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还是家庭？读克劳迪娅·戈尔丁，重新构思性别平等

性别平等并非一直是经济学研究的主流议题。在传统经济理论中，家庭分工理论默认女性在家务劳动方面比男性更具天生优势，从而得出结论认为女性放弃事业在家照料家庭是最佳选择。此外，传统劳动经济学则将男性视作核心对象。有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从男性视角理解劳动力市场的就业、工资和收入不平等是合理的，因为自古以来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一直较低，被认为缺乏研究价值和意义。

然而，202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的研究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她收集了大量翔实的历史数据，并进行了严谨的数据分析，得出一个观点：女性的劳动参与率与国家的经济发展呈现U形关系。在人均收入较低的国家，尤其是以农业为主的社会中，女性的劳动参与率其实很高；然而，当经济从农业向工业化转型时，女性的劳动参与率开始下降。但值得注意的是，在20世纪60年代后，很多发达经济体中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显著增长。

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 ）

哈佛大学Henry Lee经济学讲席教授，哈佛大学经济系首位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性。曾任美国经济学会主席、美国经济史学会主席等。其主要研究领域为女性劳动力、性别不平等、技术变革、教育和移民等，因“推进了我们对女性劳动力市场结果的理解”荣获202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戈尔丁在2021年出版的新书《事业还是家庭？——女性追求平等的百年旅程》(Career and Family: 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 再次从女性劳动参与率角度出发，通过考察美国过去120年间五个不同时期出生并至少拥有大学学历的女性的生活，生动地描绘了女性在不同时代如何追求性别平等的历史画卷。大约100年前，女性大学毕业生仅占年轻女性人数的3%，而今天，这一比例已上升至45%。戈尔丁认为这一群女性最有可能同时实现事业成功和家庭幸福，因此她将这一群人作为研究的对象。

在这本书中， 作者研究的五组对象分别出生于：(1)1878—1897年，(2)1898—1923年，(3)1924—1943年，(4)1944—1957年，(5)1958-1978年。她们在劳动力市场上的活跃时间从20世纪前20年一直延续至20世纪90年代。值得注意的历史背景是，直到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女性仍可能因结婚而被雇主解雇，职场性骚扰普遍存在且被视为正常现象，而且女性在申请信用卡时必须使用丈夫的姓名，等等。

作者观察到，第一组女性中有近1/3的人终身未婚未育，这些女性在事业上取得了显著的成功，而另外2/3结婚的女性，她们的首次结婚时间也非常晚。对于追求事业的女性来说，家庭成了她们所放弃的选项。在20世纪20年代，她们不得不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第二组女性虽然结婚时间也较晚，但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选择了家庭，并且有了孩子。尽管大部分女性在结婚前都会外出工作一段时间，但一旦结婚后她们便不再工作。这些女性在劳动力市场活跃的时期正值大萧条爆发时期，她们尽管怀抱远大的志向，但是面对不断扩张的劳动力市场上的歧视政策，她们在婚后实际上并没有太多选择。第三组女性中90%都结了婚，结婚时间还很早，并且几乎所有结婚的人都有孩子。这组女性最重要的特征是，在孩子出生前，她们都活跃于劳动力市场，而她们放弃事业的时间恰好是在孩子出生后。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由于避孕药、体外受精(IVF) 等技术的广泛应用，女性在生育方面拥有了更多的自主权，第四组和第五组女性都显著推迟了结婚和生育的时间。第四组女性由于受到女性平权运动①的影响，很多女性将事业置于家庭和孩子的养育之前。第五组女性与第四组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们更加注重家庭和事业的平衡，在渴望事业成功的同时也希望拥有幸福的家庭。

①女性平权运动，即反对歧视女性，使女性获得应有的社会地位和权利，实现两性权利完全平等的一项社会运动。

作者指出，五组女性面临的困难不仅来自劳动力市场的歧视，事实上，劳动力市场的歧视在如今已不再是造成性别工资和收入不平等的重要因素。更为重要的原因在于，女性相较于男性更难在时间分配上做出选择。归根结底，成功的事业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但生育受制于自然生理因素的限制。同时，养育孩子也对夫妻的时间投入有很高的要求。当代，很多高薪工作不仅要求长时间投入，还缺乏灵活的工作时间。同时，传统的社会观念和刻板印象仍认为女性应该负担更多育儿责任。这两者相互作用，共同导致了当前仍存在的性别不平等。

为了消除当前的性别不平等，作者提出了两个主要途径。第一，全社会需要共同努力，提高弹性工作的价值，让工作不再“贪婪”；第二，夫妻双方需要共同努力。男性在实现性别平等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因为性别刻板印象主要存在于男性群体中。作者在本书中提到的关于当下性别不平等持续存在的原因正在被最新的经济学实证研究所证实。当前，性别平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讨论女性和男性对弹性工作的需求。有研究表明：一方面，由于女性更倾向于较少的通勤时间和更高程度的工作灵活性，她们在一定程度上不得不牺牲收入；另一方面，关于生育对就业的不利影响的研究也进一步证实，因为女性在照料婴幼儿方面投入了更多时间，这导致工作时间减少，进而降低了工作收入。这一系列的研究还表明，在妻子生育之前，夫妻在工资方面几乎没有差距，而“生育惩罚”②却可能持续超过10年的时间。

② 生育惩罚，或称生育代价，是指女性由于生育而对其职业发展造成的负面影响。

笔者认为，戈尔丁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本身就说明性别平等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并且关于性别平等的研究已成为经济学研究的主流。本书不仅概括总结了戈尔丁几十年的研究，还充满了作者对当前我们面临的一系列新问题的新思考。尽管本书主要探讨了美国女性在过去100年中实现性别平等面临的挑战和选择，但也对其他国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这是因为无论是生育惩罚还是关于性别的刻板印象，这些问题在不同国家和经济体中普遍存在。或许美国女性所经历的正是我们当下正在经历的。MI·开卷

主要参考文献：

1.Claudia Goldin. Career and Family: 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 [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

2.Kleven, Henrik, Camille Landais, and Jakob Egholt Søgaard. Children and gender inequality: Evidence from Denmark [J].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2019,11（4）: 181-209.

3.Cubas, German, Chinhui Juhn, and Pedro Silos. Coordinated work schedules and the gender wage gap[J]. The Economic Journal， 2023，133（651）: 1036-1066.

《 事业还是家庭？——女性追求平等的百年旅程》

Career and Family：Women’s Century-Long Journey toward Equity

作者：[美]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左雪静，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