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讨论“人类配额制”了:应对AI就业冲击的一种可能性探讨
当职场白领还在焦虑,自己的技能是否会被公司蒸馏时;在横店等待拍戏的短剧演员,超过三分之二正在面临无剧可演的局面。
如果说三年前,AI替代就业焦虑还是一种狼来了的预言,危险中带着几分猎奇与观望;那么在当下,替代正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切实发生。
在基础编程领域,75%的新增代码由AI生成;客服领域,80%的常规咨询正由AI对接;翻译领域,90%的需求消失了,人工翻译正承担最后的审校工作。
如果说程序员、翻译等白领岗位被AI替代后,还有在其他领域的腾挪空间,就像大家经常调侃说,失业之后可以去送外卖、跑网约车。
那如果连这些基础性、兜底性岗位,也被AI取代之后,又该如何应对?
随着外卖配送车和自动驾驶迈过应用的临界点,这两个领域的就业替代,或许也会像短剧领域一样一夜变天。
作为应对AI就业冲击的一种可能性探索,在充满理想色彩的全民基本收入 ( U BI) 之外,或许我们是时候讨论“人类配额制”了。
从群演“卖脸”说起
最近,在影视领域有两个趋势非常值得关注。一个是内容平台建立“AI艺人库”的消息,被炒的频频登上热搜;另一个是关于短剧演员失业的新闻,不时被媒体提及,不少曾经的“霸总”都开始回乡种地。
两者都从不同切面,见证了AI冲击下,影视行业正在面临的变革。建立“AI艺人库”的初衷是降低拍摄成本、解放艺人的时间和档期,但对艺人来说,一旦被AI化,带来的不仅是作品数量的增多,也可能会是价值的稀释。
所以一边是平台的高调AI化,一边是艺人的否认和反对。不少网友也认为,相对于电子眼泪、AI假人,还是更愿意看演员的真人表演。AI虽然可以精准地模拟出流泪的轨迹、微笑的弧度,甚至能通过大数据分析出最能打动观众的“情绪模板”,但它还无法模拟出人味和灵魂。
毕竟一个好的表演,往往包含着演员对角色的独特理解、生活阅历的投射,甚至是即兴发挥时的灵光一闪。
在自身影响力和粉丝支持的双重加持下,一线明星面对AI浪潮时,自然是有拒绝的底气。但对市场影响力尚不高的短剧演员,特别是处于产业链下游的群演来说,面对AI的入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和议价空间。
最近在横店群演圈里,不断下降的“卖脸”价格,让大家切实感受到了AI替代所带来的寒气。“卖脸”只是大家彼此调侃的一种玩笑说法,实质上和“明星AI版权库”类似,都是通过AI的方式,把群演的肖像权授予一家制作公司,对方支付一定的肖像权使用费。
根据媒体报道,制作公司早期“买脸”的价格通常在1500元到3000元不等,但最近已经降到100元一年。廉价“卖脸”显然不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合意交易,而是在真人短剧拍摄锐减的情况下,作为最基层从业者的一种无奈之举。
传统的群演市场,尽管准入门槛不高,但需要你按时到片场,听导演调度,配合走位,有时候还要淋雨、暴晒、站一整天。这些辛苦,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物理上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也决定了真人群演的价格底线。
而AI介入下的“卖脸”模式,正是击穿这个底层逻辑:一次扫描,就可以生成无限个“你”:穿越剧里你是路人甲,都市剧里你是背景乙,悬疑剧里你是僵尸丙,但这一切都和现实中的你无关。
当群演被抽象成“数据”之后,就必然遵循数据的定价逻辑,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供给接近无限。最终的价格走向只有一个,就是不断向下。
从制作公司的角度,确实实现了降本增效。但从社会视角看,AI的介入则意味着群演市场供需关系的彻底逆转。在AI的洪流中,群演的面孔不再是必须在场的表演资源,而成了可以随意抓取、复制且无需支付后续版税的一次性数据素材。
群演的困境,绝非影视行业独有。可能是未来AI冲击下,很多行业的一个隐喻:一旦你的劳动可以被AI数字化复制,定价权就不再属于劳动者,而是属于算力,算力的价格,远低于绝大多数人类劳动。
群演、客服、翻译、设计、基础编程,会是被AI冲击的第一批从业者,但不会是最后一批。
“人类配额制”的提出
如果有更多行业在AI冲击下,像短剧领域一样出现集中式替代,该如何应对?虽然从历史上看,每次技术革命,在消灭旧岗位的同时,也会创造新职业。但过往的技术变革,往往会有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蒸汽机革命从开始到社会充分消化,花了将近一百年;电气革命,用了半个世纪。
而AI的替代速度要快的多,一旦开启可能只需要几个月。以内容领域的短剧为例,在2026年春节前,很多剧组还踌躇满志,规划新一年的拍摄计划。但春节之后,随着视频生成技术的成熟,曾经火热的真人短剧似乎一下被团灭了。
不少制作公司,要么暂停了真人拍摄计划,要么直接转入AI内容创作。从内容供给效率来看,现在AI生产内容一个月的上线量,已经超过了过去一年的真人短剧规模,生产效率提升超过10倍。
当然,AI生成内容的出现也会带来新的就业机会,比如提示词工程师、抽卡师,甚至原有的编剧、导演、剪辑这些岗位,都可以快速调转方向、无缝衔接。但在旧岗位和新职业的转换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人群差、区域差、时间差问题。
像在AI短剧生产链条中,依然需要投资人、导演、后期剪辑,他们从真人剧拍摄转型到AI短剧制作,不过是换个赛道而已,变的是工艺,不变的是叙事逻辑。但对很多群演、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道、场务等产业链条的其他从业者来说,就没那么幸运。
所以对不同的人群而言,AI带来的新旧岗位过渡,就像是一条隐形的命运分水岭:有人会抓住技术红利的窗口,获得技能重估的溢价;但也有人会面临一次人生推倒重来的考验。就像群演“卖脸”,一次买断,全年或终身使用。你的脸可能一直在工作,但你本人却失业了。
而这还只是最显性的替代,更大面积的冲击,发生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银行的后台审核、律所里的初级岗位、电商公司的客服团队……这是一个庞大、沉默、经常不被关注到的群体,不仅在现实生活中成为支撑社会稳定运行的基本盘,也构成了劳动力市场上最稳固的缓冲层。
当这个缓冲层也开始被冲击,甚至是被击穿的时候,AI对就业的影响就不再是某个行业的阵痛,而会演变为一个社会命题。
面对这样一种潜在危机,OpenAI创始人萨姆·奥特曼主张实行UBI,保住基本生活;马斯克主张直接发支票,实现全民高收入。他们的建议或许在某种场景下适用,但未必适合所有国情。
更关键的问题是:发钱解决的是生存,解决不了人的存在性、主体性和社会性的问题。所以,比起发钱,我们或许更需要思考另外一件事:是时候讨论“人类配额”制了。
它的核心逻辑是,通过法律规定的方式,要求行业保留一定比例的人类岗位。特别是在一些具有兜底性、基础性的领域,确保“人在环中”,可以看作是维护人类就业权利的一项重要保障。
配额制的现实参照
配额制并非是一项毫无参照的空想,而是早已在我们社会中运行,只是尚未被充分关注的一种就业解决方案和资源分配方式。
以我们国家实行的“残疾人就业配额制”为例。根据《残疾人就业条例》规定,用人单位安排残疾人就业的比例,不得低于本单位在职职工总数的1.5%,如果单位没有达到规定的比例,需要缴纳残疾人就业保障金。
缴费标准为上一年度在职职工年平均工资,乘以缴纳系数,如果实际安排残疾人就业比例低于1%,缴纳系数为 90%,基本相当于社会平均工资。如果安排比例 ≥1% 但 <1.5%,则缴纳系数为 50%。
对于超比例安排就业的,还会给予相应的奖励机制。例如湖南省规定,超比例部分,按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的6倍给予奖励。或者安置比例达到25%以上且人数达标的单位,可享受增值税即征即退等税收优惠。
从这个政策的措施及配套方案就可以看出,它不单是为解决残疾人的收入问题,核心还是鼓励企业吸纳真实就业。并通过完善的奖惩机制,来调动企业落实真实就业的积极性。
同时在政策执行上,又有足够的灵活性,避免企业陷入一种刚性约束或形式主义。或许有的企业,确实因为生产环境特殊,比如一些矿山企业,不适合安排残疾人就业,就可以通过缴纳保障金来达到配额要求。
通过刚性的总目标,柔性的执行策略,既能确保残疾人就业的总岗位供给,又能确保承接份额的企业,根据企业的实际情况,来决定完成任务的方式。这套措施和制度,可以说是应对AI冲击就业背景下,实施“人类配额制”的最好参照模板。
此外,配额制作为一种资源分配方式,不仅在保障残疾人就业领域有实际应用。其实在商业领域,配额制也并罕见,比如在奢侈品领域的配货制度。
你想买一款新上线的稀缺产品,不好意思先配货,买够一定金额的普通商品,才有资格购买限量款。限量款是稀缺资源,你必须通过配额才能获取。在人类配额制的语境下,人类本身就是那个“限定款”。
在大规模采用AI技术的时候,必须解决足够的人类就业岗位,才能正式上线运行。一个AI公司或AI应用方,不管你进入任何领域,想进入一个市场,先把“人类配额”完成了再说。
或许有朋友会觉得,在AI技术的冲击下,如果未来真的发展到人类配额制,会不会意味着进入一个悲惨世界,“人类劳动的价值将不再由市场需求决定,而由制度怜悯决定”。
但其实换个角度来看,“人类配额制”其实并不是怜悯,而是通过法律的形式,把人参与劳动获得报酬的权利固定下来。“人类配额制”的核心不是在贬低人,而是通过法律的制度约束,保障“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替代的稀缺价值”。
与UBI的区别
为应对AI带来的就业冲击,目前有多种潜在的措施和方案。包括对AI征税、推行推行全民基本收入 (UBI) ,特别是后者获得了非常多硅谷科技企业家的认同和支持。
像OpenAI在2026年发布的《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以人为本的构想》中,也提出要对自动化劳动征税,以填补社会保障体系的资金缺口;同时设立一个由政府和AI公司注资的“公共财富基金”,让每个公民都能分享AI带来的经济增长。
不管是征税、注资,还是UBI,虽然主张的形式不同,但核心都遵循同一个逻辑,就是如果AI把你的工作抢走,那我们就从AI那里征税来补贴你。这种解决方案的核心,是直接对财富进行二次分配,而不是保障就业。
和“人类配额制”一样,全民基本收入看上去是一个全新的倡议,但其实也可以找到一些参照。像一些拥有丰富自然资源或或较早进入高福利的国家,他们的保障措施已接近甚至达到了UBI标准。
但这些国家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就是人口较少,靠单一的资源或行业支撑,就可以确保全体国民有一个较高的保障水平。这种模式对一些人口较多,特别是对处于发展中经济体,或资源、福利条件尚不具备的国家和地区而言,单纯的征税或UBI,都面临着多重困难和挑战。
首先是征税主体,向谁征?边界如何界定?是向芯片企业征、模型企业征,还是同时也向应用方征收?如果AI在每个行业都无处不在,是不是要普遍征税?普遍征税,会不会加剧产业转移?
其次是资金深度,能征多少?如果因AI普及带来的失业可能达到亿计,那么即便向少数行业和企业征收高额税款,每人能够分到的金额也可能是杯水车薪。
而实行UBI的更深层问题在于,这种方案会重塑人与社会的联系,它把人从劳动者变成了“受益人”。在传统的社会契约中,每个人都通过劳动 (包括体力、脑力) 换取报酬,进而获得社会地位和尊严。工作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参与社会分工、证明自我价值的锚点。
一旦UBI成为主流,这种联系就会被切断。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概念,叫“无用阶级”。这不是一个关于懒惰或勤奋的道德判断,而是一个冷酷的经济学和政治学判断,这些人或许能依靠UBI维持基本生存,但在经济与生产中不再扮演任何角色。UBI或许可以消灭生存的恐慌,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人的独立性和尊严。
因此,单纯靠发钱并不能解决AI带来的所有问题。它只是一个止痛药,而非解药。真正的挑战在于,我们需要在UBI之外,重新定义价值和意义。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新的社会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照顾家人、志愿服务、终身学习、甚至纯粹的娱乐和社交,都能被视为一种有价值的贡献,而不仅仅是被贴上不工作、不务正业的标签。
而“人类配额制”,恰恰在于通过法律的形式,把普通人对经济和社会的参与,纳入到法制的轨道中。就像通过残疾人就业配额制获得工作机会的就业者,不需要对企业感恩戴德,你的福利不是源于某个企业家的恩赐,而是来自法律的保障,而法律则是人类社会共识的集中体现。就像通过法律获取的周末休息权、带薪年假权、最低工资保障一样。
你周末不上班,不会对老板心存愧疚,因为这是法定的权利。同样道理,在人类配额制度下,一旦一个行业要实施大规模的AI替代,就必须保障足够的“人类配额”,也就是雇佣一定比例的人类从业者。这意味着,人不是被施舍的对象,而是入场的前提条件。
在UBI模式下,人是“被养活的”;在人类配额制模式下,人是“被需要的”。不同的定位,决定了人在AI时代的主体性差别。
“以人为本”的真正考验
在科技的发展中,“以人为本”是一个经常会被提及的理念。但真正做到“以人为本”,不仅包含技术层面,也包括战略层面。
从技术层面来看,以人为本是指界面更友好,操作更便捷,交互体验更丝滑,技术层面的以人为本是非常容易判定的,用户就是最好的裁判。但战略层面的以人为本,很难像技术层面那样直观,它往往包含着更为复杂的因素,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考量。
就像影视行业一样,虽然AI替代了群演、服、化、道等岗位,但也给提示词工程师、抽卡师提供了新机会。用AI取代明星艺、群演,当然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至于用户是否喜欢,可以交给市场去判断。但在AI大规模应用的背后,肯定伴随着对“人”的主体性的消解,以及对内容生态的全方位冲击。
当然,在AI深度融入内容产业的历史趋势下,完全拒绝AI也并不可取。所以战略层面的以人为本,很难有统一的清晰路径,需要每个创业者,每个产品经理,每个用AI做决策的人,自己去抉择、去回答。
但一个总的原则是:AI技术的发展是用来替代人,还是提升人?通过技术的进步,是让人更放心,还是让人更焦虑。人类配额制的提出,也是“以人为本”在应对就业问题上的一种尝试和探索。
在AI的冲击之下,是信奉市场的物竞天择、还是采取直接福利兜底的UBI、还是探索人类配额制,这不仅是经济和社会政策的选择,更是对“人”在智能时代价值定位的深刻拷问。
在技术变革的十字路口,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使用技术的人有。如果我们选择用AI来挤压人的生存空间,那么焦虑将是必然的终点;但如果我们选择用AI来延伸人的智慧与能力,让人放心、把人放大,那么技术将成为促进人类文明跃迁的阶梯。
所以,从保障就业到可持续发展,从个人尊严到新社会契约的探索,作为应对AI替代就业的一种探索性方向,人类配额制是一份值得讨论的应对方案。或许它不完美,甚至我们担心的大规模就业替代也并不会发生,但在假设之外,我们也需要未雨绸缪的制定一个确定性的缓冲机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刘金松,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