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分8.9却票房惨败,年度顶流武打片到底做错了什么?
打得惨,不如打得美;打得狠,不如打得巧。动作片从来不只是武行的竞技场,它是电影工业、社会情绪、审美潮流的交叉点。当谢苗的铁锤砸下去时,砸中的不仅是反派的脑袋,也是华语动作片的天花板——很响,很疼,但天花板纹丝不动。
《火遮眼》之后,或许该有人把遮住眼睛的那团怒火拨开,看看这个时代的观众,到底在为什么而燃烧。
六月的电影院里,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血腥味。
当谢苗在《火遮眼》里抡着铁锤,砸向人贩子的太阳穴时,整个影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观众们侧过脸,不忍直视地发出“嘶”的声音。散场后打开社交平台,“超爽”“特别喜欢”的好评与“好痛”“力竭”的哀嚎对照分明。
一年前本片闪耀北美的时候,没有人会预料到这种口碑割裂的景象。
本片讲述了一个哑父救女的故事。(图/《火遮眼》)
彼时,本片在多伦多电影节全球首映,烂番茄新鲜度100%,IMDb8.5。外媒夸它是“跨时代的动作神话”,喊出“武打片重登巅峰”的口号。有幸先睹为快的观众也不吝赞美,在豆瓣上为其打出8.9的高分。
所有人都在问:华语动作片,是不是终于等来了它的救世主?
成也打戏,败也打戏
《火遮眼》片名取自粤语俚语,指代被滔天怒火蒙蔽心智、不顾一切的绝境之人。故事发生于曼谷唐人街。失语维修工王伟自幼习得一身硬功夫,平日靠手语与人交流,唯一的精神寄托便是年幼的女儿雨晴。一次父女争执后,雨晴被跨国儿童拐卖团伙当街掳走。
追车无果后,王伟寄望当地警方主持公道,却撞破警黑勾结的肮脏利益网,正规的维权之路彻底封死。走投无路之际,他遇到追查爱人下落的记者纳文。两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的人结伴而行,一路徒手对抗街头打手、外籍杀手与收受贿赂的腐败警员。
谢苗终于被更多人看见。(图/《火遮眼》)
男主角谢苗,这个从《新少林五祖》里走出来的功夫童星,在自己42岁这年,带着一身伤,把自己重新砸回了内地大银幕。
影片预告片中,他赤脚追卡车,没有威亚,没有替身,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一时间,《火遮眼》成了动作片迷的团建现场:有人翘首以盼,留言“来了,终于来了”;有人意味深长地说:“AI时代,来看点真正的拳脚功夫。”
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这会是一部现象级爆款。可惜,电影不是数学题,口碑不能简单地做加法。影片在中国大陆上映后,剧情急转直下——不是电影里的剧情,而是现实中的剧情。
《火遮眼》豆瓣评分截图。(图/豆瓣)
从开画前两日强势拿下票房“日冠”,到日冠之位不保,一路跌出前三,本片的总票房预测已从2.5亿元下调至2.09亿元。按1.42亿元的制作成本来算,盈亏线至少在4.2亿元。这意味着,已经上映半月有余的它,注定逃不掉赔本的命运。
倘若叫好不叫座也就罢了,至少能赚个惹人怜爱的局面。但可惜,评分也出现下滑:豆瓣评分从8.9一路跌到7.9。社交平台上的repo更是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高喊“看爽了”的人和劝“避坑”的人短兵相接,在评论区里打得比电影里还热闹。
导演谷垣健治,是甄家班唯一的日籍成员,曾为《浪客剑心》《九龙城寨之围城》设计武打动作。他这次想走的是早前《突袭》的路线:极简剧情,极致打斗,用身体技艺征服全球。这个策略在国际市场获得了一定的成功,可是国内观众未必买账。
有人说,本片刷新了中国院线的尺度上限。(图/《火遮眼》)
动作片影迷都能领会其中武打的含金量,但路人观众看完只留下一句“全程只顾打架,故事没头没尾”的吐槽——你可以征服电影节的午夜场,却征服不了国内三、四线城市的周末档;你可以让动作迷起立鼓掌,却没法让一家人毫无顾虑地买单。
而本片最致命的问题,或许是审美疲劳:当你一路从影片前半段的制冰厂肉搏、蛇洞巷战看到尾声时的警局五人混战时,已经有点麻了。
动作戏密度过高无疑会稀释冲击力。谢苗的锤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敌人从胖子换成弓箭手,场景从仓库换到警局,但情绪的曲线始终是一条平直的愤怒线——没有起伏,没有留白,没有给人以想象空间的余韵。
这就引出了一个老问题:打得惨,就等于打得美吗?
打戏在不同场景间转换。(图/《火遮眼》)
谁还想看动作片?
《火遮眼》的暴力是写实的、黏腻的,甚至有点“脏”。拳头照脸砸、咬断大动脉……近身缠斗还原了街头实战的残酷,却也牺牲了传统功夫片的美感。
当年李连杰的《精武英雄》,打的是科学化的格斗美学;成龙的早期作品,打的是杂耍式的身体喜剧;就连《杀破狼》里的巷战,也有种悲壮的仪式感。而《火遮眼》的打戏,像一份法医报告,详细记录了人体骨骼的承压极限,却无意为暴力美学注入诗意。
甄子丹观影后说,《火遮眼》“返璞归真”,让他看到了动作片的生命力。这话很给面子,但返璞归真的另一面也可能是“粗放原始”。当谢苗在银幕上第n+1次挥起铁锤时,部分观众想的不是“好爽”,而是“好累”。
生猛原始的动作设计,变成一把双刃剑。(图/《火遮眼》)
造成这种力竭感的另一个原因是文戏的薄弱。有网友调侃,全片90%的时间在打,剩下10%要分给女儿被拐、警方腐败、跨国犯罪网络这些背景交代。
主角王伟被设定成哑巴——这个设定很聪明,既省台词,又能靠肢体传递怒火。但聪明过头就成了偷懒。既然不用说话,那人物动机、情感转折、反派塑造,统统可以简化。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打就完了”的叙事逻辑,不怪有人吐槽它简单粗暴得像个格斗游戏。
《火遮眼》的票房困境,其实不是这一部影片的困境。
多年来,每当有新片定档就会冒出来怀念动作片黄金年代的影迷,以及提问为什么没有好看动作片的普通观众。但动作片真的来了,他们又用脚投票选择了适合全家观影的温情喜剧、动画电影,或者成年观众热衷的悬疑剧情片。
人们呼唤动作片,却用脚将其投出票房榜前三。(图/《火遮眼》)
这个荒诞的悖论,是如何造成的?
首先是社会情绪变了。20世纪90年代看成龙跳楼、李连杰打擂,是一种昂扬的、外向的集体亢奋——银幕上的英雄飞天遁地,对应的是现实中人们对未来的无限想象。而现在整个社会情绪更为理性、内敛。更多人会选择感人的生活故事,因为那才是他们触手可及的温暖。
假如要看动作片,现在的观众希望看到的是复杂人性、灰色地带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反思。
一个哑巴主角为了救女儿从头打到尾,反派脸谱化得像游戏NPC,黑警腐败只是背景板,整个故事没有任何道德困境,这些都太“前现代”了。比起电影拍得好不好,观众只想看看你新不新。
打戏的单纯堆叠后,新的也成了旧的。(图/《火遮眼》)
把火拨开
曾经,动作片的“新”是《黑客帝国》的子弹时间,是《卧虎藏龙》的竹林打斗;而最近10年,动作戏的“新”体现在《疾速追杀》的枪械芭蕾里,在《犯罪都市》主人公的巴掌美学里,甚至在《哪吒》的动画打斗里。
如今仍然有一些动作片坚持“纯手搓”的实拍路线,虽然可敬,但也显得有点憨。就像手工匠人面对3D打印,情怀满分,效率堪忧。
在这样一个机器人用大半年就能学会霹雳舞的年代,动作片的断代和手搓的低效一样令人心酸:成龙72岁了还在拍打戏,昔日的“接班人”甄子丹今年63岁,谢苗这个中生代里最能打的,也已经42岁。
影史经典:“子弹时间”。(图/《黑客帝国》)
动作迷们也老了。当年在录像厅里看港片的那拨少年,如今是带娃看《熊出没》的中年人。动作片的观众基本盘在萎缩,却没有新鲜血液注入——电影院早已不再是年轻人线下娱乐的首选场所,谁又会关心一个过气童星能不能翻红?
所以说,主创们梦想拍一部纯粹的动作爽片,却忘了抬头看看,观众早已换了人间。
电影结尾,王伟站在血泊里,女儿得救,但大boss没露面,明显留了续集的扣子。可如果第一部就票房不达标,这团火还能不能烧下去?
谢苗的解决方案是“接着打”,这三个字很硬气,但也让人莞尔。从童星打到中年,从网大打回院线,他确实在用命拍戏。但个人的拼命,补不上时代的缝隙。
接着打,然后呢?(图/《火遮眼》)
当《火遮眼》的日票房从榜单第一跌到如今的第五,当女性观众和一线城市观众大规模缺席,当量级各异的新片接连将其超越……这些事实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动作片复兴”的热望上。
或许,动作片需要的不是更狠的拳头,而是更聪明的脑袋。就像其他商业片那样,类型往往只是壳,能提供的情绪价值和引发共鸣的内容才是核。
就像2021年上映的《怒火·重案》,票房大卖13.29亿不是因为打戏比《火遮眼》更狠,而是谢霆锋饰演的反派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九龙城寨之围城》之所以在2024年破圈,靠的是漫画美学和兄弟情义,吸引了大量非动作片迷。
动作片破圈不能只靠动作。(图/《九龙城寨之围城》)
打得惨,不如打得美;打得狠,不如打得巧。动作片从来不只是武行的竞技场,它是电影工业、社会情绪、审美潮流的交叉点。当谢苗的铁锤砸下去时,砸中的不仅是反派的脑袋,也是华语动作片的天花板——很响,很疼,但天花板纹丝不动。
火遮眼之后,或许该有人把遮住眼睛的那团怒火拨开,看看这个时代的观众,到底在为什么而燃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小Y,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