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贫困县,重塑全球水晶产业

酷玩实验室·2026年02月03日 10:41
中国工业化的深层动力,也在此刻彰显。

2026年1月20日,美国《连线》(Wired)杂志推出了专栏“中国重塑未来的23种方式”,不出所料的是,大部分篇幅被人工智能、芯片、新能源、商业航天等时代风口所占据,它们象征着技术跃迁和国家竞争中的显性力量。

然而,在这份颇具未来主义色彩的专栏中,其中一篇却将聚光灯打向了一座默默无闻的苏北县城:东海县。

东海县,古称海州,地处黄淮海平原的东南边缘,如今是连云港市的下属县城。在这座常住人口约104万的城市中,约30万从事水晶加工与贸易行业,每年约有4万吨的水晶矿石从乌拉圭、巴西、马达加斯加和坦桑尼亚流入东海县,在东海被切割、打磨、设计成形,继而通过电商直播远销世界各地。

《连线》的作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之情:

“几十年前,东海县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边陲县城;而今天,凭借一支昼夜不息的直播大军,它已操盘起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全球产业。”

如果说人工智能与芯片产业象征着国家意志、资本力量与科技体系在新地缘政治格局下的高度协同,那么东海县所呈现的,则是另一种更为熟悉、也更具千禧年质感的中国故事——一个原本贫瘠的县域,依靠自下而上的商业冒险精神,在全球化浪潮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跃迁。

这是一段更为80后、90后所熟知的叙事:草根出海,野蛮生长,最终在世界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

“闪闪发光的石头”

东海县的水晶,是中国大陆板块初步形成时的赠礼。

早在约7.5亿年前,今天大致对应中国南方的扬子陆块仍孤悬于古大洋之上,作为一块独立的大陆板块缓慢漂移。约在2.3亿年前,扬子陆块向北俯冲并与华北陆块发生碰撞,这一剧烈的地质事件不仅塑造了中国大陆的基本轮廓,也将苏北地区浅部地壳中的基性岩带入上地幔高温、高压、强还原、富氢的特殊环境之中。

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化与化学作用,岩石内部的硅质物质逐步发生分异与结晶,最终形成了今日所见的水晶矿床。

东海县位于扬子陆块与华北陆块的结合带上,自然成为这场板块碰撞的“受益者”。

据地质调查资料显示,东海水晶的二氧化硅含量高达99.99%,质量居全国前列,探明储量约30万吨,更是占到全国的70%以上。

不难想象,当智人迁徙到这片土地以来,每一代定居者都习惯于用这种晶莹剔透,而又随处可见的矿石装点自己的文明。

江苏省最古老的旧时代晚期遗址,距今1.6万年的东海县山左口大贤庄文化遗址,出土了数块水晶制成的砾石削刮器。

东海花厅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了目前所知世界上最早的水晶串饰。

海州汉代戴胜墓,则出土了被认为是世界最早的水晶雕刻制品——水晶小佛像。

东海戴胜墓出土的水晶佛像

水晶,贯穿了东海从史前时代到帝国时代的物质文化史。

然而,数千年来,水晶并未转化为推动地方经济的核心资源。

资源是工业与城市的催化剂,但真正能够引发区域性经济跃迁的,往往是那些广泛用于生产与军事的基础性原材料。

两淮盐业、中原铁矿、楚地铜矿、云南银矿,皆曾在特定时期塑造出繁盛的产业体系。

黄石博物馆复原的古代铜绿山铜矿开采景象

相比之下,水晶、石英之类的玉石材料,尽管光彩夺目,却始终属于少数精英阶层的审美消费品,其用途局限于雕刻、陈设与象征性佩戴,难以形成规模化生产。

玉石难以承载工业化,即便古代手工业登峰造极的明清时期,水晶的主要用途也不过是鼻烟壶和官员顶戴等装饰品,偶尔能够被用来制作眼镜,其加工方式仍以分散的手工作坊为主。

清代水晶鼻烟壶

配有水晶顶珠的清代五品吉服冠官帽

水晶无法成为工业的催化剂,东海仍然处于“靠天吃饭”的农业生活周期内。

不幸的是,农业恰恰是东海的软肋,这里濒临大海,潮汐直逼城下,土壤盐渍化严重,本就不利农耕;更具毁灭性的转折发生在宋代——为阻遏金兵南下,南宋朝廷决开黄河大堤,黄河改道南流、夺淮入海,其入海口正位于东海一带。

黄河改道史

小城自此陷入大海与黄河的重围,洪涝、干旱、蝗灾与瘟疫周期性地侵夺这里的财富和人口。《清高宗实录》记载当地“地滨河海,频遭水旱”,嘉庆年间编修的《海州直隶州志》更有“连年被灾、民困已极”之语。

清末海州影像

直到解放前夕,东海全县几乎没有成规模的工厂,仅存少量手工业作坊,艰难维系着地方经济的基本运转。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整个历史时期内,水晶对东海来说,不过是“闪闪发光的石头”,缺乏真正的经济效益。

昙花一现的工业化

水晶并非注定只能作为“闪闪发光的石头”存在。

如果说前现代社会尚未为这种晶莹剔透的矿物找到真正的位置,那么工业革命的到来,则第一次让水晶脱离了装饰与象征的范畴,被纳入现代技术体系的核心部件之中。

18世纪末,随着光学仪器的兴起,天然水晶因其稳定的折射率、极低的杂质含量与良好的透光性,被广泛用于望远镜、显微镜与测绘仪器的制造。

进入19世纪之后,科学家进一步发现石英晶体在电场作用下会产生稳定而可控的形变——这一被称为“压电效应”的物理特性,使水晶成为无线电、计时装置与早期通信设备中不可替代的材料。

在现代工业体系中,水晶第一次不再因“美”而存在,而是因为“准”。

这场由科学引发的材料革命,也悄然改变了东海的命运。

新中国成立后,水晶被迅速纳入国家工业体系。1950年,《矿业暂行条例》颁布,明确规定全国矿产资源归国家所有。1966年,国家计委进一步出台《关于试行新的天然水晶管理办法》,将水晶明确界定为稀少特种非金属矿产。

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东海水晶与全国多数战略矿产一样,被纳入计划经济体系之中,服务于国防、通信与精密制造,东海县也第一次建成了集开采、加工和销售为一体的产业链。

让人叹惋的是,水晶的工业化昙花一现。

天然水晶储量有限、品质差异大,而工业体系对材料的要求却日益趋向稳定、可控与可复制。早在20世纪初,西方国家便开始探索人工水晶的合成技术。《矿业暂行条例》颁布仅三年后,美国即在实验室中合成出具有实用价值的压电水晶,到20世纪60年代,美、日等国已经实现人工水晶的规模化生产。

中国的研发起步虽晚,进度却毫不逊色,1960年,地质研究所培育出满足压电器件要求的水晶,中国的人工水晶产业自此走上了快车道。

然而,正是这一技术突破,反过来终结了天然水晶的工业使命。当人工水晶以更低成本、更高稳定性全面替代天然材料时,那些刚刚在工业世界找到一席之地的矿产转瞬间又成了闪闪发光的废品。

工业时代既创造了水晶的价值,也亲手取消了它的价值。

东海被抛回了历史的原点,它必须另谋出路。

野蛮生长

昙花一现的工业化,并未真正改变东海的经济命运。直到20世纪90年代,这座县城仍长期位列江苏最为贫困的地区之一。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东海开始了它的自我突围,突破口则是内需。

1991年10月1日,东海县举办了首届水晶文化节,在县城火车站附近一条仅有300长的小路上,人们自发支起摊位,向全国各地的客商兜售水晶制成的饰品,从眼镜、项链、戒指,再到纽扣、耳坠和酒具,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首届东海水晶文化节历史影像

那一天,常住人口仅有4万人的县城竟涌入了20万人,创下30年来之最。

这场简陋而繁忙的节庆,标志着东海第一次将水晶寄望为撬动地方经济的新支点。

东海水晶大集

此后的十年间,东海水晶产业经历了典型的“野蛮生长”阶段。产业规模迅速扩张,但随之而来的,是资源无序开采与监管缺位的问题。受利益驱动,私挖滥采一度泛滥,部分村民违规盗采,导致地表塌陷、道路下沉,甚至酿成伤亡事故。

2001年,东海县政府发布《关于禁止非法开采石英(水晶)资源的通知》,对无序采矿行为实行全面叫停,水晶产业由此进入强监管阶段。

本地矿藏的逐渐枯竭,加之政策收紧,东海水晶业需要未雨绸缪。正是在这一节点上,东海人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方向。

这一转向,首先缓解的是资源焦虑。

和非洲、南美等地相比,东海的水晶储量显得像“小巫见大巫”。《连线》杂志引用一位东海水晶老板的话说:

“在东海,水晶零星分布,但在马达加斯加、刚果等地,你会发现玫瑰石英像煤炭一样普遍,甚至一整座山都是玫瑰石英”。

与其困守本地矿山,不如参与全球流通体系,成为加工与贸易节点。

比资源更重要的,是利润空间的巨大差异。

在西方和近东文化传统中,水晶长期与神秘主义、能量崇拜相连。古埃及人与古希腊人相信水晶凝聚着大地的力量,能够驱邪避祸。

古埃及的水晶戒指

20世纪60年代以来,伴随“新纪元运动”(New Age Movement)的兴起,神秘学、通灵术等古老的玄学在青年群体中复兴,而其中的一种流行观点便是,水晶和人类的命运挂钩,能够疗愈人的精神。

尽管心理学界普遍认为所谓“水晶疗愈”(crystal healing)缺乏科学依据,更接近安慰剂效应,但这并未削弱市场热情;出乎意料的是,近年来,随着青年上升通道在全球范围内的收窄和生存竞争的加剧,对未来感到无限彷徨的青年愈发迷恋这种光彩夺目而廉价的石头。

佩戴水晶,是一场独属于青年人的转运仪式。

对精神力量的渴求催生了一个高度情绪化、溢价极高的消费市场,甚至在疫情之后珠宝行业整体萧条的大环境下,水晶竟然逆势跑出了上升周期。在TikTok上,带有“#Crystalhealing”话题的作品浏览量突破40亿,用户乐此不疲地分享水晶搭配的技巧和它的神奇疗效。

现代年轻人愿意为水晶的神秘力量付出不菲的代价,《南方周末》曾报道,在国内仅售十元左右的水晶饰品,在欧美市场往往可以卖到十美元以上,价差高达七至八倍。

众人拾柴火焰高,如今,全球水晶疗愈市场的估值已达到数十亿美元。

出海,意味着一个几乎无法在国内复刻的利润空间。

工业化未能改变东海,但全球化,给了这座小城一次重新下注的机会,它可以用自己发达的加工产业和古老的水晶文化,充当非洲和拉美水晶矿藏和欧美消费者之间的转运中枢。

一条横跨赤道与海洋的“水晶之路”被悄然铺开。

在东海当地流传着一句话:“有原石的地方,就有东海人。

目前,东海从事水晶原石采购的人员约2万人,其中常年驻扎海外者超过6000人,足迹遍布马达加斯加、刚果、巴西、坦桑尼亚、尼日利亚等地。粉水晶、紫水晶、绿幽灵、日光石、紫锂辉——这些各有奇趣的晶体,通过集装箱汇入连云港,再被送入东海的切割车间,加工成具有神奇疗效的手串。

巴西粉水晶

地利与人和皆具,只差一点天时,跨境电商的崛起,打通了东海和海外消费者之间的最后一堵墙。

2019年10月12日,东海水晶跨境电商交易中心正式营业,设立商品展示区、智能加工区、网红直播区等8个功能区域,同步配套1000平方米的跨境电商集装箱街区,签约数百名电商主播,用英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等语种进行全天候直播,甚至当地的村民,也敢于操着带有浓重苏北口音的外语,向世界推销东海水晶。

这场全民出海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根据东海县政府数据,2024年,东海县水晶制品年产量4.5亿件,交易额460亿元,其中跨境电商销售额达到50亿元,同比增长48.5%。

东海,无疑创作了一个奇迹。

结语

水晶闪耀数亿年,发家致富第一回。

从旧石器时代到建国初期的工业化,这片土地上的人守着闪闪发光的石头,却始终无法从中创造产业、汲取财富,乃至改善自己的生活。如今,东海却用这些石头,建立一个足以撬动全球的产业链。

《连线》杂志也希望从东海身上发现中国工业奇迹的密码,而他们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些祖祖辈辈背朝黄天的农民,落在他们不知疲倦的生存强力:

中国工业化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乡村社会自身的动力——在那个数以亿计的人迫切希望摆脱贫困、并将全球市场视为出路的年代,农村成为了工业化的重要起点。东海之所以成为一座闪耀的“水晶之都”,并不完全源于自上而下的产业政策,而更多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几乎不知疲倦的谋生冲动。

正是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生存冲动中,东海完成了从苏北贫困县城到全球水晶心脏的跃迁,中国工业化的深层动力,也在此刻彰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酷玩实验室”,作者:酷玩实验室,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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