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移民浪潮的政治经济学
2026年上半年,发达国家在移民问题上同时创下两项纪录:对外来劳动力的结构性依赖和劳动力缺口,双双达到战后峰值。矛盾的是,对移民的政治性排斥,也达到了2015年以来的峰值。
“反移民浪潮”从头到尾都不是一笔经济账,也不是一笔治安账。它更像是一种政治家发明出来的情绪替代品,用来顶替一个谁都不想认真回答的真问题:一个老龄化、缺劳动力的社会,到底打算怎样长期使用外来人口?
今天这篇文章试图回答,当前这波“反移民浪潮”中,这些国家具体是怎么做的,为什么“缺人”和“赶人”同时成立?与此同时,移民涌入量变少,为何国民的反移民情绪依然高涨?所谓的强硬政策,如何最终变成了一种政治表演?
01
缺人的国家,反而在赶人
据全球发展中心(CGD)测算:若维持当前移民水平,到2050年,欧盟加英国将短缺约4400万劳动力。即使自动化、提高女性劳动参与率、延迟退休三项加总,也补不上这个缺口。
欧盟联合研究中心(JRC)的口径则更为严酷:基线情景下,欧盟劳动力到2070年将萎缩4280万;若切断技能移民,萎缩会扩大到5590万。欧盟总人口从2026年起进入下降通道,此后每年将长期净流失百万级的劳动年龄人口。
事实上,欧洲劳动力市场对于移民人口的依赖早已成型。2019至2024年,在欧盟新增的约340万个就业岗位中,超过一半由非欧盟劳工填补,而这批人只占欧洲劳动力的6.6%,远未冲击就业市场——但把他们抽走,欧洲过去五年的就业增长将少掉一半。
在这样的背景下,几乎所有主要目的国却都在收紧移民。但细看各国的新条款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被收紧的几乎全部是“可转化为国民身份”的路径,而不是劳动力的“进口数量”。英国把难民身份改成每次30个月的临时许可,把定居权从5年延长4倍到20年。
而在东亚,日本给永住申请加倍年限,加设日语关、抬高归化门槛,同时继续扩大特定技能劳工的进口;韩国砍的是“低端劳动力”,不可能获得永住的E-9签证配额直接腰斩。
这其中,韩国是最为极端的样本:总和生育率0.72,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过两成,是一个以和平年代少有的速度老去的社会。韩国雇佣信息院(KEIS)测算,到2032年至少还需再增90万劳动力才能维持1.9%至2.1%的经济增速,而同期经济活动人口只能自然增长约31.6万。
可政府偏偏把“非专业就业签证”(E-9)的配额,从2024年的16.5万砍到2026年的8万,两年降51%。缺人缺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往外赶劳动力?
《2030移民政策未来战略》或许给出了答案,理工科教授与研究人员的Top-Tier签证在扩容,新设的K-CORE通道专门吸纳国内技术院校毕业生,人口收缩地区还配了专用签证;E-9劳工本身也可以连续居留满十年。劳动力照样在进口,被砍掉的只是"变成韩国人"的可能——低端劳工永远是劳工,国民资格免谈。政治收益现在就要兑现,更深远的人口问题留给下一届去解决。
移民正在从一种权利,变成一套被精细调节的功能性角色。国家不再在"开放"与"关闭"之间二选一,而是把移民拆成劳动力、税源、消费者与国民资格申请人这四种角色,并逐项定价:国民资格那一档的门槛大幅抬高,前三者的数量则随经济周期动态调整,需要哪种劳动力、想在哪里扩大税基与社保收入,就相应放开哪一档。
如此来看,一边依赖、一边排斥的剪刀差就不再矛盾了。某种意义上,政治上的排斥越成功,前三种功能性角色就必须进口得越多;进口越多,结构依赖越深,社会矛盾也就越持久。
电影《燃烧》
02
移民少了,选民的“气”却没消
对这轮“反移民浪潮“,最体面的解释一直是“管理失败论”:公众反的不是移民,是过去对移民的无限度接纳;只要把移民数量控制下来,反移民的情绪自然会退潮。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英国,移民的“净迁移数”从截止2024年6月的约65万,降到截止2025年6月的约20万,回到疫情前水平,降幅约三分之二。可2026年1月一份《卫报》委托的民调显示,67%的选民仍以为移民数量在继续上升,而在右翼民粹主义政党 Reform UK的支持者里,更有五分之四的人相信移民显著增加了。
与此同时,认为移民“太高”的比例——Ipsos 2026年2月口径46%,认为庇护人数过多的是67%——在流量腰斩的整整一年里几乎没有波动;对政府处理移民有信心的选民只剩18%,74%的人几乎毫无信心,连2024年投工党的选民都在急剧流失,加速了最近地方选举中工党的大败。感知和现实彻底脱钩:民众的不满已经不再跟着移民数字走了。
英国同样是在移民问题上出手最重的国家。工党2025年11月发布《恢复秩序与控制(Restoring Order and Control)》政策声明:难民身份从满5年近乎自动转永居,改为每30个月复核一次的临时许可,续期以"仍需保护"为条件;定居年限从5年拉长到20年,还加了一道靠就业或学习才能缩短的"定居限制条件",附带收入门槛和语言要求。这些条款推进得很快:2026年3月2日,30个月复核开始适用于新申请者;3月5日部分内容写入移民规则;6月30日《移民与庇护法案》提交下议院。保守党执政十四年都没做完的事,工党一年多就做完了大半。
可这没有换来任何改革红利。Ipsos 2026年的调查显示,移民议题上最受信任的政党领袖是法拉奇(28%),斯塔默只有15%,巴德诺赫6%;Reform UK的民调支持率已经升破30%,工党和保守党两党相加才约35%。无论工党做什么,选民都把移民收紧的功劳记在了Reform UK头上。
电影《我是布莱克》
而在美国,反移民的民意在褪去,执法却在强化,这两条曲线的背离本身就说明:这项政策要的东西,早就不是它当初声称要回应的那个“民意”了。盖洛普记录,"要求减少移民"的比例从2024年的55%,腰斩到2025年6月的30%。同一段时间里,ICE在押人数冲到2026年1月的约7.3万,同比激增84%,其中近四分之三从无刑事定罪;美国还发生两起ICE枪杀公民事件;遣返的重心从边境转向内地的家庭与工作场所;政府在2025年12月宣布无限期暂停受理所有庇护申请。
日本是第三种情形,也是最刺眼的一种:移民数量最小,反移民情绪却最热。在留外国人只占日本人口约3.2%,是主要目的国里比例最低的之一。可NHK 2025年6月的调查里,认为"日本社会过度优待外国人"的受访者高达64%;NIRA的定点民调显示,认为外国人增加会"恶化治安"的比例达61%,全社会的民粹倾向从2024年的约23%升到2025年的约26%。
2025年7月参议院选举,打“日本人优先”旗号的参政党借此跃升。日生基础研究所指出,撑起参政党与国民民主党的20—30岁世代,恰恰是过去民调中对外国人相对最宽容的一代;他们转而支持收紧,靠的不是与外国人的冲突经验,而是通胀下的实质工资停滞与前景恶化(东京单身房租三年涨约两成,家庭户型涨约四成)。外国人不是压力的来源,是压力的矛头指向:3.2%的人数,支撑起一代人对经济焦虑的问责。
英、美、日三国有一个共同点:情绪的水位不由移民流量决定。英国证明不满可以脱离移民流量独立存在,美国证明政策可以脱离民意自我延续,日本证明愤怒可以脱离真实冲击凭空产生。“管理失败论”赌的是这三者会同步——把数字管下来,感知、政策、情绪都会跟着回落。三个国家用三种方式否证了它。真正决定水位的,是别的东西。
纪录片《移民国家》
03
选民要的是秩序,政党只会来硬的
过去,欧洲中左翼一度把丹麦当作解决移民困局的样板。丹麦社民党的限制主义有一套完整理论:财政部核算,“非西方移民”每年净耗国库超过300亿克朗,约合40亿欧元;福利国家负担不起这种移民,限制移民因此成了左翼的义务。这套论证可以叫"福利沙文主义"——它把排斥从一种情绪,升格成了一条道理。斯塔默曾公开援引丹麦,他的内政大臣也亲赴哥本哈根取经,瑞典社民党也在研究丹麦,理由都一样:丹麦证明了左翼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移民强硬,十年间,庇护申请降了九成。
但丹麦的选举结果最终否定了自己。2026年3月24日,社民党在执政七年后丢掉约4个百分点,丹麦人民党(右翼反移民党)得票增至上届的三倍,议会碎片化到左右两翼都难以组阁;此前的2025年11月,社民党百年来第一次失去哥本哈根。这是伦敦故事的丹麦版:主流党接过强硬反移民的旗帜,交付了政策,却把议题的所有权连同选票一起让渡了出去。福利沙文主义的道理也没能立住——欧洲法院的一位法律顾问已出具意见,认为丹麦法律中"西方/非西方"的人口分类按族裔出身划线,构成直接歧视。
伦敦和哥本哈根共同指向一个被系统性忽略的事实:公众的不满是双向的。人们既反对失控,也反对过度执法,而政党体系往往只能供给后者。美国是最清楚的标本:Economist/YouGov的追踪显示,共和党在"哪个党更会处理移民"上的优势,从2025年11月的16个百分点,跌到2026年4月的1个百分点。
在遣返机器全速运转的半年,恰恰是它民意资产清零的半年,因为机器转向了那些无刑事记录的家庭,越过了公众愿意支持的边界。英国More in Common的调查也一样:多数选民要求控制边境,同时反对无限拉高难民门槛,要为战争与迫害的受害者保留通道。
选民要的是秩序,政党却拿不出对应的东西。秩序意味着可预期、有底线,分得清难民与偷渡客、合法与非法移民;强硬意味着更快的遣返、更高的门槛、更少的例外、更低的数量。当政党竞争把移民简化成一根"够不够狠"的标尺,并妖魔化一切正常的移民政策,要秩序的选民就没有对应的政策选项,只能在强硬与放弃之间二选一。
这就是悖论的根源:主流政党越是"合理地"反移民、越是"理性地"编出福利沙文主义,就越把自己的移民政策贬成廉价品——反正你给的不是我要的。于是选民转头去追极右的许诺。愤怒降不下来,不是因为没人回应诉求,而是因为“反移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笔单纯的经济账或治安账。
电影《此房是我造》
04
挑软柿子捏的“强硬”
美国移民委员会(AIC)算过一笔账:全量遣返一次性成本约3150亿美元,完成之后美国GDP将萎缩4.2%至6.8%。作为参照,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美国GDP的萎缩幅度是4.3%。参议院联合经济委员会补上另一笔账:每移除50万移民劳工,有4.4万本土出生工人跟着失业,因为两者在生产中是互补关系,而非替代关系。
如果“移除非法移民”真是这项政策的目标,它根本无法自证,其成本相当于一场自我施加的大衰退,还波及它宣称要保护的本土工人。按现有行政产能,清空全部无证人口要以十年计。遣返政治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移除的移民人数,而是让上千万人长期活在“不安全状态”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ICE带走的人,不会要求加薪,不会举报欠薪,不会出庭作证,其中一部分会自己走。
恐惧压低了在场劳动力的价格,也源源不断供给政治展演的素材。从这个角度看,账才算得平:880亿美元的年度成本,买的不是遣返,是驯服。上一章留下的谜面在这里有了答案——政党供给的从来不是选民要的"秩序",而是这种可表演、可变现的恐惧。
这套"驯服逻辑"更不是无差别撒向所有移民的,它挑对象,而且挑得很精确。2025年9月19日,一纸总统公告给H-1B(美国最主要的技术类工作签证)新申请课以10万美元费用——此前各项规费加起来通常也就几千美元。这道费用足以让大批岗位知难而退,受冲击最重的是靠它招人的大学、医院与科技公司。
但同一个财年,同一个政府,却在给农业的H-2A签证做反方向的事:劳工部把农场工人的工资基准从2025年平均约17.4美元/小时,下调到最低一档约13.7美元。大学、医院、科技公司被加税,农业资本拿降本红利——排斥从来不是按"移民"划线的,是按"谁的雇主"划线的:负担压向政治上不友好的部门,松绑发给执政联盟里的自己人。
欧洲也在做类似的事,只是换了手段。2026年5月到6月,欧洲连续通过三项重大改变:重新解释《欧洲人权公约》为境外处理背书的《基希讷乌宣言》,全面生效的欧盟移民与庇护公约,以及允许把被驱逐者送往毫无关联的第三国的更严格遣返条例。1951年公约体系的关键条款,在一个季度里被换掉大半。
值得注意的是,推动这些改变的并不是极右翼。宣言的签署方是46国政府,遣返条例是中右政党联手极右政党在欧洲议会推过的。这说明“要严苛、不要数量”从来不是极右翼的专利,而是一种主流政党也会主动迎合的激励结构。
电影《流浪的迪潘》
05
逃避真问题,用态度替代治理
一个政治问题离开其实质而成为表演,其实是这台机器最诚实的部分:它暴露了没有人真正想解决移民问题。
先看责任的错配。移民的收益(GDP、税收、劳动力)在各国都归中央政府,而移民的成本(学校、急诊、住房、语言教育)却落在地方政府头上,可地方对国家级人口政策没有任何控制权。
美国的版本是庇护城市:联邦掌握边境与签证,但地方移民法院数百万积压案件的当事人,在漫长等待里要住进社区、学区和急诊室买单。日本的版本更直白:全国知事会2025年7月正式提案,要求中央把在日外国人定义为"地域社会的居民与成员",点名语言教育的负担压在财政最弱的小城市头上,中央表面不搞移民政策、实际引进劳动力,双重标准由地方消化。澳大利亚的版本是留学生:大学与联邦收学费,州政府背房租压力。
关键不在于成本落到了地方,而在于没有任何一级政府需要为"要不要这些移民、要多少、以什么条件"负责,收益方不必回答成本,成本方无权决定收益,这是一套责任的真空设计。真正的移民问题:一个老龄化、缺劳动力的社会到底打算怎样长期使用外来人口?给不给他们通向成为本国国民资格的路?就悬置在这个真空里。
日本把这种悬空演到了极致。2026年1月23日,高市政权同一天做了两件事:解散众议院,发布针对外国人的"秩序共生"综合对策。归化门槛抬高,公费遣返翻倍,永住加日语要求,不动产登记须报国籍,整套文件里却没有出现"移民"这个词。而被收紧的永住与归化,本就不是外国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永住许可近年每年约3.5万件,真正的增长全部来自特定技能与技能实习的临时劳动者——门被郑重关上,传送带照常运转。政府没有回答“如何长期使用外国劳动力”这个真问题,它换了个问题来回答:怎样让国民觉得问题正在被处理:怎样让外国人被摆到低一等的位置。
为什么是态度而非治理?因为真问题很难。发达世界的人口结构决定了它离不开移民,这是第一章那个4400万缺口的算术;而选民对移民的容忍度又实实在在地有限,这是第二章那些固化的不满。两者都真实,也都无法通过“多要一点”或“少要一点”简单调和。任何诚实的移民政策都必须同时说两句选民不爱听的话:我们需要他们,而且我们必须给其中一部分人未来。
政治家发现,与其说出这两句话,不如给出一个恨的对象——恨不需要预算,不需要立法两院,不需要承认依赖,只需要指认。于是结构性的焦虑被系统地转译成针对具体人群的情绪,而制造这种情绪的成本,恰恰由被指认的那群人承担。这是这台机器最省钱的部分,也是它最有政治生产力的部分。
一个政治体系,当它面对的结构性矛盾没有解法时,会用一种被管理的情绪去替代真实的治理,用“我们正在强硬处理”的姿态去替代“我们打算如何解决”的方案,用一个被指定的、说不出话的对象去吸走本该指向结构的问责。这套操作并不为哪一种政体所独有,它只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无法被诚实讨论的真问题,和一群可以被安全指认的人。
“反移民浪潮”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不在移民本身,而是一个社会愿不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真正的问题。愿意,就得付治理的代价;不愿意,就得找一群人来付情绪的代价。这轮浪潮里的每一个国家,都做过这个选择;而做出选择的那套逻辑,比它针对的任何一个移民群体,都走得更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作者:谷雨,编辑:阳少,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