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累托最优之下,美的集团人事迭代的边界与代价

华尔街科技眼·2026年06月09日 16:50
依靠人事调整提效,已经没有空间。
优之
未披露广东省20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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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观经济学框架中,“帕累托最优”指代一类资源配置状态:体系一旦达到这一状态,就不再存在多方共赢的优化空间,任何想要提升某一方收益的调整,都必然造成其他主体利益受损,所有优化行为本质上都是零和博弈。

这套理论,非常适合用来解读现今美的集团的人才治理逻辑。历经十余年持续的组织升级,美的内部的人员排布、权责划分、资源分配与人岗匹配效率,已至当前阶段的最高水平。

结合现有的业务体量、行业格局和增长现状来看,美的内部人才配置早已触达帕累托最优的效率天花板。

从理论上讲,在企业内部现有资源总量固定的前提下,单纯依靠人事调整继续提效,已经没有正向优化的空间。

但现实中的美的,并没有止步于最优平衡点,依然坚持高频人事迭代、持续调整管理层,始终试图通过人才重构,挖掘更多经营效率。

早年间,美的主动跳出传统制造业的温情管理模式,从空调业务登顶到全品类多元化布局,每一次战略突破,都依托人事革新破除组织惰性,激活团队活力。

即便是在行业整体增长放缓的当下,美的依旧保持高强度的团队更新节奏,今年5月多位实权高管相继离任,正是这一治理风格的持续体现。

不唯资历、不搞终身雇佣的市场化竞争机制,曾帮助美的彻底摆脱传统大企业臃肿僵化的弊病,长期保持灵敏的市场反应能力,支撑企业数十年的高速扩张。

但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后,企业内部已经没有新的增量效率可以挖掘,再也无法实现企业提效、员工无损的良性改进。

在资源和效率已经触顶的体系里,企业想要守住业绩、获取微弱的效率提升,只能重新分割内部存量资源,通过牺牲部分员工的职业稳定、晋升空间与岗位权益,换取企业单方面的业绩维稳和边际收益。

也正因如此,美的当下的高频人事调整,将从早期的良性组织优化,转变为内部零和博弈。

 不变的是变化:人事迭代常态化

过去五年,美的管理层的高频迭代,已经从阶段性的组织调整,变成了常态化的内部新陈代谢。

这种人事更新覆盖全域,贯穿核心业务、集团顶层、国内市场与海外赛道,调整力度和迭代频率,在国内家电行业中极具代表性。

近两年,美的人事迭代节奏显著加快。

2026 年 5 月 29 日,美的集团发布公告,副总裁兼首席技术官卫昶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全部职务。2025 年 10 月,副总裁柏林完成岗位轮岗调整,不再兼任集团副总裁,调任美洲区域总裁,全面负责美洲市场业务拓展,属于集团内部正常的岗位调配。

业务板块层面的人事迭代同样频繁。生活电器板块前总裁徐旻锋 2022 年 3 月履新,2024 年 9 月正式离职,离职前已逐步卸任旗下十二家美的关联企业管理职务。

拥有二十六年任职经历的资深高管伏拥军,早在 2025 年 3 月辞去执行董事一职,并在当年年末卸任副总裁,退出集团核心管理层。

集团顶层董事、高管团队也持续更新。2026 年美的完成董事会换届:独立董事邱锂力因个人职业规划离任,由张娅接任独立董事;何剑锋、于刚不再续任董事,赵军、管金伟新晋出任非独立董事。

美的的高管变动并非集中于某一板块,而是全面覆盖主业、新业务和海外板块。首席财务官一职在两年间三度换人,2019年聘任外籍专家Helmut Zodl,2021年4月聘任蔡伟定,仅任职约9个月后蔡伟定因家庭原因请辞,美的随即提拔钟铮接任。海外业务方面,2024年美的美国总裁完成更替,2025年原中国区负责人柏林调任美洲区域总裁。

美的集团持续推进人员精简与组织整合,打破长期积累的惯性,已无终身任职机制可言。

在新兴业务和海外市场,人事迭代的节奏更为严苛。机器人、楼宇科技等新赛道,以及遍布全球的区域市场,岗位任期与业绩目标高度绑定、容错率极低。

新业务成长压力大、海外市场突破要求高,一旦业绩不及预期,人事调整便会快速落地,形成了重结果、零惰性的组织氛围。

这种自上而下的全域常态化刷新,塑造了美的独有的组织特质。所有管理者始终处于高压赛马状态,没有固定不变的安稳岗位,只有持续竞争的职业赛道。

所以,在美的,最大的不变就是变化。

 深层动因:高压红海下的生存算法

美的换人如换刀的治理风格,并非短期形成,而是长期行业竞争与企业发展沉淀出的生存逻辑,背后由三层核心动因支撑。

第一,存量市场的极限压力倒逼。国内家电行业早已告别增量扩张,进入存量竞争甚至缩量竞争阶段。市场红利消退后,各业务单元的业绩增长只能靠抢份额、提效率实现。美的以强绩效为核心导向,业绩目标刚性落地,一旦连续周期未达标,人事调整就成为最直接、最高效的组织重启方式,倒逼所有业务始终聚焦短期市场表现与经营结果。

第二,彻底落地的职业经理人机制。不同于部分传统企业重资历、重感情、重长期培养,美的完全沿用市场化竞争逻辑。过往资历、过往功劳不代表永久话语权,岗位适配度和当期贡献,是评价管理者的唯一标准。无论任职多久、资历多深,一旦无法匹配新阶段战略需求,就会被逐步边缘化,这也是高频人事迭代的制度基础。

第三,企业对快速应变的路径依赖。美的发展史上多次关键逆袭,都依托果断的组织调整与人事革新。从空调业务反超突围,到To B新赛道成功破局,持续变化、快速迭代早已融入企业基因。在美的的治理认知中,人事调整不仅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更是主动破局、规避组织僵化、应对市场不确定性的核心杠杆。

 “换人如换刀”的路径依赖

美的“换人如换刀”的治理哲学,最终呈现为一种路径依赖的终极形态。要知道其掌舵者方洪波本人,正是这套高压筛选机制下所诞生的。他从内刊编辑到千亿帝国董事长,在无数次业务战役与权力更迭中“幸存”并登顶,无疑为这套逻辑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背书。

然而,这恰恰构成了最坚固的认知闭环:一位被机制塑造并验证成功的领袖,其最本能、最信任的危机应对方式,必然是让机制运转得更快、更彻底。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体系的自我强化:成功源于“快”和“变化”,所以应对一切挑战的答案就是“更快”;优势来自“换人”,那么维持优势就需要“换得更勤”。

这套逻辑被推演到极致,便内生出一种永无止境的、向内自我要求的“卷”——不是与对手卷,而是与自己的过去卷,与系统设定的理想转速卷。

然而,这种登峰造极的“卷”,恰恰遮蔽了系统自身的终极命题:当“换人”这一工具被用到极致,它是否依然有效?现实的数据曲线给出了冷静的答案:任何工具都服从边际收益递减法则。

在早期,换人如同清除路障,能立即释放被阻塞的执行力与增长。但当迭代趋于高频常态,可被“换将”解决的显性管理问题已越来越少,深层次的系统性挑战,如技术代差、品牌溢价、供应链韧性,这些均无法靠换人根治。

与此同时,每次换人的组织摩擦成本,包括团队震荡、记忆断层、信任重建,正在指数级上升。当效率收益的增长小于摩擦损耗的增长时,系统便进入了“空转”:动作依然剧烈,转速听起来依然骇人,但净输出已难有增益,甚至可能因内耗而下降。

于是,一个深刻的悖论就此浮现:方洪波的成功,使他成为最懂如何让这台机器跑得更快的人,但系统的成功也可能让他成为最难以察觉这台机器基础设计局限的人。

这便是路径依赖的“一体两面”——它既锻造了无与伦比的进攻效率,也悄然孕育了系统的自我锁死。美的今日的卓越,与它未来的风险,在此同源。当游戏规则从“唯快不破”的闪电战,转向“厚积薄发”的持久战时,这台极致追求效率与速度的组织机器,能否打破自身固化的治理思维、跳出固有发展范式,是美的未来需要直面的最大挑战。

 当美的集团成为制造业人才的黄埔军校

而站在全行业视角,美的的高压迭代模式,具备极强的正向外部价值。

长期高强度的实战打磨,让美的成为行业顶尖的人才淬炼场,培养出大批执行力强、市场化敏感度高、结果导向鲜明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持续的人事流动,也让大量成熟管理人才从美的外溢至整个家电及泛制造行业,实现了行业层面的帕累托改进。不同于美的内部的零和博弈,人才向外流动属于增量价值释放:没有损害其他企业的利益,反而整体抬升了全行业的管理水平、运营效率与市场化竞争能力。

美的元老殷必彤的职业转型,就是最典型的案例。深耕美的空调多年的他,沉淀了一整套经过市场验证的运营体系、产品策略和渠道打法,离任后加盟海信,直接补齐了海信空调在精细化运营、市场响应速度上的短板,有效带动其市场竞争力回升。

殷必彤并非个例。爱玛、追觅等众多新兴品牌,都有大量美的系高管入驻。这批管理者将极致效率、快速迭代、市场化竞争的组织思维带到新平台,推动整个制造行业的管理模式升级。

从中观维度看,美的通过内部高压筛选,持续向全行业输送成熟管理人才,推动国内制造行业职业经理人体系不断成熟,形成了独特的行业正向价值。

但需要清晰区分两层完全不同的逻辑:在美的企业内部,人才配置早已抵达帕累托最优,持续迭代属于零和损耗;但放在整个行业维度,美的人才外溢实现了多方共赢的帕累托改进。

也正是在这里,外界极易陷入幸存者偏差的认知误区。大众往往只看到留在美的、持续晋升的成功者,或是顺利外嫁、再创佳绩的明星经理人,便简单定义美的体系完美、育人能力顶尖。却忽略了这套高淘汰机制背后,大量中途离场的沉默样本。

美的的人才体系,本质是高强度筛选机制,而非温和培养体系。台前少数优秀管理者的背后,是大量被边缘化的业务负责人、被替换的板块高管、因长期高压透支选择离开的中层骨干。这些人的职业损耗,很少被行业看见,却是这套高速运转体系真实的隐性成本。

因此,评价美的人才模式必须双面看待。它确实能筛选出顶尖的市场化人才,但代价是极高的人才折损率和职业不稳定性。这套模式不是兼顾人与组织的平衡发展,而是极致优胜劣汰的效率筛选。

长期高压、零容错的迭代节奏,也让美的自身承担着沉重的组织代价。高强度的业绩考核、频繁的架构变动,在持续激发组织潜能的同时,也不断消耗核心人才的身心状态,削弱团队归属感,难以形成长期稳定的团队沉淀与组织记忆。

真正长远的企业发展,不是单一维度的极致内卷。一味在已经触顶的最优状态下继续强行追优、靠损耗个体换取短期效率,只会透支组织生命力。

制造业的基业长青,最终需要在组织革新与团队稳定、短期业绩与长期沉淀、效率极致与人文温度之间,找到更包容、更可持续的平衡,这也是美的极致人才模式,留给整个行业最深刻的思考与启示。

 延伸思考:美的的人才永动机和韩国的财阀用人术对比

外界常将美的高频的人事迭代,与韩国三星、LG等财阀巨头的高管“快换”现象相提并论。两者表面相似,底层逻辑却截然不同,体现了东方商业世界中两种迥异的治理智慧。

韩国财阀模式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双层压力系统。其基层的“正规职”员工群体,因受强有力的劳动法、工会制衡及社会终身雇佣预期的保护,构成了相对稳定的基座。

而高管层则成为系统弹性的关键所在:他们薪酬极高,但职位极不稳定,常因业绩波动、突发危机或所有权家族内部的权力布局调整而被迅速更换。

这里的更迭,兼具问责仪式与控制权工具的双重属性,本质是在所有权家族牢牢掌控的金字塔中,进行责任分配与政治平衡,高管的换代像个安全阀。

反观美的,其治理结构呈现出一种更极致的扁平化竞技场特质。这里没有受制度庇护的“稳定阶层”,从核心业务负责人到集团顶层,所有管理者都运行在同一套高强度的绩效函数之中。

方洪波所塑造的“换人如换刀”,并非应对危机的权宜之计,而是维持组织高转速的内生机制。人事迭代的驱动力,主要来自冰冷的业绩刻度与对“速度”信仰的路径依赖,而非所有权意志的直接干预。何享健家族已退居幕后股东位置,何剑锋退出董事候选人序列,是这一职业经理人体系成熟的硬标志。

因此,尽管同样目睹高管如流水,但其意味大相径庭:三星式的更替,是所有权政治下的成本转嫁与风险控制;而美的式的迭代,则是去人格化的绩效机器在持续运算中,对“不适配零件”的系统性替换。

前者如同一个稳固城堡频繁更换护卫,后者则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赛车在高速中更换轮胎。

理解这一区别,方能洞察“换人如换刀”背后,并非简单的管理残酷性,而是一套高度自洽、为应对极致市场竞争而生的独特组织哲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华尔街科技眼”,作者:杜杰 郭楚妤,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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