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资源、工厂,深圳“草根”创业攻略

财经AI湃·2026年02月11日 16:05
在深圳,一个没有大厂背景的普通创业者,仅靠一个想法,就能快速完成融资、产品测试、量产、产品上市等多个环节。深圳让创业变得更容易,但也让成功变得更难

在深圳,一个没有大厂背景的普通创业者,仅靠一个想法,就能快速完成融资、产品测试、量产、产品上市等多个环节。深圳让创业变得更容易,但也让成功变得更难

2025年大年初一,一条消息在深圳政商界传开:某省领导发问——“创新之都不是深圳吗?”

彼时,杭州靠着以DeepSeek、宇树科技为代表的“六小龙”企业集群,以硬科技新形象强势崛起,被称为“创新之都”。深圳感受到了危机。

接近政府人士称,整个春节假期,深圳市区两级政府取消休假,紧急部署创新创业企业服务行动——一场关乎城市创新地位的“保卫战”,就此打响。

汪海帆(化名)的AI初创公司,是这场“保卫战”的亲历者。公司估值突破20亿元后,人员扩充,他们计划搬去更大的办公区。南山区街道办工作人员立刻上门关心:“是不是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要不要协调免租场地?需要帮忙融资吗?”

汪海帆哭笑不得:“我们只是搬到对面写字楼,不是要离开南山。”

这个小插曲,是深圳对创业企业高度敏感的缩影。在这里,一家初创公司的去留,足以牵动各级政府的神经。汪海帆曾在北京创业,这次选择深圳,不仅是因为这些“保姆式” 服务,更因为这座城市的极致效率——“夜里3点画好电路板设计图,4点就能收到工厂送来的样品,5点就能启动产品新功能测试,这种速度在其他城市想都不敢想。”

2025年后的深圳,用一套“新政策+老优势”的组合拳,打造出了一条高效运转的“创业流水线”:你不需要拥有工厂,甚至不需要懂制造,只要有产品定义,这座城市就有无数双手,帮你把想法从纸上拽进现实。

从李泽湘系等教授基金的早期培育,到红杉中国、高瓴等美元基金的狂热追逐,再到政府背景基金的弹药补充,不同阶段的资本总能精准对接需求,让创业者无需为启动资金发愁。

这场看似低门槛的创业狂欢背后,隐忧已经出现。既包括硬件强、软件弱的人才结构失衡,也有同质化竞争加剧、政策服务精准度不足的困扰,更有资本热潮退去后企业可持续增长的挑战。

从“卖货之都”到“创新之都”,深圳只是走出了第一步。但它用一年时间证明:当新政策激活老优势,一个普通人的创业梦想,真的可以在这里落地、生长。

福利和烦恼

汪海帆很理解南山街道办工作人员的紧张。

他几乎每周都要接待一波“客人”:远的有杭州、苏州、常州的招商团队,近的有东莞、惠州的园区负责人。他们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亿元级落地奖励、税收返还,甚至承诺代建工厂。

“说不心动是假的。”汪海帆坦言,“但我离不开这里。”

他口中的“离不开”,首先指的是那些实打实的普惠政策。他的公司提交申请后,就拿到了1000平方米5A级免租金写字楼;三位核心成员分到了粤海街道的人才公寓——全新精装修,高层海景,每月只交少量的房租;孩子上学也可以直接对接深圳不错的学校。

汪海帆忙于应对各路招商团时,另一位创业者林科(化名)正挤在南山区一间共享办公室里,埋头设计他的户外对讲机原型。他没有大厂背景,不懂电路设计,公司也是刚注册。但申请一个免费的临时办公位,几乎是分分钟的事。

创业者张琦(化名)则根本没主动申请过任何补贴。他的智能体育设备公司靠海外订单活得不错,但团队成员依然住进了政府配租的保障房,公司注册三天搞定。“这些便利像空气,”他打了个比方,“平时感觉不到,但没有就会窒息。”

支撑这一切的,是2025年深圳密集铺开的支持政策:天使母基金允许“120%容错率”,中小微企业可申请低息过桥贷款;非深户籍孩子纳入医保,公积金租房提取提到80%;南山区推出了“六个1”计划——“一间房、一张桌、一笔钱、一个人、一个场景、一条龙”——为早期创业者提供从住宿、办公到启动资金的全链条服务。

这些政策直击创业者的日常痛点——房租、孩子上学、现金流。“不怕你失败,就怕你因为交不起房租而放弃。”这句略带调侃的话,也在深圳创业者中流传。

当被问及“是否因这些政策留下”时,多数创业者摇头。一位创业者表示,杭州等城市给的福利也很多,“没人会因为省几十万元房租,就押上几年去做一个不确定的硬件项目”。

汪海帆觉得这些关怀有时让人疲惫。“三天两头有人来调研,要接待、要填表、要汇报进展。有时候真希望他们少来点,让我们安静做点事。”他甚至专门招聘了一个岗位来应对政府工作人员的“关心”。

更现实的是,深圳这座城市太大了,政府要同时面对海量的创业公司,多数时候只能提供标准化套餐,“每个企业的需求不一样,很难做到精准匹配”,汪海帆说,在初创企业的个性化服务方面,二三线城市做得更好。

张琦说得更直白:“政府给的福利是锦上添花,但不是雪中送炭。我们靠产品活着,不是靠政策。”

汪海帆喜欢深圳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有很多年轻人,AI硬件初创公司都喜欢招年轻员工,汪海帆对比了一下,同一个岗位,他在深圳收到的简历数量是北京的10倍。但如果要找更高级别的核心技术人员,“只能去北京和上海招”。

多位创业者和投资人都提到,深圳的AI创业中,人才是短板,主要是涉及AI和软件的人才。据职场社交平台脉脉《2025人才迁徙报告》,北京、上海聚集了全国超五成的顶尖算法人才,而深圳的优势则集中在硬件与供应链领域。为了吸引同水平的软件专家,深圳企业往往需要支付高出15%-30%的薪酬溢价。招聘平台BOSS直聘的报告进一步指出,在大模型、AI Agent等前沿软件领域,深圳的人才密度仅为北京的三分之一。

这种“硬件强、软件弱”的格局,使得许多深圳硬件巨头和创业公司不得不将最核心的算法研发部门设在北京或上海。这成为深圳在从“制造”迈向“智造”的升级之路上,必须补上的关键一课。

深圳的政策红利,降低的是“试错成本”,而非增加“成功概率”。

在深圳创业,只需要一个想法 

相比福利政策,深圳更吸引创业者的,是这座城市能把“想法”快速变成“钱”的产业魔力。

2024年初,林科和一位大学同学决定创业,做一款面向户外运动人群的轻量化对讲设备。两人都没有大厂履历,做硬件的经验也少得可怜,为数不多的本钱是一份写满用户痛点的产品方案,以及林科早期做投资人积攒下来的人脉。但他们很快发现,在深圳,没有硬件工程经验并不构成障碍。

他们将音频模块、工业设计等非核心环节全部外包,每项服务支付约二三十万元,服务商便能交付从方案设计、元器件选型到代工厂对接的完整链条。

这类服务商在深圳被称为“硬件解决方案公司”,本质上是服务于创业者的创业公司。

他们往往由早年华强北的电子贸易商、亚马逊白牌卖家或代工厂技术骨干转型而来,深谙本地供应链网络。据多位从业者介绍,不少团队专门接初创企业的单子,客户出想法,他们则出实现路径,最快两周就能交出可测的样机。

这种模式之所以能在深圳扎根,源于这座城市数十年积累的硬件生态厚度。从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现货市场,到宝安、龙岗密集分布的注塑、SMT、模具厂,再到前海聚集的跨境电商运营团队,一条覆盖“创意—打样—小批量—全球销售”的闭环早已成型。

服务商的价值,正是在这张网中穿针引线,把分散的能力整合成创业者可直接采购的“产品包”。

深圳的产业带覆盖了硬件研发的全链条,24小时响应的打板厂、零部件供应商遍布全市,即便在节假日也能加班赶工。

发达的供应链也带来了信息优势——全球主流消费电子产品的生产基地大多集中在深圳,想知道现在全球市场哪款产品卖得好,有哪些新技术应用在硬件上了,只需和供应链厂商聊一聊就能摸清底细。供应商会主动上门对接,抢产能时近水楼台的优势更是明显,“成本能低30%”。汪海帆说,这是他选择深圳的核心原因。

在深圳,硬件创业的门槛被系统性压低。只要创业者有一个产品概念,这座城市就有无数双手,帮你把它从纸上拽进现实。对林科这样的初级创业者而言,这几乎是一种“白嫖”式的赋能:用极小的成本,撬动整个产业链的协同。

供应链之外,众筹是他们出海的黄金航道。过去十年,众筹平台Kickstarter和Indiegogo是深圳智能硬件出海的跳板,拓竹科技靠3D打印机募资600万美元,安克创新早年也借此验证市场。到了2025年,深圳团队包揽了全球6个千万美元级众筹项目中的多数。

需求激增催生专业众筹服务商:从视频脚本、页面设计到海外KOL投放、物流履约,全套服务明码标价。南山区甚至专门开设了inno100展示空间,集中陈列有潜力的众筹产品,试图打造“出海第一站”。

风险也显而易见。当整个制造链条和出海渠道变成可采购的服务,创业的“启动成本”大幅下降,“存活成本”却急剧上升。因为你的对手,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供应商、同样的众筹平台,在一个月内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产品。

智能网球机是个典型缩影。张琦公司的产品通过Kickstarter造势,2025年底开售后,月销量约2000台,相当于传统企业半年的业绩。销售数据推动该公司估值在一年内增长三倍。

竞争对手蜂拥而至。一位一线美元基金合伙人观察:“网球机突然一下就多了,上海的、杭州的、深圳的都在做……至少有几十家。”

这套创业“流水线”本身也在加速竞争。“你今天上线Kickstarter,下周华强北就有仿品。”一位深圳本土投资人表示,“他们改个logo就可以了。”

如今,众筹这条路也“卷”了起来。“100元的众筹收入里,40元是营销和平台费,”一位创始人坦言,“做多少可能亏多少。”众筹的核心价值,已从“筹钱”转向“镀金”——一份真实的海外订单,比百页BP(商业计划书)更能打动投资人。某3D打印初创公司众筹后估值从4亿元涨至18亿元。

新政策与老优势交织,织出了新的生态反应,深圳让创业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但也让成功变得前所未有地难。

一张精密的资金网,一场限时的狂欢

让深圳创业者感到形势大好的,是资本的南下浪潮。

过去一年,红杉中国、高瓴等以美元基金为主调的机构投资人们,频繁踏入深圳。他们的焦虑源于一种强烈的FOMO(错失恐惧)——拓竹科技靠一台3D打印机估值冲上百亿美元,大疆生态链企业接连登陆港股……这些成功案例让他们相信:深圳的硬件创业进入“量产级创新”的黄金期。

资本尤其青睐“AI+硬件”的叙事。当AI大模型投资退潮,软件商业化路径不明时,硬件因其可见、可感、路径清晰,成了更稳妥的选择。 

阿尔法公社合伙人刘罡认为:“美国的强项在于底层AI软件和通用大模型,但在‘AI+硬件’的交叉口,中国有着无可比拟的胜算。”中国成熟的供应链体系,是硬件创业者最厚实的底座。这些年轻人不需要从零开始打磨每一个电机或电路板,而是站在成熟的项目经验和深圳供应链这两位“巨人”的肩膀上。

这场创业热潮的底气,来自深圳持续释放的“工程师红利”。过去几年,大疆、华为等企业进入成熟期,每年数以千计的硬件工程师带着电机控制、嵌入式系统、供应链实战经验流向创业一线。

在深圳,另一张由高校教授织就的早期支持网络,也在为“非光环”创业者打开通道。

李泽湘旗下有清水湾基金、XbotPark天使基金等,孵化超160家硬科技企业,大疆、云鲸、正浩(EcoFlow)、海柔创新等都是“李泽湘系”的成员。港科大教授高秉强、甘洁则联合发起了HKX科技基金,专注投资高校科研成果转化项目。

林科通过朋友介绍,接触到了李泽湘教授旗下的XbotPark天使基金,完成了种子轮。李泽湘系的投资逻辑务实:不看履历光环,只问你是否懂技术、是否解决真问题。

在市场化积极,高校教授基金之外,国资背景的基金也在填补空白。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深圳对某家智能扫地机器人的生死救援。《财经》从多位从业者、创业者中获知,2024年底,这家曾被视为扫地机器人新星的企业,因激烈价格战与供应链挤压,现金流几近枯竭。

其创始人四处求助,最终由南山战新投(深圳市南山区战略新兴产业投资平台)牵头注资。“但这不是救市,”南山战新投首席风控官陈雷强调,“是市场化判断——我们相信这个团队还能跑出来。”

南山区的“六个1”计划中,南山战新投负责提供“一笔钱”。陈雷表示,南山区发生的投融资事件占全市四分之一,大疆、拓竹等企业均在此成长。作为区域投资平台,他们的一大遗憾是未能在这些企业初期参与进去。

2021年成立后,该基金一直保持活跃,经常跟投项目。2025年下半年,他们设立了总规模5亿元的种子基金和天使基金,投向学生、教授、大厂离职人员——“公司没注册也能谈”。半年内,近200个项目申报,80个进入尽调,最终20多个获得投资。

于是,一张三层结构的资金网清晰浮现:美元基金追逐高增长,教授基金培育硬核种子,政府基金查漏补缺。在这座城市,一个产品定义清晰的创业者,无论出身如何,都有机会被识别、支持、放大——前提是,他的速度足够快。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扇窗口,不会永远敞开。

3D打印公司智能派联合创始人陈波坦言,2025年公司完成了三轮融资,“快到自己都觉得荒谬”。张琦更是在半年内密集交割三轮,推动估值一年翻三倍。“大家都清楚,这波热潮可能撑不到2026年下半年”。

接受《财经》采访的多位创业者提到,“现在不拿钱,对手就会拿;你不扩张,市场就被抢。”

因此,即便产品尚未完全成熟,即便AI能力尚显单薄,创业者们也选择先“把子弹装满”。因为谁都知道,资本的慷慨不是常态,而是一次限时发放的资源窗口。

红杉中国合伙人张涵已预见到拐点:“现在很多公司东西还没做,估值就上亿美元……再往后,新鲜的idea(想法)越来越少,就会变成‘卷’。”

而深圳的真正考验或许在于:当资本回归理性,这座以“快”著称的城市,能否留住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真正的创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AI湃”,作者:胡苗 刘以秦,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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