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粤北小香港,现在是第一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06月23日 10:52
曲江,港口晚霞与螺齐飞

乌石港的仙螺王,红了很久了。比去年张颂文专门为家乡螺打call,还要更早些。在粤北老饕的口耳相传中,那口螺肉弹牙清甜,裹着北江水的灵气,是别处寻不着的味道。

有意思的是,这个曾经被称作“小香港”的乌石港码头,如今也成为了韶关港的一部分。而作为粤北最重要的港口之一,韶关港早以千万级的吞吐量,撑起了“粤北第一港”的牌面。所以当你坐在江边,就着晚霞嗦螺时,不远处的港口,正昼夜不息。

为了这口螺,也为了这“第一港”,不久前,我们从广州出发,高铁半小时直奔韶关的曲江。出了韶关站,车过群山,北江在眼前豁然铺开。水是青碧的,缓缓南流,不急不缓。乌石镇就坐落在江边,岁月在石板路上刻下斑驳,老屋的墙皮剥落又修补。时间在这里变慢,可岁月,又分明匆匆。

在同行好友的引路下,我们来到一个外地人绝对找不到的荒废码头,面朝北江,背后是绿皮火车穿山林匆匆掠过。一栋被藤蔓入侵的三层小楼,看来是荒了许久,大树底下,两张藤椅被大雨洗刷了无数次。村民们将树当作神,烧香奉了起来。好友说起这里,是被遗忘的“小香港码头”——曾经有无数人在此乘船远行,打北边来,往南边去,去了广州,去了香港,去了很远的地方。顺着河流的方向,我们短暂地忘了螺,一键梦回这个“曲江小香港”。

乌石渡口所在的地方是北江,曲江最重要的河之一。甚至连曲江这个名字,都因北江蜿蜒曲折而得来。作为珠江流域的第二大水系,北江自北向南蜿蜒,不仅孕育出了丹霞山、北江三峡等奇特地貌,更是一条绵延了千年的黄金水道,成为沟通中原与岭南的“文明纽带”。只是对于曲江而言,北江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条河流——是母亲河,是血脉,亦是这片土地得以生生不息的命脉。

于是,沿着这条河,我们踏上了这段以河鲜为引、以码头为锚点、以河流文明为魂的北江之旅。在北江边,地道的农家河鲜一锅,蒸出了江河的灵气;站在曾经繁荣到也被称作“小香港”的乌石港口,等夕阳与钓鱼人;还有那至今仍在运行的码头,小船悠悠,不再匆忙。从白天到黑夜,几个小时一趟,不过是将曲江人从这个小镇送到对面的小镇。那一天,在这个被遗忘许久的地方,我们被这片火红的夕阳醉倒了,醉在了川流过曲江的北江。

一湾碧水南流,鲜了曲江千年

要追溯北江的源头,得翻过韶关的座座山,直到在江西省信丰县石碣大茅坑,看见一股清泉从山涧中涌出,奔流南下。它先被唤作浈江,流过南雄、始兴,在韶关的通天塔畔与武江交汇,正式以“北江”之名开启新程。此后,北江途经曲江、英德、清远市区,在佛山市三水区通过思贤滘与西江连通,最终在广州市南沙区出珠江口,奔流入海。

而曲江,恰恰是北江开启“正式之名”后流经的第一个重要区域。在曲江境内蜿蜒流淌,北江流经白土、乌石等多个镇。白土镇地处北江河、龙归河、马坝河三河交汇处,清代已有8个水运码头,为北江沿线码头最多的地方,被誉为“黄金水道”。

然而北江给曲江留下的,远不止是码头与航道。这片土地,是13万年前人类祖先“马坝人”繁衍生息之地,是“石峡文化”的发祥地。石峡文化是岭南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代表性文化,距今约5000至4000年,以稻作农业为主,主要分布于北江、东江流域。北江中上游的石峡遗址,出土了籼型与粳型水稻遗存,证明了数千年前,先民们就在北江两岸耕耘播种、繁衍生息。北江流域还留下了一连串史前文化遗址,10多万年前已有古人生活——这条河,见证了岭南文明的萌芽与成长。

两千多年来,北江一直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文明纽带。秦始皇遣50万大军进攻岭南,便有一路大军沿北江南下。唐宋以后,以广州为岭南中心的格局得以定型,北江作为黄金水道的地位愈发重要。货物、人员、文化,沿着北江上下流动,中原的文明与岭南的风物在此交融。

而北江对曲江最深情的馈赠,莫过于那一口鲜。曲江以河鲜著名。流经喀斯特地貌的江河,亦缓亦急。平缓时,水面清澈,而在急流之下生存的河鱼虾们,则要经过一次次考验,把自己养得鲜爽又弹牙。沿着北江生活的曲江人,懂得纵然不能少了三餐四季,但捞河鲜,也得有个轻重缓急。这里有漫长的春季休渔期,而等到夏天,6月一过,人们便撑着渔船,去捞上那最鲜甜的一口。

河虾是日常餐桌上的常客。这里的鳜鱼分成湖鳜、河鳜两种,河鳜要贵很多。还有麻縋黄角、河虾蚬仔、坑螺河蚌,各尽其美。北江河鲜品种还有很多——钳鱼、边鱼、鲟龙、笋壳、禾顺、鲚鱼、丁桂、鳎沙、骨鱼、花鳝,都常见。北江“河八鲜”渐渐演变为北江河虾、毛蟹、黄骨鱼、边鱼、石岩骨鱼、曹白鱼、白鳝、蓝刀仔。用北江河鱼、河虾、毛蟹、河蚬等配秘制酱汁慢火炖制而成的“特色大盘鱼”,味道鲜甜,色泽诱人,口感嫩滑,是北江河鲜特产的招牌。

北江河鲜的吃法,讲究的是一个“鲜”字。由于质地天然,鲜味自成,烹调手法以清蒸为主,油盐姜葱足矣。若调料用多了,反而掩没了其原汁原味。清蒸桂鱼仅用简单油盐调味,肉质细腻且清甜;河虾虾味浓郁,清蒸后无腥臭味,汤汁清香。这是北江人对待河流馈赠的方式——不贪心,不浪费,尊重每一条鱼、每一只虾本来的味道。

在北江边吃河鲜,最妙的不是味道本身,而是吃河鲜的场景。傍晚时分,江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晚霞,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江水缓缓流淌。一盘清蒸河鱼端上桌来,鱼肉白嫩,葱丝碧绿,热气裹着鲜香升腾。夹一筷入口,鱼肉紧实弹牙,鲜甜在舌尖化开——那是北江水千百年来积累的味道,是喀斯特地貌赋予河鱼的独特质感。

当年的「小香港」,就剩一口仙螺了吗

从北江上游来到中游,就是开头提到的乌石镇。第一次来这里,你很难相信,码头曾经那么热闹繁华。拨开苞米的繁叶,直到一栋被植物撑开裂纹的小洋楼赫然出现,又不得不信,当年有一群人,从这里出发,在这里落脚,且留下一地“璀璨”。

中游的北江水缓,才经过几天暴雨的倾倒,尚未褪去泥土的黄,空气里还掺杂着泥土的味道。码头更是静得,只有夏日燥热的吱吱呀呀。几艘铁壳船泊在岸边,缆绳松松地系着,随水波轻轻晃动。江水拍打岸壁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岁月的节拍。

在这安静里站得久了,会听见另一种声音。半个多世纪前,船工的号子、码头的吆喝、汽笛的长鸣交织在一起。解放前的乌石,是曲江的金融和农副产品贸易中心,铁运、水运、陆运在此交汇,乌石港口每天船来船往,热闹非凡。北江是粤北地区连接珠江三角洲及港澳地区唯一的水运通道,乌石镇恰好扼守在这条通道的要冲。当年的乌石,被人们称作“小香港”——这个本地人还会提及的称呼里,曾是一座内河港口所拥有的全部繁华与荣耀。

那时候,人们从乌石码头上岸,又沿着北江这条河去往了远方。商贾带着山货顺流而下,直抵广州、港澳;学子怀揣书卷逆流而上,奔赴中原求取功名;更有无数背井离乡的人,从这里登船,一路南下,在珠江口的波涛里寻找新的生计。北江就像一条巨大的血管,而乌石码头,是这条血管上一个强劲的脉搏。

如今,脉搏仍在跳动,只是换了节奏。韶关港乌石综合交通枢纽一期项目,已纳入广东省重点工程项目,总规划12个1000吨级散货泊位,岸线总长935米,设计年货物吞吐量达1000万吨。2022年9月,千吨级货轮“顺强远鉴号”经珠江入海口进入北江航道,顺利靠泊乌石码头,成为韶关港首艘停泊的海运货轮,标志着北江航道正式告别海船进不了江的历史,迎来了江海直达时代。2023年,韶关港吞吐量达888万吨。现代化的港口,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乌石作为水运枢纽的使命。码头上龙门吊高耸,货轮往来穿梭,煤炭、矿石、建材在这里装卸,然后沿着北江运往远方。

站在路边,铁路在下方穿过,远眺北江上的乌石码头

旧的繁华褪去了,新的故事正在生长。

从码头往北走不远,便到了月华寺。寺院面朝北江,背倚月华山。远处是横跨江面的大桥,近处是濛浬水利枢纽的水坝。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在江边构成了奇妙的时空对话。

月华寺始建于南北朝梁天监年间(505—519年),由印度僧人智药三藏与其弟子创建,是曲江最早的佛教寺院之一。当地素来有“未有南华,先有月华”之说。一千五百多年前,智药三藏率徒东渡,自珠江溯北江而上,在曲江乌石码头登岸时,见月华山前祥云缭绕,北江水脉如碧练环伺,遂于东岸建寺修行。这座面朝北江的寺院,就这样在江边立了一千五百年。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被贬惠州,沿浈水至北江,在乌石镇蒙里上岸,游览了岸边的月华寺。这位一生颠沛的文人,站在月华寺前望着北江奔流时,心里想着什么呢?虽留下太多关于月华寺的诗句,但他在南华寺留下的那些书信与文章,却让后人记住了这个秋天,记住了这位过客与这条河流的相遇。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虚云禅师重修寺院,将月华寺作为南华寺下院。如今寺院遗址占地面积约5000平方米,虽不复当年盛况,但香火未断。

站在寺前,江水汤汤南流,远处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近处水坝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千五百年的时光,就这样被北江串在了一起。

当年的小香港,当然不止剩一口仙螺。那口螺里,有整条北江炙热鲜灵的味道。

从乌石港的仙螺王,到月华寺前一千五百年的江水;从“小香港”的繁华旧梦,到现代化港口的千吨巨轮;从石峡先民的稻作文明,到渔家船上的一席河鲜宴——皆源自同一条江河,一脉相承。曲江,因北江而兴,因北江而美。

(文中图片来自西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一座城”,作者:F,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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