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短剧一哥,30岁踩中3次风口,还是要“改行”

中国企业家杂志·2026年05月22日 18:02
在AI这件事上,汪家城的原话是“恨不得AI快点干死自己”。

4月的一个下午,《中国企业家》在杭州见到了嘉兴九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州”)创始人、董事长汪家城。他极健谈,一个多小时过去,茶水已喝到见底,他才刚讲完一段关于AI视频生成模型的判断。

两个月前,字节跳动正式发布新一代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它能在15秒内生成多镜头电影级画面。行业瞬间“变天”,《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的评价很直接:AIGC的“童年时代”结束了。

汪家城是短剧头部公司中最早察觉到风向、又最早行动的人。2025年下半年起,九州把真人剧的产能砍掉一半多,腾出来的预算改作AI生成师的工资和算力开销。半年时间,公司从1500人扩张到约4000人,八成新员工是AI创作者。到2026年3月,九州对外公布的单月制播量是1399部新剧,很多从业者在公开场合称这是“断崖式领先”。

他把公司节奏彻底拉起来了,在招人方面也简单粗暴——只要足够勤奋和热爱。他分享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月薪3000元的纺织厂女工进入九州后,转型成AI影视工作者,一部爆款AI短剧的单月分成收益就达几十万元。

汪家城的野心已不止于一家短剧公司,他想把AI、中国文化、中国劳动力,串成一个能输出全世界的内容生态:把“100个故事里挑1个翻译卖到国外”的旧出海逻辑,改成“100个故事直接用AI翻成多语种版本,全部上架”。

九州文化CEO仲佳奇 来源:受访者

九州文化CEO仲佳奇补充:“修仙、玄幻、武侠等题材短剧,其实在海外有着相当体量的受众群体,我们接下来的重点之一就是这些中国故事的海外表达。”

在汪家城看来,AI是一个大到九州装不下的赛道。其实九州的体量并不算小,这家2021年8月在嘉兴注册的公司,从付费短剧的萌芽期一路做到行业头部——年产剧集近400部,年营收超40亿元,与点众科技、麦芽传媒被行业并称短剧“御三家”。

而行至这一规模,九州可查的对外股权动作只有两笔:创立之初,盛大网络联合创始人陈大年以个人身份参与,“盛大系”的上海澄潭网络科技与上海远目投资合计持有约9%股权;2022年11月,大观资本投了一轮千万元级别投资。汪家城也向记者证实了这一点,九州几乎没有什么投资方,核心团队就是包括他在内的三四个人,外部小额股权投资更像是创业初期老朋友的捧场。

“一家公司接受外部投资,本质上是把未来的收益预期折现卖出去。如果你对自己有信心,为什么要卖?”他解释,“只有当老板觉得公司被市场高估时,他才会套现,这意味着一切融资行为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看空。”

关于投资,他有一套自己的“安全垫”理论:刚出社会时他能承受亏损一两万元,100万元身家时能承受亏损30万元,到了1000万元、1亿元时,承受线就按大致的比例提升,从不加杠杆。他厌恶的并不是风险本身,而是一种无法兜底的处境。

三代农村人的家庭背景给他刻下了某种本能:你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来自时代红利,凭什么老天爷每一次都给你?他提到《伤仲永》,不愿最后“泯然众人矣”。

来源:受访者

他没碰过直播,电商也浅尝辄止,理由是链路太长,确定性差。即便是版权这个短剧公司的命脉业务,他也克制自己不重资产收购网文平台,而是投资了几十家小型版权方、签约几家编剧公司、自建一个体量不大的网文小站。

这一策略也伴随着相应的挑战。在内容深度和品牌势能上,九州相较于长视频系和听花岛这类精品厂牌并不占优势;在渠道端,九州与大平台方深度绑定,议价空间有限——2024年之前是巨量引擎,之后换成了红果。

在九州的世界里,现象级爆款、一手打造的当红明星都不是主角,它更像一座可以全天候开机的“内容工厂”,安静高效地生产视频商品,无比稳定。

汪家城接受这种状态。“对自己认知能力以外的事情,不下重注”,他认为这是嘉兴老板特有的气质。浙江沿海家家户户都不算穷困,没人逼着你非要如何,他因此有了一种在这个“搏命”行业里少见的边界感。

但他从不“躺平”。保守与冒险,在他身上冲突又交融。

在AI这件事上,他的原话是“恨不得AI快点干死自己”——希望AI早日把九州现有的真人剧产线全部替代掉。他不害怕被取代,才30岁,他赌得起。

ROI的逻辑

谈及出身,汪家城并未刻意修饰。1996年12月出生,来自浙江嘉兴一带的寻常人家:父亲修织布机,母亲操作织布机,处在丝绸产业带上,家家户户都和织布有关。读完初中,再读了一年技校,他主动放弃了学业,“成绩不出挑,穷孩子开智早,不如早谋生”。

2014年他18岁,那也是4G牌照发放后的第一年,移动互联网用户规模激增。他进了一家在杭州、嘉兴、上海三地都有生意的移动广告公司,从最基层的销售岗做起,工作很简单:上游对接平台或自媒体大号,把广告位拿过来;下游对接广告主,加一笔钱把广告位卖掉。

这也是汪家城的商业启蒙。客户为什么投广告?因为投10元能挣回11元。客户为什么换平台?因为另一家的转化率更高。客户什么时候会停?因为算出ROI不划算了。短短几个月,他就摸到了流量经济的逻辑。

不到一年,那家广告公司因经营不善倒闭,汪家城失业了,但他并不打算继续打工。他手上几个自媒体账号接广告的月收入,已经超过了工资。彼时朋友圈广告、公众号软文都还是新生意,他能拿到很好的报价,“被迫”失业反而把他推向了更独立的位置。

不到20岁,他成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主业有两块:一是微信朋友圈广告,二是网络小说的CPS(按成交金额结算)广告。后者是个新模式,用户在小说平台充值100元,平台抽走10元,剩下90元归他这种分销方,再由其向下游二次分配。看上去链条很长,但执行能力到位的情况下,每一环都能吃到利差。

他逐步摸到了几条规律:一是网文用户的付费习惯很成熟,“花1块钱看下一章”是个可行的心理路径;二是这类生意的生命周期极短,一篇软文的有效投放窗口往往以小时计;三是即便单笔利润微薄,只要规模做大,现金流就足够养一家公司。他的广告公司一度做到三四百人规模,也为日后九州的投流和分销基因埋下了第一根桩。

2020年是个分水岭。线下消费受到冲击,整个移动互联网广告投放节奏被打乱了。同时,行业生态也肉眼可见地衰退:自媒体阅读量下滑、广告主预算收紧、CPS分销的转化率持续走低。

汪家城开始系统地复盘,过去几年到底哪些公司在增长,他最终列出三家——字节跳动、小红书、拼多多。这其中他最感兴趣的是字节跳动,按他的分类法,这本质上是一家“广告公司”,跟自己的业务最相似。

他扒了一遍字节跳动的成长史,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它吃到了“全球内容视频化”的红利,视频用户的体量比文字用户多近十倍,把今日头条做成视频版就成了,这就是后来的抖音。

第二个结论很反直觉:广告库存大的平台,单次曝光的精准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能通过算法补平。

他向记者列了一组算式:彼时微信日活用户数12亿,每人每天最多看7次广告,库存约84亿次曝光;抖音月活用户数7亿,每人每天可看30次以上,库存超过210亿次。逻辑上抖音的广告精准度本该更差,因为它没有支付信息、社交关系等,但事实是抖音用算法把这部分缺失补平了,库存却比微信多好几倍,精准触达率和转化率反而更高。

来源:受访者

 

因此在结果上看,字节跳动的广告不仅比微信卖得更贵,也卖得更多。汪家城认为,除了技术升级的要素,这还是一整套关于“流量×单次价值”的重新解构:把流量供给做大,把曝光价格用算法稳住,效率与规模就有了正反馈。

这套结论后来成了他所有商业判断的底座:如果一件事的本质是“流量×单次价值”,那么把任何一种内容形式转译成“视频+算法”的组合,都可能是一笔好生意。

好生意

2021年,他第一次看到了“好生意”的机会——小说视频化。

这个判断今天看上去稀松平常,放在当时却是少数派的认知。彼时的影视内容行业被三类玩家瓜分:阅文等代表的网文公司,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代表的长视频平台,华策等代表的传统制作方——前者卖IP,中者买IP,后者拍故事。没有人意识到,短剧将开辟出第四种生意。即便意识到的少数玩家,其切入方式也是在网上找现成小故事翻拍,并没有把这件事升华到“小说视频化”的产业逻辑。

汪家城看到了机会,也清楚自己的优势。他干过CPS广告分销,知道“用户付费解锁”是个跑得通的模式;他干过流量分销,知道一旦上游产能起来,发行端的钱并不难赚。唯一不懂的是内容,他一直自我描述为“网瘾少年+审美不好”,做的是商品而非作品。这种自知反而让他下注更快:不懂内容就买内容,开始全网搜小说版权、拍成视频。

2021年8月,嘉兴九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汪家城为实控人,核心合伙人是他的几位嘉兴老乡。

头半年并不顺利。第一道坎是产能:传统影视团队不愿接这种“低端”活,自己的团队又没人会拍,只能外包给散落的小剧组。第二道坎更致命:拍出来的剧没有买家。用户已经习惯了短视频免费,为短剧付费是个反直觉的销售行为。整个2021年下半年,公司的短剧业务都在靠传统业务养。

转机来自快手。2021年,快手是行业里第一个对短剧买量开闸的平台。投流通道一打开,闭环立刻形成:制作方拍小说改编剧,买流量分发,用户付费解锁后续剧集,平台和制作方按CPS分账。整个链条几乎是从付费网文平移过来的,汪家城对每一环都很熟悉。

来源:AI生成

 

还有政策“窗口期”。传统影视剧要去相关部门备案,从立项到实拍、上线,整个周期按年算。而在2023年之前,短剧基本处于“先播后审、自审自播”的制度探索期,从拍摄到上线只要一个月,试错成本被压到极低。

两年内,短剧从一个小众赛道变成全民热点。2023年8月,《无双》上线8天充值流水破亿元,短剧的财富神话开始流传,新玩家蜂拥而入:点众、麦芽、容量、掌玩、听花岛相继冒头。到2023年,九州国内加海外的年收入达到40亿元,员工规模达到1500人,其中投流团队300到400人、编剧团队300到500人。“短剧一哥”的标签,业内都默认贴在了它身上。

但行业的结构性弱点也在此时显露。2023年5月,番茄小说团队悄然在抖音内部上线了红果短剧,此前他们用同样的“免费+广告”模式做到日活上亿,颠覆了付费阅读市场。三个月后,红果正式推出“剧集免费”,看广告即可解锁下一集。这个模式直接绕开了短剧行业最重要的环节——投流买量,转而用抖音的天然流量池冷启动。

红果之后的扩张是现象级的。2024年11月,它的月活突破1.4亿;2025年9月,它的月活达到2.36亿,超过优酷;2026年1月,它的日活突破1亿,成为字节跳动旗下继今日头条、抖音、番茄小说、豆包之后第五款日活过亿的App。

据公开数据,它掌握了整个短剧行业90%以上的内容供给。汪家城说自己是最早一批意识到红果会成为变量的人。本质上,红果走的就是番茄小说走过的路,但“意识到”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2023到2024年,他做了两次尝试。一次是防御性的:九州推出付费短剧App“星芽”,希望在自家产品里完成闭环。但原有付费短剧的商业模式本身已经受到巨大冲击,其主导地位正被“免费+广告”的新模式取代。

另一次是进攻性的:2023年9月,九州先后上线Short TV(后更名为“ShortMax”)和99TV两款App,前者面向全球多语种市场,后者首站是中国台湾市场。99TV上线一周就冲到当地娱乐分类Top 12,Short TV上线三个月全球积累260多万用户。但这条路并不轻松,海外不能依赖小程序生态,必须自建App,这就绕不过苹果和谷歌商店的渠道抽成——研发运营成本极高,盘子不够大就摊不掉。

到了2024年,红果为了截流创作者,把保底稿费一路拉到4万~20万元,编剧分成比例从20%升至40%。一时间,月薪30万元,乃至百万元的编剧报价层出不穷,行业核心人才争夺战不断升级。

上游编剧、制片成本飙升,下游红果以免费模式几乎垄断了流量。双向承压背景下,接下来的两年,九州的业务规模增长斜率开始走平。

“All in AI”

2026年开年,以Seedance 2.0为代表的视频大模型对影视行业产生了革命性的冲击。

1月前后,红果以更彻底的方式重塑了行业秩序:取消中小制作方的保底分成机制、暂停收稿、剧本审核周期大幅延长、过稿率显著降低。结果,第一季度,全国短剧开机量同比锐减四分之三;横店一带的真人短剧剧组撤场,大量演员转做主播;一批中小制作公司宣布全面退出真人实拍。

九州也缩减了五成以上的真人短剧产能,汪家城自认为是行业里最早一批紧盯AI的人。2023年起,他就每年去一次硅谷,系统观察视频生成模型的演进。

最早的方案是把一张图直接渲染成一段视频,成本高、效果差,根本谈不上商用。后来出现“把图片切成像素再拼回去”的渲染路径,稳定性提升了,但角色一致性依然差。真正的分水岭出现在2025年4月前后,业内开始普遍采用首尾帧生成方式——用户先给定第一张图和最后一张图,模型在中间做内插。

接下来一年,可灵在2025年内连推2.0、2.6两版,Seedance 1.0于2025年6月推出。算力价格以季度为单位下降,从每秒1元一路压到2026年初的每秒0.5元,乃至更低。这催生了AI漫剧的爆发——漫剧每分钟的工业化成本从2025年初的1500~2000元,掉到了2026年初的数十元。不少漫剧公司的月产量突破百部,月营收数千万元。

汪家城没有跟进漫剧。他判断,漫剧的核心受众是35岁以下中青年男性,大盘虽然涨得快,但天花板比真人剧低;35岁以上的中青年女性和中老年用户基本不看漫剧,那才是短剧最大的受众池。他的选择是“AI仿真人”,用AI生成接近真人短剧观感的内容。他的思路一以贯之:只要降本足够有效,所有可被替代的步骤都应该被替代。

九州文化副总裁王为之 来源:受访者

九州文化副总裁王为之说,短剧是AI应用层最被大众所感知的领域,未来会有更多超级个体、超级创作者参与进来,更多题材将会被发掘。到2026年初,九州总人数从1500人扩张到4000人,新人几乎全是AI内容创作者,通常几人一组,一周到一个月产出一部AI剧。

汪家城招人只看两点——勤奋、踏实,AI足够强了,他开玩笑说“有手就行”。他相信人类在AI时代只剩下两件事可做:审美与审核,前者决定生成出来的画面好不好看,后者决定它是否合规,其他的事机器都能干。

九州的状态更接近一座工业化的“内容工厂”,用规模化的产能去博概率,3月,它制播了1399部AI新剧。

但挑战接踵而至。随着分类分层审核的备案制度不断落地,整个行业的合规门槛被大幅拉高。备案制叠加“AI生成内容必须标注”的要求,让小成本、快产出的AI漫剧模式受到直接冲击。红果从4月7日起的一周内集中下架低质漫剧3522部,一季度累计处置超过万部。

AI短剧海报。来源:受访者

汪家城并不意外:如果只把AI看作降本工具,那么短剧加AI的尽头不过是“生产更多的货卖给红果”。“当Seedance迭代到8.0、生成模型与番茄小说的IP库打通之后,红果完全可以直接用UGC的方式自动生产视频。一本小说加一次点击等于一部短剧,再上线红果,整个产业链对中游制作方的需求会被进一步压缩。”他判断,这件事“半年到一年就会发生”。

那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All in AI”?

在他看来,AI是一个比短剧大十倍乃至百倍的赛道。如果只待在短剧这个小市场里,逻辑确实会被红果吃透,但把AI看作一个“独立浪潮”、一种能赋能千行百业的新基础设施,短剧加AI不过是它的入场券。九州可以做的,是站在这层基础设施上的内容应用:国内做“短剧+AI”,海外做“中国故事+AI”。

过去几年短剧行业最大的问题是“做一个故事、卖一个故事、赚一笔钱”,沉淀不下任何资产。而AI让“单点爆款串成长期IP”成为可能:一个角色、一种风格、一套世界观,可以被AI低成本地复制到下一个剧、多语种版本、衍生形式中。值钱的不再是单部剧的播放量,而是能持续复用的IP资产库。

这让他无比兴奋,形容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他既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又承认自己未必是那个完成者。

流量广告、短剧、AI,他“幸运”地踩中了三次风口。但他始终自称这是“沧海一粟”——行事不立于危墙,他从不押重注,而风口起时,那只脚也从未收回去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陈浩,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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