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镇青年的春节账单:我在老家过春节,花钱像在一线
2026年的马年春节,对于在湖北巴东县开瑞幸咖啡的店主来说,是痛并快乐着的。返乡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杯咖啡,店里等待取餐的队伍蜿蜒曲折,点单到取货需要排队20分钟,吧台上为了制作高峰期备货的厚椰乳甚至一次码了十瓶。
这种景象并非个例,从江苏泗阳到四川江安,从安徽怀宁到福建诏安,中国数千个县城在春节期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消费狂欢。当北上广深的运营总监们回到老家,他们惊讶地发现,县城的春节消费正以惊人的能量,改写着中国商业的底层逻辑。
春节的繁荣
大年初二上午十点,浦江的街道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一家小店已经亮起灯。吧台后,老板穿着便装忙前忙后——客人进门时,她连围裙都还没来得及系上。这就是县城精品咖啡的日常:没有从容的准备,只有扑面而来的真实。
这个春节,小店的价目表引发了不少讨论:美式30元,薯条35元,人均轻松突破50元——价格直追一线城市。对常住人口只有46万的浦江来说,这确实不算便宜。可让人意外的是,从初一到初十,吧台上的空杯子就没断过。“原本想着春节能歇口气,”老板笑着吐槽,“结果比平时还忙。”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北某县繁华商圈,短短几百米范围内挤满了蜜雪冰城、古茗、喜茶、瑞幸等十多家茶饮咖啡店。从北京返乡的小言盯着手机上的取单提醒,“还需要等十五分钟左右”,他笑着感慨,“没想到县城比北京人还多”。
为了应付暴涨的客流,老板们临时招了帮手,可柜台前的队伍依然蜿蜒不绝。县城那家喜茶店,春节前最后一天中午十二点,备货已经见了底,点单屏幕上只剩孤零零一款“多肉葡萄”还亮着灯。
不远处的星巴克里,坐满了聊天的年轻人,他们坦言,县城里能坐下来舒适聊天的地方不多,这些带桌椅的连锁品牌正好填补了空白,让咖啡消费从“快取”回归到了“社交”。
网吧里挤满了怀旧的同学聚会,KTV、洗浴中心、台球室的订单同比增长超三成。一位经营台球室的老板透露:春节期间,他的店客流量是平时的三倍,全年30% 的营收都来自这短短十来天。
(来源:AI制图)
2026年的春节档被称为“史上最长”,却迎来了一场票房的倒春寒。大年初一,全国票房比去年同期缩水了近三成。但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幕:大盘在跌,县城影院的票价却在疯涨。
猫眼专业版上拉出的数据有些刺眼——全国平均票价49.8元,而在山西、河南、山东的不少县城,一张票直接飙到了80甚至100元。相比之下,北京朝阳区的高端影院里,团购一张《飞驰人生3》不过六七十;上海春节档的均价更是只有45元。县城,硬生生把票价翻了个倍,完成了对一线城市的反超。
今年春节期间,县域消费成为拉动新春经济的重要引擎。网商银行数据显示,受返乡客流带动,三线及以下城市餐饮消费持续火爆,相关商户营业额同比增长36.2%。
与此同时,县城酒店也迎来预订增量,数据显示,春节期间,除了大城市、传统旅游景区,非旅游景区类县城酒店入住增幅超60%,多个传统人口大县、劳务输出县城酒店入住量翻倍增长。
如安徽阜阳临泉县今年春节酒店预订量同比增1.4倍、湖南常德汉寿县增1.3倍、广西钦州灵山县增1.3倍。从整体入住趋势来看,2月19日大年初三,县城酒店入住人数达到峰值,2月18日至20日期间均保持在高位。
从北上广回来的年轻人,一边挤在县城的人潮里,一边被当地的物价结结实实“上了一课”。他们发现,这座小城不止有人山人海,还有和一线城市相差无几的账单。
当“返乡潮”撞上消费升级
县城消费火爆的驱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群“见过世面”的返乡年轻人。
回到县城的年轻人,并没有选择“宅在家里”,而是成为激活下沉市场的消费引擎。他们把在大城市养成的消费习惯带回了老家:喝咖啡、去健身房、甚至“回家不住家里住酒店”。
美团数据显示,春节期间中低线城市休闲玩乐订单同比增长近三成,其中年轻人消费占比超六成。咖啡店、奶茶店、剧本杀店——这些曾经被认为只属于大城市的业态,如今已成为县城年轻人聚会社交的新场景。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莫过于返乡青年“白天在家团圆、晚上住酒店”的新模式。去哪儿旅行分析指出,不少返乡年轻人选择这种方式,既维系了亲情,又保留了独立的生活空间,避免了因生活习惯差异产生的矛盾。这种“舒适团圆”的理念,直接推动了县城酒店预订量的爆发式增长。
年轻人对情绪价值的追求,是驱动春节消费热潮的“发动机”。当下,年轻消费者正在发生一场深刻转变——不再满足于物质层面的丰盛,而是渴望精神层面的共鸣。
在广东,英歌舞、醒狮表演等传统年俗成为吸引游客的强IP;在浙江东阳,卢宅明清古建筑群化身为一座活态的“年俗博物馆”,龙灯巡游、踩高跷等非遗民俗活动轮番上演,让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触摸传统中国年的温度……不少从大城市返乡的年轻人执着于追寻“消失的年味”。
(来源:AI制图)
更值得关注的是,年轻人的返乡潮恰好与小县城的消费升级浪潮“碰撞”。
曾几何时,一线城市的时尚潮流、消费风尚传导至县城,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更久的时间。这种“时差”造就了城乡之间深刻的认知鸿沟。然而,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凭借其去中心化的算法推荐机制实现了“信息平权”,让县城消费者与一线城市居民站在了同一条消费起跑线上。
信息流动的加速,必然倒逼物理流转的升级。过去,生鲜消费具有极强的地域属性——北方县城难觅新鲜荔枝,内陆小镇罕见活鲜海产。如今,全程冷链物流网络的建成,使榴莲、进口车厘子等高端商品走入小镇餐桌。
曾经,县城的商业场景单调乏味,除了传统的超市、餐馆、服装店,几乎没有其他消费选择。如今,县城核心商圈的网红店,比一线城市的还要密集。那些曾经因物流成本高、管理难度大而对县域市场望而却步的消费品牌,如今纷纷调转船头,将下沉市场视为新的增长引擎。
瑞幸咖啡在县域的密集布点、海底捞的“平价副牌”下沉尝试、星巴克在县级城市的加速开店,无不印证着这一趋势。截至2026年初,全国已有超过1500个县域引入了知名连锁咖啡品牌,曾经的“小镇咖啡店”从猎奇走向日常。
这些与大城市接轨的新面孔扎堆涌入,直接把县城青年的消费水位拉高了一大截。而对于返乡过年的年轻人来说,那些熟悉的Logo,成了他们最乐意推门进去的地方——在老家,也能接住自己在大城市养成的脚步。
赚了一年的钱,然后呢?
春节的热闹更像是一场“限时繁荣”,对于许多依赖年轻人的新潮业态,节后的冷清才是日常。
在县城开精品咖啡馆的老板们对此感受最深。在吉林一座四线小城市,一家独立咖啡馆平日里一天最多卖出50杯,春节期间销量冲到了200多杯。店主坦言:“一年365天只有这七八天是赚钱的,这赚的不是利润,是未来350多天的续命本钱。”
(来源:AI制图)
对于许多依赖年轻人的新潮业态,如密室逃脱、主机游戏体验店、特色咖啡馆来说,日常的冷清才是常态。一位老板坦言,他的密室全年营收极度依赖春节,日常只能靠发优惠券“活着” 。一位开主机游戏店的女孩发现,即便春节每天进账,摊到全年依然盈利微薄,店铺更像是自己等待机会时的“养老”寄托。
这种“平时养店,春节回本”的模式,让县城新消费业态显得异常脆弱。当大年初五“迎完财神”之后,年轻人如候鸟般返城,县城瞬间恢复宁静,留给本地商家的是一年漫长的坚守和对下一次春节的期盼。即便是全国连锁品牌,在县城同样面临“潮汐效应”,部分门店在消费淡季也很难赚到钱。
近年来,如星巴克、瑞幸等全国连锁品牌持续向下沉市场渗透。对于它们来说,低线城市人口基数大,消费升级需求旺盛,房租与人力成本仅为一线城市的1/3至1/2。同时,由于自带信任感,易在县城形成垄断或头部效应。更何况,它们还可以通过成熟供应链压低成本,数字化系统提升运营效率,对抗本地小商户。
然而,当春节的喧嚣过后,全国连锁品牌与本土品牌似乎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尽管全国连锁品牌光环强大,但也面临着下沉市场的运营难题。
春节期间人手一杯的盛况,在节后迅速退潮。县城有限的常住人口能否支撑起日常的销量,是每个加盟商必须算清的账。事实上,去年星巴克之所以引入本土资本,也试图解决——如何在保持品牌调性的同时,适应县城慢节奏、重社交、低复购的本地化生存问题。
此外,标准化产品进了小县城,也难免水土不服。西南县城夜经济发达,年轻人半夜还在街上晃;华东小城更看重品质和氛围,一杯咖啡要配得上一下午的消磨。一套全国通用的产品菜单和营销方案,很难同时讨好这些口味迥异的本地人。
而物流和供应链,则是另一笔必须抠着算的账。一些偏远县城配送半径长,冷链和仓储的投入会吃掉不少利润——大品牌引以为傲的成本优势,在最后一公里被悄悄稀释。
无论是全国连锁还是本土品牌,春节过后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当返乡潮带来的流量退去,如何在县城的日常里真正扎下根来。
小结
沃尔玛创始人山姆·沃尔顿在自传《富甲美国》里写过一句话:“在美国的小城镇里,有着非常大的商机,比任何人也包括我,所想象的要多得多。”大西洋另一边的中国县城,正在印证同样的道理。
2026年春节的这波热闹,绝不是昙花一现。它是中国消费结构深层变革的一次预演——那些扎堆的返乡人群、疯涨的县城票价、排队的咖啡店,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县城的消费能力,被严重低估了。
热闹总会过去,但留下来的问题才是真正的考题。对本地商家来说,春节的“流量”能不能变成日常的“留量”,靠的是能不能找到新路。而对全国连锁品牌而言,下沉掘金从来不是把招牌挂上去那么简单。供应链能不能跑通,数字化能不能落地,本地化能不能做到位——这是一场全方位的综合大考。
靠春节赚一笔快钱的门店,撑不过三月;真正能在县城扎根的,是那些能用更高效率、更好服务,填上县城消费者需求空白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蓝鲨消费”,作者:王冲和,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