正在渗透进一种基于防备的博弈。
这种博弈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没有一个明确的反派。家长保护孩子的本能是正当的,学生维权的意识是进步的,学校在考核与舆情之间选择息事宁人是理性的,教师躲避风险是人之常情——每一个微观选择都合理,但合在一起,却编织出一张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网。最讽刺的是,每个人都在保护自己,结果却是所有人都被困住了。
代价是什么?这套机制正在筛选掉愿意多管的人。丁老师休假转行了,章老师学会了“以静待动”,周老师困在编制里自我阉割,徐老师看着年轻同事集体躺平——他们曾经是、或者本可以成为好老师。教育惩戒本身没有消失了,只是“愿意承担风险去惩戒”的人正在消失。当一个职业的风险收益比严重失衡,理性人的选择不是更努力,而是更谨慎。
学校的位置尤其尴尬。 它们夹在家长投诉与教师权益之间,在舆情与稳定的双重压力下,息事宁人往往是最理性的选择。但每一次“让老师先道歉”的和稀泥,每一次“各退一步”的调解,都在向全体教师释放一个信号:你的管教,学校未必能保你。当教师意识到“组织靠不住”,自保就成了唯一选项。
最终受损的,恰恰是那些最需要被管的孩子。 丁老师班上那个骂人的男生,章老师班上那个不写作业的孩子,周老师班上那些嬉笑着顶嘴的男生——他们的行为没有被纠正,只是被暂时搁置了。搁置不等于消失,它只是把教育的责任,从课堂推迟到了社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作者:oscar,编辑:oi,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