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IN收购Everlane,快时尚终究还是吞并了理想
Everlane曾经是2010年代那批“用消费改变世界”的品牌中最会讲故事的一个。它的下坠,是可持续时尚泡沫破灭和行业重构的最新注脚。
“(Everlane被SHEIN收购)大概是对那种小众乐观主义的最后一击,那种认为好品牌、好价值观和消费者善意就足以支撑一个品牌的乐观主义,在2010年代曾经四处蔓延。”X上有人如此感慨到。
综合多家媒体报道,5月16日,Everlane董事会批准了SHEIN的收购要约,交易价格为约1亿美元。Everlane向股东发出通知,普通股股东不会从中获得任何收益。优先股股东的补偿方式目前还没有披露。
1亿美元的估值远低于Everlane巅峰时期。2020年,LVMH旗下的私募股权公司L Catterton以8500万美元领投Everlane时,公司估值达到5.5亿美元。六年后,估值缩水超过80%,普通股股东的权益归零。
实际上,这几年Everlane一直处于经营不善和人事的风波中,也尝试过多种自救方案。而对于SHEIN来说,Everlane的价值首先不在它的业务,而是品牌标签。
收购这样一家长期以“彻底透明化”和道德供应链为品牌主张的公司,显然有助于改善SHEIN在美国监管机构和公众面前的形象。
而且,美国电商市场增速放缓,支撑SHEIN低价优势的“小额豁免”政策被取消。面对增长压力,SHEIN需要进行品牌升级和业务多元化。
截至本文发布时,SHEIN、Everlane、L Catterton还未对并购案进行公开回应。
有竞争法律师分析,这笔交易仍需监管部门审核,以破坏竞争为由受阻的可能性不高。真正的风险点在于,美国政府可能基于保护美国消费者数据的理由审查这起中资收购。
而这笔交易引发的公众反应,远比商业逻辑本身复杂。
在美国社交媒体上,不少消费者的反应是“震惊”和“背叛”。
有时尚设计师将这次收购形容为“海洋世界买了PETA(善待动物组织)”。也有千禧一代消费者感叹,曾以为可以不一样的“千禧一代零售业”,最终还是被证明“事情并没有太大改变”。
Everlane曾经是2010年代那批“用消费改变世界”的品牌中最会讲故事的一个。理解它的下坠,也就理解了这十多年来可持续时尚消费的变化。
一件T恤和一个时代
2011年,Michael Preysman和Jesse Farmer在旧金山创立了Everlane。起初,购买需要邀请码。公司只有1500件T恤的库存,等待名单却很快排到了60000人。
Preysman给Everlane设定的核心理念是“彻底透明化”。这在当时的美国服装行业很少见,恰好迎合了一种社会情绪。
Everlane是首个敢把工厂、供应商和产品成本都公开化的时尚品牌
2010年代初期,千禧一代开始成为消费市场的主角。全球化退潮、“占领华尔街”、气候议题升温,让这一代人对“消费的意义”有了不同的理解。
2013年4月,孟加拉国拉纳广场大楼倒塌,造成1138名制衣工人死亡。这场灾难把快时尚供应链的阴暗面推到了公众面前。纪录片《真正的成本》(The True Cost)随后上映,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追问:这件衣服是谁做的?它来自哪里?它对地球做了什么?
Everlane就站在这些追问的交叉点上。
Preysman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你穿Everlane不会让你变得更性感。”这句话的意思是,Everlane卖的是诚实,不是幻想。
对于当时那批对传统广告话术感到厌倦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坦诚本身就是吸引力。
2014年,它还做过一个“选择你想付的价格”促销活动,消费者可以在不同价格点之间自主选择。
2016年,Everlane的销售额首次突破1亿美元,估值约2.5亿美元。
同一时期,Reformation、Allbirds、Warby Parker、Casper、Glossier等一批品牌也在崛起。它们还都是DTC浪潮下的代表品牌:绕开中间商,直接面对消费者,用更透明的沟通方式建立信任。
当时的消费市场相信,好产品和好价值观可以兼得,商业可以成为推动改变的力量。这种乐观情绪很快被资本市场注意到了。
2014到2020年间,大量风险投资涌入这一赛道。除了Everlane的估值达到高峰,Allbirds在2021年上市,发行价为每股15美元,历史最高股价达到32.44美元,市值一度超过40亿美元。
Allbirds上市
钱进来了,游戏规则也跟着变了。风投要的不是稳定的利润,而是高速增长和退出通道。品牌开始面对一个越来越紧迫的问题:怎样让更多的人买更多的东西?
扩张本身也在改变品牌的性质。当Everlane试图从小众走向大众市场,新进来的消费者和早期核心用户并不一样。他们不太在乎“透明”或“道德”,更在意价格、款式和便利性。品牌就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故事还在讲2010年代初的那些理想,但生意已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三道裂缝
Everlane的转折点在2020年。
那一年疫情期间,公司进行了裁员。很快,一群前员工组建了一个名为“Everlane前妻俱乐部”(Ex-Wives Club)的组织,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份四页声明,指控公司存在种族主义、排斥行为、霸凌和恐吓等职场问题。
上述声明里写道:“Everlane必须兑现他们十年前的承诺,这个口号现在已经站不住脚了。”
与此同时,客服团队的员工试图成立工会,但被公司针对性裁撤。
2020年7月,《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题为《Everlane激进透明的真相》的调查报道指出,公司领导层曾使用贬损性语言讨论黑人模特和员工,Everlane也从未建立过公平的晋升机制或处理骚扰和歧视的正式流程。
当品牌的道德承诺被质疑,支付溢价的理由就动摇了。
第二道裂缝和行业变化有关。
Everlane刚起来的时候,供应链透明、道德工厂还是很新鲜的概念,足以让一个品牌脱颖而出。但这些年,H&M推出了Conscious系列,Zara有了Join Life标签,优衣库也在加码环保科技面料……可持续叙事从加分项变成了基本要求,从稀缺变成了标配。
Everlane既没有像巴塔哥尼亚那样把环保做成一种极致的行动主义,也没有在材料或技术上建立壁垒。当全行业都学会了同一种语言,它剩下的只是一些和别人越来越像的基础款。
第三道裂缝出在运营上。
Preysman于2022年卸任CEO,之后管理层几经更迭,公司方向摇摆不定。
Everlane曾尝试向“Clean Luxury”方向转型,试图提高客单价。但一个长期卖38美元T恤的品牌,突然讲“奢侈”的故事,消费者并不接受。
2023年,Everlane营收约2亿美元,到2026年初降至约1.7亿美元。截至3月,公司负债约9000万美元。
值得一提的是,Everlane在2019年进入中国,但屡因价格、消费者体验等受到诟病,再加上疫情后消费越来越理性,最终于2021年关闭了天猫海外旗舰店及微信小程序。
Allbirds的平行轨迹
如果说Everlane的下坠还可以归因于管理问题,那么Allbirds的经历则指向更结构性的原因。
这家以羊毛运动鞋起家的公司发展历程,我们更为熟悉。
上市初期,Allbirds是资本市场的明星,但下滑来得也很快。公司累计亏损逾5亿美元,市值蒸发了99%。
Allbirds上市至今的股价表现
今年3月底,Allbirds以3900万美元将鞋类资产和知识产权出售给了American Exchange Group,这个价格大约只有2021年IPO募资额3.48亿美元的十分之一。4月,公司宣布更名为NewBird AI,全面转型做GPU云计算服务。
对于Allbirds最新的神操作,我们在《Allbirds变成了AIbirds,让曾经的消费者很丢脸》这篇文章中有详细介绍。这里要讨论的是其商业模式中的根本问题。
Allbirds曾在“舒适”和“可持续”上建立了差异化,但当Crocs、Birkenstock、Hoka、On等品牌也在各自的赛道上强调舒适时,这个卖点就不再独特了。
它的设计不够时髦,运动性能又比不上专业品牌,最终在两个方向上都被边缘化了。
更深一层看,Allbirds的文化现象依赖于一个特定的人群和特定时期的情绪,也就是硅谷科技精英的审美认同。
当科技行业的光环减弱、审美风向变化,这种效应就迅速消退。而它引以为豪的可持续叙事,和Everlane一样,也不再具有新鲜感和冲击力。
光有梦想是不够的
Everlane和Allbirds的商业模式,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愿意为道德支付溢价的消费者足够多,多到可以支撑起一个规模化品牌。这个假设在2020年代被现实反复碾压,结果并不乐观。
调研数据一直在说,年轻消费者越来越在意可持续。
以美国市场为例,尼尔森的报告显示,美国消费者对可持续声明的信任度达到69%,千禧一代得分最高。3BL在2025年的一份报告也指出,56%的美国消费者表示可持续在他们的日常行为中很重要。
但到了真正付钱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尼尔森在2023年时的调查就发现,随着全球生活成本的上升,可负担性成为消费者选择品牌的关键驱动力。但可持续产品一直是以溢价的方式提供,在消费者心中造成了直接的障碍。
尼尔森《不断变化的可持续发展环境》)报告
麦肯锡的报告则显示,即使在自认为有环保意识的消费者中,也很少有人在最终购买决策中让这种身份认同发挥主导作用,除非产品本身在价格、品质或体验上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这反过来解释了SHEIN等近年的快速增长。
当然,SHEIN收购Everlane这件事本身,说明光靠低价和速度也不够。监管在收紧,舆论在施压,下一代消费者的期待也在变化。两股力量拉扯到一定阶段,其中一方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另一方的某些武器。
可持续风还能怎么持续吹
目前市场普遍认为,SHEIN收购Everlane是要模仿Quince的成功路径。
Quince成立于2018年,创始人Sid Gupta曾在接受采访时直白地说过,公司的目标就是做“优衣库的品质、Everlane的透明、但价格砍半”。
比如一件Quince的羊绒衫售价50美元,对标的是128美元的J.Crew、275美元的Naked Cashmere乃至400美元的White+Warren。其实就是“xx平替”。
今年3月,Quince完成5亿美元E轮融资,最新估值达到101亿美元。与去年8月的45亿美元相比,其估值在7个月内翻超一倍。
当ESG叙事成为全行业标配之后,可持续和透明更像是消费者对品牌的基本期待,竞争回到了价格、品质和效率这些更朴素的维度上。
巴塔哥尼亚目前在践行可持续品牌的另一个方向。
无论是“让地球成为公司唯一的股东”,还是那个有名的“不要买这件夹克”广告,又或者鼓励消费者修补旧衣不要买新的,巴塔哥尼亚都在强调,它把使命放在产品前面,愿意为使命牺牲一部分商业利益。
这是一种需要长期积累,但确实很难复制的消费者信任。
倡导旧衣循环是巴塔哥尼亚的环保标签之一
巴塔哥尼亚不追求增长,不上市,不要规模化,其实是绕开了Everlane和Allbirds在资本驱动下的增长难题。这相当于退出比赛,然后保持了优雅的姿态。
即便这样,巴塔哥尼亚依然在不断面临挑战。
今年地球日,巴塔哥尼亚中国天猫旗舰店推出的“地球使用费”政策就引发了极大的争议。关于这一事件,我们在《Patagonia不包邮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要叫“地球使用费”?》中做过详细讨论。
越是“纯正”的环保品牌,在走向不同市场时面临的挑战越多。随着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越来越高,用“道德”作为品牌溢价的核心支撑也就越来越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20社”(ID:quancaijing_20she),作者:张娅,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