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失业率,反而更高效:AI和经济学只能活一个
英国经济“法国化”
上周看到一个英国的经济数据:
工党政府推动提高劳动力成本之后,最新数据显示失业率上升至5.2%,但与此同时,商业投资增长了3.5%,劳动生产率提升了约2%。
这组数据的矛盾感很强,一边是更多人失业,另一边却是企业更愿意投资、整体效率更高。
一些经济学家用一句话来总结这种变化:英国正在“法国化”。
在法国,“高失业和高生产效率”的特点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原因在于经济结构的特征,比如较高的最低工资、较强的劳动保护和较高的社保和用工成本。
在这样的制度下,企业会做出一个非常理性的选择:少雇人,多用机器。这背后是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机制——资本替代劳动。
是不是刚好戳中了近期很多人的“AI恐慌”?AI时代我们担心的问题,其实在法国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了。
一个被忽视的关键词:资本深化
经济学上把这个过程称为“资本深化(capital deepening)”,简单来说就是,每个员工配更多机器。法国由于独特的历史文化和社会意义形态,政府对劳动权益的保护力度很大,社会福利水平比较高,导致劳动力很贵,资本深化成为企业的本能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法国长期在OECD国家中,每小时劳动生产率可以与美国相当甚至更高。
这是一个经典的欧洲悖论,并非法国人真的很能干,而是“仍然有工作的人”在资本和机器的帮助下效率很高,甚至工作时间也大大低于美国。与此对应的是,那些效率不高的人没工作可干,不被统计在劳动生产率的数据中。
据OECD全球工作时长的数据,欧洲整体工时比美国少15%,这与1970年代前的情况相反。
其差距,近一半可以归因为休假时间,欧洲通常有包括公共假期在内的4-6周假期,而美国联邦层面没有强制性的休假规定。
此外,法国和比利时实行低于40小时的法定工作周限制,还有更高比例的兼职工作和工时共享计划,以及加班费限制,而美国则在发达国家中一直保持着较高的工作强度。
为了维持这种劳动结构,法国产业结构也与众不同,高附加值行业占比很大,例如:航空航天、奢侈品、核电、医药和高端制造,都是“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型产业,只需要少量高技能员工和大量设备与技术支持。
欧洲很多国家也类似法国。实际上接受了这种取舍:更高生产率+更多社会保障+更高失业率,英国虽然“脱欧”了,但在经济结构上,却更加“欧洲化+去美国化”。
今天分析法国经济的这个特点,并不是“法吹”,而是AI的发展,可能会迫使更多的经济体“法国化”。
AI:一场更激进的“资本替代”
AI和自动化都是典型的资本替代劳动技术,企业都会增加资本开支,现在已经出现这个趋势,数据中心投资爆发,AI算力投入巨大。
与此对应的是,员工招聘正在减少。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大规模裁员,那只是企业还不放心,让员工学习如何使用AI更好的工作,为他们未来被替代做好准备。
在AI是否会引来失业潮的讨论中,有一派乐观的观点,认为过去200年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替代了大量工作,但长期就业率仍然上升,主要是新产业创造了更多新的工作机会。
比如工业革命,手工业者失业,但诞生了更多工厂工人;电气化时代,消灭了大量手工业岗位,但创造了汽车、电气等新行业;电脑时代消灭了打字员、电话接线员,但创造了数字营销、电商等新行业。
但是,AI的冲击完全不同。
自动化用低端脑力劳动密集的产业代替体力劳动者,单位员工的生产效率差不多,所以才能创造出更多的职位,就业率才能提高。
这一次AI开始替代认知劳动,目前可以部分替代客服、翻译、文案、编程、设计、数据分析等效率相对没那么高的职位,但目前能够创造的职位都是生产效率更高的,单从数量上看,未来AI创造出的新职位很可能小于它“消灭”的职位。
如果AI替代的速度,超过新职业创造的速度,那么“法国式”的“高生产率、高资本投入、更高失业率”经济结构很可能成为AI时代的趋势。
哲学家早在20世纪就讨论过类似问题。
例如凯恩斯曾提出“技术性失业”的概念,并预言人类可能进入一个“每周只工作15小时”的社会;而汉娜·阿伦特则更进一步提出:如果劳动消失,人类将面临“意义危机”。
所以不如换一个思路:如果不工作,我们是不是也能活得很好,活得更好?
我们会走向“全面法国化”吗?
长期较低的就业率在欧洲国家确实带来了一系列社会问题,但欧洲国家也逐渐接受高失业率,着重于解决它带来的问题,其核心逻辑就是:
即使不工作,也要有体面的生活。
这就是欧洲福利国家模式,包括高福利保障、全面的职业培训体系、规模更大(相对美国)的公共部门吸纳就业,还有缩短工作时间,把工作机会分配给更多人。
不过,欧洲很多国家的这一套并没有那么成功,主要是企业面对美国和东亚企业的竞争,生产效率并不足以支持高福利。
但如果AI让社会整体生产率大幅提升,那么理论上就可以有足够的福利,用更少的社会总劳动时间支持更高的社会收入水平。
这意味着,人类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作”。
宏观如此,但个体就不一样了,“相同的收入,更少的工作”,对于不同的人,意义完全不同:
1、对于大多数把工作当作生存手段的人,AI可以替代一部分工作,又不能完全替代,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劳动中解放。
2、对于一部分人被AI完全替代,又难以重新就业的人,传统的福利体系可能不够用了,就应该启用那个早就被反复讨论“全民基本收入(UBI)”的方案,即无论是否工作,每个人都获得一笔基础收入,我在《直接给居民发钱,也许是一个好办法》一文中有过深度的分析。
3、对把工作当作人生意义的人来说,这就涉及到一个哲学问题,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更深的问题:工作的意义
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工作?
在过去,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工作既是生存手段,也是社会阶层的基础。
但在AI时代,如果生产不再依赖大量人类劳动,那么工作,可能不再是社会运转的核心——这对那些习惯于“内卷式竞争”的社会尤其值得反思。
工作不再与成就、安全感、身份认同等社会层面的东西紧密绑定,很多人真正的问题就变成:当工作不再必要,我们如何定义自己的价值?
就像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写过的《工作颂歌》一书所说,“工作或许不能带来幸福,但它让我们免于陷入更深的虚无。”
那些因为AI而新生产的职位,就是为这一类人而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lig0624”(ID:tongyipaocha),作者:思想钢印,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