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不敌手搓?产量全靠人肝?AI漫剧终成“劳动密集型”
和过去的内容风口类似,热度急速攀升“AI漫剧”呈现出了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财富自由”“月入千万”“一天做一部”“日流水暴增900%”的成功叙事铺天盖地,据深网报道,从短剧转型而来的“酱油文化”透露公司的漫剧业务单月收入已增长至 5000 万元,全年营收达 10 亿元、净利润约 2~3 亿元,公司规模迅速扩张至千人。
平台们的跑步入场,更是进一步推高了市场对AI漫剧行业的期待。
字节跳动在去年10月就推出了“红果漫剧APP”,并宣布为精品漫剧提供每分钟最高3万元、单部超百万元的保底;番茄小说则开放超 6 万部 IP 改编权,并配套改编补贴。
而腾讯虽迟但到,就在昨天上线了独立漫剧APP“火龙漫剧”,采用竖屏免费模式,单集时长多集中在1—3分钟,目前已上线超过1700部漫剧作品。此前腾讯生态中,漫剧主要存活在微信里,根据今年1月微信公开课PRO上的微信短剧生态数据,漫剧上架增长3380%,是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
除此之外,快手、百度、爱奇艺、阅文、中文在线等公司也均在AI漫剧领域有所下注。据新京报,截至2025年年底,AI漫剧日均付费GMV突破1000万,2025年行业规模达到248亿元。
但另一方面,从业者开始“冷静”,流量狂欢背后的残酷面逐渐浮现。一位从业者告诉「深响」:“现在AI漫剧的承制费用已经腰斩,300元/分钟,最低的50元/分钟都有人做,一些承制方已经撤退了,个人玩家也在犹豫。”
而在小红书上,大量AI漫剧从业者的诉苦贴更是一个比一个惨:“能有500播放量就不错了”“300万播放的漫剧收益只有500块”“报收不报支,大谈流水不谈利润”“画面bug多到窒息,调试全靠抽卡碰运气,本地部署要高价显卡,用平台工具得不停充值,实际门槛高到离谱”“外包套外包”……
随着供给端持续膨胀,内容同质化问题愈发突出,大量作品在投放完成后迅速沉没,沦为“炮灰”;行业整体仍处于草莽阶段,缺乏明确的内容方向和足够头部的绝对样板——这是一个早期内容产业在“技术降本 + 流量催熟”条件下的典型特征。用不断压缩的低廉成本和持续加码的买量换取短期繁荣,难以形成可持续的内容价值和用户资产。
AI不如手搓?AI漫剧成了劳动密集型行业
在大量投行、机构的研究报告和公众认知里,AI是降本增效的利器,能把漫剧的生产效率提升不止一个“Level”。
东吴证券就在研报中指出,AI可以使漫剧制作成本降低90%;中文在线AI动漫部总经理周立强则表示,AI把传统漫剧的11个繁复制作流程,精简为剧本创作、图片生成、图转视频、后期加工4个步骤,大大提高生产速度。
行业内也流传着不少令人激动的成功案例,比如千灯如昼文化科技、珀乐互动科技、生数科技联合出品的《明日周一》,由10人团队花费45天完成、AI参与度超50%,最终换来上线5天破500万的播放量和约200万利润。
但更多的一线从业者“入坑”之后才发现,“AI便宜又好用”、“遍地是爆款”只是被舆论无限放大的“幸存者偏差”,AI漫剧实则是耗时又费力的劳动密集型产业。
问题的症结之一是AI漫剧极为依赖抽卡生成模式。
抽卡的原理不难理解,简单来讲就是向AI输入提示词、设定首尾帧,然后等待画面生成。这一模式最大的问题在于,最终的生成效果几乎完全取决于于AI自身的理解、推理能力,抽卡师唯一能做只有打磨提示词。
在制作中,抽卡的次数和画面的复杂程度、人物数量、动态等挂钩,不同AI工具的效果也是参差不齐。翻看各大社交媒体上的吐槽贴,不少抽卡师抱怨AI会在涉及多人物的场景中把主角变成路人,场景前后不连贯的“跳戏”现象也相当普遍,以至于有抽卡师调侃,在制作复杂的大场面时都会忍不住先对着电脑虔诚拜三拜……
这种模式看似省去了传统动画的原画绘制流程、大幅提高效率,实则让创作变成一种“开盲盒”行为——AI生成效果极不可控,为了得到令人满意的画面,人工反复抽卡是唯一选择,抽卡师就这样成了整个AI漫剧生产链条里最忙碌的“牛马”。
比如灵矩动漫采用的项目小组制度,每个制作组约为5-7人,其中抽卡师就占了3-4人。一部60集(约100分钟)的漫剧从立项到上线平均耗时22天,压在抽卡师身上的担子可想而知。
而面对人物造型跳变、音画不同步、镜头逻辑混乱等频繁出现的问题,比起反复抽卡,人工调校更有性价比,这也让动画师无奈化身“AI保姆”。
毕竟抽卡是要付出成本的。比如谷歌旗下的Veo 3,单次抽卡生成一段8秒钟、720P的镜头,价格为6美元;MiniMax旗下海螺AI还曾因为10788元/年的至臻版会员定价而登上热搜。而动画师人工调校质量更有保障,还是制作公司自有资源,为AI收拾烂摊子再合适不过。
小红书等平台几乎已成为底层抽卡师、动画师诉苦大本营:有人自称“抽卡苦力”,从早上9点干到第二天凌晨1点半、月休四天、月薪2K+绩效;有人爆料公司花一两百块请大学生兼职抽卡,只为降低全职员工的成本;有人自称“高级牛马”,一个月也才不过2-3K;有动画师抱怨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已成常态……
可见,AI 漫剧的隐形门槛远超外界想象。被各种暴富故事吸引而来的“小白”,往往要到入局后才发现,真正的成本和技术壁垒都藏在暗处,“一人工作室”难以立足。
抽卡、AI工具会员费自不必说,动画师、抽卡师的人力成本也足够令人头疼。技术上,所谓“一键出片” 在现阶段也不现实。在这些隐形门槛面前,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无一不是依靠规模化投入、人力来支撑产能的大型团队。
公开信息显示,酱油文化员工规模达到近千人,灵矩动漫也超过700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玩得起这场人力游戏,人越多,自然成本越高,要想保住成本,只能另外想办法,部分制作公司靠挤压员工工作效率、找第三方外包承制团队等方式,提升产能、压缩成本,以应对竞争。
压力层层传导,产业链下游的大量兼职、外包抽卡师、动画师和小型承制团队必然面临更大工作强度,并被迫卷入低价竞争。据《时代周报》报道,AI精品漫的承制单价正从2024年每分钟3000-5000元,大幅跳水至如今的500-1000元,不少第三方承制团队无奈表示有人把价格卷到200/分钟,“真的没法干了”。
算法同质化,流水线难出真爆款
当行业把重心放在卷产能、压成本,而非打磨创意与品质,所谓的技术革新便成了空说,这也导致创作方向的跑偏——陷入“流水线美学”泥潭,缺乏辨识度的作品加速涌入,既影响用户体验,也给行业生态带来严峻考验。
技术上,AI确实有其局限性。
AI算法不是自主创作。模型从训练数据集里拆解风格元素、重新拼接,通过理解和推理能力生成画面。这种训练逻辑,决定了AI模型的美学风格会随着训练迭代趋于稳定、统一,毕竟AI追求的从来就不是风格创新,而是高效、不出错。
酱油文化创始人黄浩南(网名酱油)就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坦言,目前AI生成效果同质化很严重。比如角色生成,传统动画原画师各有各的风格特点,但AI还做不到,而且人物往往表情僵硬。黄浩南认为这些问题很难依靠人工来解决,“只能静待技术提升”。
目前,创作者都在使用主流开源模型和公共数据集,制作公司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无意愿自研模型工具、自建数据库。既然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模型、数据集,撞脸、画风趋同实难避免。高度依赖抽卡模式,为快速得到有效画面而反复投喂相似素材(如吉卜力风、赛博朋克风场景)、使用雷同的关键词,加剧了AI训练数据的同质化。
不止美学风格,AI漫剧的主题、剧情套路也愈发相像。行业自身的重产量而非质量、想依靠批量生产赌爆款的策略同样助长了同质化创作。
观察过去一年的爆款作品,男频题材占据压倒性优势,大男主逆袭、修仙打怪等套路反复出现,包括首部播放量破10亿的作品《斩仙台下,我震惊了诸神!》,以及《狱界锁妖局》、《收徒万倍返还 师父别再给了》等爆款都离不开这套叙事逻辑。
这样一来,AI漫剧就在流程固定化、创作同质化的泥淖上越陷越深,愈发追求速度、卷规模,把行业进一步推向劳动密集型生产模式,产出一部部大差不差,却缺乏灵魂与美感的“流水线商品”。
《斩仙台下,我震惊了诸神!》、《狱界锁妖局》、《收徒万倍返还 师父别再给了》
但用户的耐心是有限的。
艾媒咨询的报告显示,46.7%的用户对AI漫剧配音情感不足感到不满,44.9%的用户认为角色扁平化,37.1%的用户觉得当前内容质量参差。
面对这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作品,用户早已用手投票表明自己的态度:据卡思数据,2025年全年播放量破亿的AI漫剧占比仅有0.18%,80%的作品播放量都在百万以下。
事实证明,同质化、流水线式作业,很难带来真正的爆款,更多人只能在这场流量狂欢中沦为“炮灰”。
图源:艾媒咨询
投流成本拉高,增产不增利
为了避免成为“炮灰”,业内其实也想了很多办法——其中最直接有效的,是投流。毕竟当内容无法形成差异化,投流便成了催熟爆款的最直接手段。
据界面新闻,截至2025年11月,巨量引擎AI漫剧日均广告消耗量超百万元、较2025年上半年实现翻倍,投流峰值更是突破400万/天。快手也不遑多让,据DataEye数据,截止2025年底,其单日投流金额最高也超400万元,数十部作品广告消耗突破百万。
但投流的难点在于,AI漫剧作为一种新兴内容,用户画像并不完善,很难一下子找准目标人群,前期需要承担较高的试错成本。
制作公司“友和文化”COO曹炎忠透露,团队前期投流6万元,一度只能换回1000元的付费转化,难就难在找不准用户池。
这里面有一个认知盲区——短剧、二次元动漫受众和AI漫剧目标用户重合度其实并不高,想沿着短剧、二次元动漫行业的路径触达目标客户不太现实。巨量引擎统计显示,65%的漫剧用户为男性、85%为年轻人,和男女比例相对均衡、全年龄段覆盖的短剧差异明显;而根据快手的统计,该平台AI漫剧和短剧受众重合度仅有38%。
头部制作公司或许还可以依靠自己数据库、经验来捕捉用户喜好,提高投流效率,但对于大多数刚起步、缺乏资源与经验的团队来说,盲目投放、靠砸钱砸出爆款的美好梦想并不存在。
AI漫剧行业要健康成长,最终还得回到内容上。
抄袭、骗稿、欠款、卖课:AI漫剧成了韭菜大本营?
一路看下来,AI漫剧似乎正在复刻短剧的成长轨迹:从短期爆火、供不应求,到大量玩家入局、产量激增、卷入同质化竞争,再到挤压团队生产力、卷产能、降成本谋求破局……
短剧踩过的坑,AI漫剧一个都没逃过。
比如近期备受关注的版权纠纷:据深网报道,灵境万维的爆款漫剧《我在末世开超市,S 级诡异抢着来上班》上线不久就遭到漫谭文化指控抄袭,而漫谭文化随后又被酱油点名 “1:1 复制” 其作品《神话觉醒,我觉醒了齐天大圣》,这场连环抄袭“罗生门”让行业颜面尽失。
再比如各种欠款、骗稿丑闻。行运文化传媒在小红书发文控诉稻谷文化骗稿事件沸沸扬扬,翻看各大社交平台,也能看到不少承制团队警告同行“千万不要相信那些上线后结尾款的套路”;也有创作者分享自身经历,奉劝同行签合同前一定要看清楚条款,以免被甲方以不可抗力、验收不过关等为理由拒绝付款。
此外还有“卖课”乱象——各种培训机构、私人作坊早已嗅到信号,在各种网文、短视频、社交平台植入广告,一边宣传AI漫剧的“暴富”故事,一边用“小白零基础月入过万”、“包教包会包变现”、“0元领取体验课程”、“3天掌握AI漫剧技能”等简单直白的文案包装课程、出售牟利。但实际上,这些看似高大上的课程,几乎全是网上可以直接搜到的攻略,所教授使用的也不过是即梦、海螺等常见的AI应用。
以上种种,都是行业短时内野蛮生长埋下的祸根。不过以短剧为参照,疯狂过后,行业总会慢慢回归理性轨道,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必要的外力推动。
比如监管层的介入。2025年11月,国家广电总局开展“不良动画微短剧和动画短视频网络传播专项治理”,首次将 AIGC 类、漫画类、表情包类等动画形式微短剧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今年1月1日起,广电总局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治理,重点整治 “AI 魔改” 等传播乱象,为行业划定合规红线。
与此同时,行业内部的自我净化也在同步推进。像二次元动漫一样,做出能长线经营、持续开发的IP,是AI漫剧行业的努力方向之一。灵矩动漫早前就针对其作品《末日壁垒》进行IP衍生品开发,专场直播销量超过1万份。
AI漫剧行业的未来,显然会从规模之争过渡到精品化、多元化内容竞争,并走向IP改编的合规化、上下游合作的规范化。近期抖音、阅文、百度等大厂相继宣布开放旗下精品IP改编版权、推出AI漫剧合作扶持计划,也为行业提供了必要支持。
顺着这条发展路径向前,那些只追短期流量、忽视合规与品质的劣质玩家终将被淘汰。
而AI漫剧的真正价值,也不在于“月产百部”的产能神话,更在于借力技术,打造出有温度、有质感的内容,继而形成成熟的产业生态,为用户提供良好体验,为从业者创造一条稳定、有前景的成长赛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响”,作者:深响,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