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态电池板块,为何上演涨停潮?
6月22日,A股固态电池板块再度上演涨停潮,板块指数创下历史新高,近30只个股封死涨停板,主力资金单日净流入超过百亿元。
瑞丰高材尾盘20%涨停,平安电工连续7个交易日上涨,中钢天源距离收盘仅7分钟冲击涨停。
市场情绪之亢奋,成交之活跃,令人侧目。
然而,当整个板块陷入集体狂欢,我们热炒的“固态电池”,是同一件事吗?当宁德时代宣布2026年三季度向蔚来交付凝聚态电池、比亚迪规划重庆20GWh产线投产、奇瑞计划建成0.5GWh中试线的同时,丰田与松下已经积累了超过2000项全固态电池专利,直接跳过中间阶段,押注终极路线,中国企业集体选择“半固态”作为过渡桥梁,日本企业则绕过这座桥梁,试图直接抵达彼岸。
这一选择,不只关乎技术路线的分歧,它还关乎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资本化路径,也构成了本轮A股涨停潮的“实”与“虚”。
我们发现,“半固态”技术能够盘活中国价值数万亿的液态电池存量产线,将原本可能归零的沉没成本重新变成赚钱的核心资产,这是行情最坚实的实业基础。但同样,这条“资本最优解”的路径过于舒适,是否会让整个产业陷入路径依赖,从而在颠覆性全固态技术的决战中失去先机?
我们今天借着涨停潮的契机,聊一聊这个问题。
半固态如何让万亿沉没成本
重获新生?
A股为何为“半固态”而狂欢?这需要我们从资本上去看这个事情。
“半固态”的价值不只在于它是一项技术迭代,更在于它是非常巧妙的金融方案,它的核心功能,是延缓,并不是所谓加速“创造性毁灭”的到来。
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曾提出,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就是“创造性毁灭”——新技术不断摧毁旧产业的根基,旧资产在革命面前迅速贬值。
按照这一逻辑,全固态电池一旦走向成熟,中国现有价值数万亿、占全球产能超过70%的液态电池生产线,将面临集体性贬值。这些产线是过去十年间数千亿资本投入的结晶,从正极材料到电解液灌装,从涂布机到化成设备,每一条产线背后都是巨额的沉没成本。
沉没成本,指的就是已经发生、无法收回的支出。
当一个颠覆性技术出现时,理性决策者本应忽略沉没成本,果断转向,但这忽略的只是账面数字,却无法忽略现实的产业阵痛。
半固态电池的妙处,就在于它重新定义了这个问题。
瑞穗银行首席研究员汤进在资料中给出过一个关键数据,半固态电池可利用现有液态电池生产线的80%。这意味着,企业不需要推倒重建,不需要将数万亿产线送进报废车间。
通过对电解液配方进行改良、增加固态电解质含量、调整部分封装工艺,原本面临“创造性毁灭”威胁的沉没成本,重新获得了创造未来现金流的能力。
这是“资本的最优解”,它的金融意义在于,用最小的增量投资,撬动最大存量资产的价值重估。
A股市场资金对这一点有着本能的嗅觉。
宁德时代、比亚迪、国轩高科等龙头企业,其股价上涨的底层逻辑,正是市场看到了明确的技术变现路径和业绩可见性。
它们不需要等待全固态技术十年后的突破,不需要赌某个实验室成果能否量产,它们只需要沿着既有的产业基础向前迈出一步,就能将半固态电池装上整车、推向市场。
名爵MG4的案例便是如此。
这款搭载半固态电池的电动车型,售价仅9万元起,满电续航达到530公里,已在市场上形成实质销售。9万元的定价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半固态电池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昂贵样品,而是具备了在最激烈的价格敏感市场中正面竞争的能力。
成本可控、产线复用、销量兑现,这三个环节构成了完整的商业闭环。
市场为这样一家公司支付溢价,是因为它证明了技术能够当下变现。
另外,国轩高科明确提出,计划通过扩大硫化物电解质等材料的生产,未来将全固态电池的成本降至每瓦时1元。但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它的半固态电池组已经聚集了大量参观者,并计划于2026年内搭载于大型车企的车型。
这种“以半养全”的策略,实际上是用半固态的现金流来滋养全固态的研发投入,用渐进式创新来为颠覆式创新争取时间。
这是理性的,A股资金追捧的“实”,正在于此。因为市场看到了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线、从产线走向市场、从市场产生利润的清晰传导链条。
过渡角色会否成为永恒状态?
然而,当一条“最优资本”路径如此清晰可见时,另一面的问题也会随之显现。
过渡的意义在于走向终点,但如果过渡本身过于舒适,它是否会消解掉走向终点的动力?
这是本轮行情“虚火”的根源所在。
已故的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在《创新者的窘境》中描述过一种经典的失败模式,他说,领先企业之所以被颠覆性技术淘汰,往往不是因为没有看到新技术,而是因为他们过度专注于满足现有客户的需求,沿着既有轨道不断进行持续性创新,最终在颠覆性技术面前失去了转向的能力。
将这一说法放到今天的固态电池赛道上,似乎也可以。
中国电池企业凭借“半固态”在现有赛道上延续竞争优势,这种能力本身,是否可能成为它们在颠覆性“全固态”道路上失败的原因?
汤进提到过“投资悬崖”,根据他的测算,半固态电池可利用现有产线的八成,而全固态电池需要完全新建生产线,投资额将膨胀到两倍以上。在车辆搭载仅为2万到3万辆的初期阶段,全固态电池的价格预计达到目前锂离子电池的5倍以上。
面对这样一组数字,任何企业的财务部门都会本能地抗拒,既然半固态能“即插即用”地产生利润,且市场接受度良好,为什么要冒着巨大风险去投资一条成本高5倍、短期内看不到规模效应的技术路线?
我认为,这是资本逻辑本身的惯性。
半固态电池正在创造可观的利润和现金流,股东要求的是持续回报,竞争对手在同一赛道上步步紧逼,市场窗口期稍纵即逝。
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管理层将资源集中投向确定性更高的半固态赛道,几乎是唯一合乎理性的选择。但恰恰是这种个体的理性选择,可能在产业层面构成集体的非理性结果,当所有头部企业都将主力部队投入到半固态战场时,全固态这个需要长期攻坚的堡垒,可能会遭遇投入不足的窘境。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日本企业的选择。
根据CAS内容集成的数据,丰田在全固态电池领域拥有约1800个专利族,松下紧随其后,日本企业整体占据全球商业专利份额的43%。这些企业几乎完全不碰半固态电池,直接押注硫化物基全固态路线。
这是一种近乎“豪赌”的选择,风险极高,如果全固态技术的商业化进程不如预期,它们可能在2027到2028年的时间窗口内拿不出任何产品,面临市场份额进一步流失的风险。
但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没有半固态这条“退路”,日本企业的研发资源被高度集中地配置在颠覆性技术的纵深突破上。
一旦硫化物电解质的空气敏感性、界面阻抗、锂枝晶等核心难题被攻克,它们将直接构建技术壁垒,形成跳跃式的代际优势。
从这一点而言,在本轮涨停潮中,涨停的不仅包括那些在半固态电池领域有明确量产计划和产线复用优势的企业,也包括一些仅仅停留在全固态概念阶段、尚无实质性产品验证的公司。后者的股价上涨,本质上是对远期技术期权的炒作。
市场在为它们定价时,实际上隐含了两个高度不确定的假设:第一,全固态电池的量产一定能够实现;第二,这些公司一定能够在全固态赛道中占据一席之地。
从目前全球学术界和产业界的进展来看,全固态电池距离大规模量产仍然需要翻越多道障碍,比如硫化物电解质的空气敏感性、固-固界面的接触阻抗、锂枝晶在高电流密度下的穿透风险、以及从实验室小试到工厂量产的工艺放大难题,每一个都足以让时间表一再延后。
对这些尚未被工程验证的预期进行定价,事实上,就已经构成了本轮行情中的“虚火”。
从普涨到分化
那在虚实之间,我们如何才能跳出涨停潮的情绪裹挟,对后续走势做出更理性的预判?现在,A股固态电池板块行情从眼下的普涨格局走向深度分化了,这一分化背后的核心变量,我觉得应该是半固态与全固态两条路线在接下来三年内的进度竞赛。
从短期来看,未来一到两年将是半固态电池的“黄金窗口期”。
2026年被业内视为装车验证的关键节点,奇瑞、广汽、吉利等多家车企均有明确的装车或中试线落地计划。
随着搭载半固态电池的车型密集上市,规模效应将驱动成本进一步下探,进而带动产业链上游材料的确定性放量。
氧化物电解质,尤其是LLZO(锂镧锆氧)和LATP(锂铝钛磷酸盐)是半固态体系中的关键材料,具备这类材料量产能力和客户认证的企业,将率先收获产业红利的兑现。
这一阶段的投资逻辑是业绩驱动,看的是订单增速、产能利用率和毛利率的变化趋势,而非技术蓝图上的想象力。
那些具备产线复用优势和成本控制能力的龙头公司,其股价走势将更多反映基本面的改善。
但窗口期不会永远敞开。
三到五年,将成为固态电池行业的关键分水岭。
在这段时间,上汽集团与清陶能源合作的全固态电池计划投放市场,比亚迪的全固态电池将开始小规模装车,而丰田也将在2027至2028年推出搭载全固态电池的车型。
三条时间线在此交汇,意味着半固态与全固态之间的“路线之争”将迎来第一次实质性对决。
从全球学术界的研究格局来看,硫化物基电解质,尤其是硫银锗矿型,已经成为最具共识的技术高地。根据CAS内容集成的分析数据,硫银锗矿在2021年之后研究热度呈爆发式增长,到2024年已超越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LLZO氧化物电解质,成为固态电池领域发文量最高的材料体系。
它的核心优势在于离子电导率可达到10⁻² S/cm级别,媲美甚至超过液体电解质,且具备机械延展性,能够通过冷压与电极材料实现良好接触。
但它对空气和湿气极度敏感,会分解释放有毒的硫化氢气体,电化学稳定窗口较窄,与高压正极和锂金属负极之间容易发生副反应,这是致命缺陷。
能否在量产条件下解决这些难题,决定了全固态电池商业化能否从“永远还有五年”的循环中跳脱出来。
产业路线的分化,必然会映射到投资逻辑的分化上,所以,投资者在未来需要区分两条性质完全不同的赛道。
一条是“实”的赛道,对应半固态电池的供应链,特别是氧化物电解质、兼容液态产线的设备改造、以及半固态电池的封装集成环节。这条赛道的投资逻辑是业绩兑现,核心观测指标是定点项目数量、出货量和毛利率走势。
另一条是“虚”的赛道,对应全固态电池的核心材料和技术储备,尤其是硫化物电解质、锂金属负极以及与之匹配的界面工程解决方案。这条赛道的投资逻辑是技术壁垒和事件催化,核心观测指标是实验室突破、装车验证和专利布局密度。它天然承载着更高的不确定性,也可能孕育更大的回报弹性,前提是投资者有能力甄别哪些公司真正掌握核心工艺,哪些公司只是借概念炒作。
需要特别警惕的,是那些既无半固态量产能力、又无全固态技术储备的“双无”概念股。它们在普涨行情中或许能跟着板块指数水涨船高,可潮水退去时,最先裸露出来的正是这一类缺乏基本面支撑的标的。
在本轮行情的底层逻辑,A股固态电池涨停潮的实质,是中国资本市场对一套“符合自身产业国情的渐进式创新路径”的认可。
这条路径的精髓在于,用最小的沉没成本牺牲换取最大的存量资产盘活,用工程创新为理论突破争取时间,它的合理性毋庸置疑,但合理性不等于没有隐忧。
而如果“过渡技术”足够好用、足够赚钱,那产业是否会滑入自我强化的惯性轨道,将“过渡状态”变成“终极状态”?这是之后我们更应关注的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东针商略”,作者:东针商略,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