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座寺庙大查账，一座寺庙的糊涂账是怎样炼成的？

全国寺院和道观，正在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财务体检。

据财新网报道，本次财务大检查覆盖对象是全国依法登记的3.35万座寺院、9000座道观全部纳入，福建、江西、四川、河北等多地已率先落地，部分地区还将其他固定宗教活动处所一并纳入。近年寺庙敛财案频发，例如少林寺住持职务侵占超亿元；台湾宜兰东林寺挖出来近800公斤金条…… 

查账本身其实比案件更值得研究，一座寺庙的账，是怎样做成一笔糊涂账的？寺庙的账为何比企业难查？ 

“非营利组织免税资格”是怎么个事儿？

东林寺的治理结构并不复杂。住持张清羽是创办人，出家的儿子张维夫参与其中，妻子担任出纳，核心护法会的骨干也是自家熟人。从媒体公开报道可以看出，正规寺院该有的监事会和管委会，在这里不存在。自己收钱，自己管账，自己监督自己，外部监督为零。

寺庙财务问题频发的核心诱因之一，可能藏在“非营利组织免税资格”这个框框里。 

根据财税〔2018〕13号文件，宗教活动场所可以申请非营利组织免税资格，前提是同时满足多个条件：从事公益性活动、收入全部用于章程规定的公益事业、财产不用于分配、工作人员工资不超过当地同行业平均工资两倍、应纳税收入与免税收入分别核算等。政策初衷很清晰，省下的税，用来修古建、维持运转、做慈善。 

政策是好的，但是问题可能坏在“分别核算”这四个字上。 

正规寺庙的收入大致分两类，一类是信众无偿捐赠的香火钱、功德款，属于免税收入；另一类是经营性收入，比如卖手串、素斋、禅修班收费、祈福牌位，理论上属于应纳税收入。但实际操作中，经营性收入混进功德捐赠的账里，在宗教场所的会计实践中并不罕见。手串盖个“开光”的章，售价翻几十倍，这笔钱记的是“捐赠”还是“经营”，全看账怎么做。账不对外公开，没人盯，也没有人查，免税资质就从保护善款的初衷变成了敛财的遮羞布。 

更关键的是，免税资格不是终身制，但有资格认定、日常核查要求。一位全国政协委员在调研中曾指出，有的宗教场所没有完备财务制度，有的制度“挂在墙上”，财务小组形同虚设，财务公开没有落实，基层宗教部门监管力量薄弱。免税省下来的钱去了哪，缺少制度化的追踪机制。 

查寺庙账为什么难？

东林寺的案子暴露的不是个案问题，是宗教场所财务监管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困难。 

会计主体不清。《宗教活动场所财务管理办法》2022年6月起施行，明确要求宗教场所执行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依法设置账簿，各项收入存入单位银行结算账户，不得存入个人账户，会计与出纳岗位分离，不相容岗位回避。制度文本没有问题。 

从东林寺的案例来看，香火钱不走对公账户，直接进私人账户，买黄金埋地下，换虚拟货币抹轨迹。在没有外部强制核查的情况下，全靠场所自觉。一家自己人管所有岗位的寺庙，自觉的前提不存在。 

还有一个客观存在的问题。全国3.35万座寺院加9000座道观，基层宗教事务部门的人员配置远远跟不上。前述调研直言“基层宗教工作部门力量薄弱，对宗教活动场所的财务监管不够”。一个县级的宗教事务干部，可能要面对辖区内几十甚至上百处场所，日常巡查都难以覆盖，更谈不上专业财务审计。一些寺庙寺被查是源于举报，而非日常监管发现异常。换句话说，没有受害者家属坚持追责，问题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值得注意的是，税务部门管的是纳税申报和免税资格认定，宗教部门管的是场所登记和日常活动，两个系统之间的信息共享和联合执法机制在过去并不健全。一个寺庙有没有将经营性收入混入免税捐赠，税务部门需要宗教部门的场所信息才能精准核查，宗教部门需要税务部门的财务数据才能判断是否存在挪用。两者之间的缝隙或有操作空间。 

这次查账查的到底是什么？

正在推进的财务大检查，针对性很明确。依据《宗教活动场所财务管理办法》，由宗教部门和财政部门联合开展，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重点盯四类问题，公款私存、功德箱管理不规范、承包经营和资本介入、账目流程不标准。功德箱要求“三人管理、三把锁”，开箱清点须有宗教团体人员在场监督，当场签字入账。 

这套组合拳的逻辑是用外部约束替代内部自觉。当一座寺庙的财务岗位全由一家人担任时，内部制衡是空话；但当第三方审计进场、收支必须定期向信众公示、负责人离任必须做离任审计时，账本就不再是住持一个人掌控的私人本本。

寺庙不是不能“沾财务”。古建修缮、僧人供养、公益慈善，都需要资金。问题在于钱进来之后，需要有人盯着它去了哪。免税资格给了寺庙省钱的优待，但优待的前提是透明。查账的目的不是让寺庙变穷，是让每一笔香火钱的去向，无愧于掏钱的那个人。 

六祖慧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向佛本该心如明镜台，如何能沾染世间尘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金融八卦女频道”（ID：baguanvpindao），作者：见山，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