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的京都平替，藏在这座釜山隔壁的小城

对许多中国观众来说，庆州先是一个出现在影视作品里的地名：《请回答1988》中，德善来这里修学旅行，还惦记着遗落的相机。到了张律的电影《庆州》，一次重访却因旧日记忆与接连的偶遇，变成了迟迟难以结束的停留。同一座城市，容得下集体出游的热闹，也留得住一个成年人的游移与心事。

真正抵达时，韩屋、山寺、樱花与精致小店，很容易让人想到京都。而沿街走远些，庆州自己的轮廓便显露出来：巨大的墓冢占据市中心，宫殿遗址开阔，八世纪的佛像仍在山中垂目。新罗以此为都近千年，留下的空间尺度，至今影响着街道与生活。

熟悉首尔都市节奏与釜山海岸风景的旅人，会在庆州感到一种幽微的吸引力。喝茶、逛店、散步，都是轻巧的消遣，途中却随时会与千年前的事物相遇。带着“小京都”的印象前来，但最后留下的，或许是这些使人稍稍出神的时刻。

01

认识庆州，可以从一个人对两世父母的牵挂开始。《三国遗事》记载，新罗宰相金大城为今生父母建佛国寺，为前世父母建石窟庵。轮回，在这个故事里带来了一项额外的责任：人有两辈子的恩情要报。两处建筑一低一高，坐落在吐含山上，让这份牵挂有了相当可观的规模。

佛国寺把通往佛国的路安排得十分具体。青云桥、白云桥通向紫霞门；另一侧，莲华桥、七宝桥引向供奉阿弥陀佛的极乐殿。这些“桥”有着阶梯的形状，目光拾级而上，平台、门楼与殿宇逐层展开。八世纪的新罗工匠借助地势，让经文里的世界有了高度，也有了入口。

紫霞门@十口月田心千口乚木目心

进入大雄殿前的庭院，两座石塔值得来回端详。多宝塔忙于变化：方形基座之上，八角结构、栏杆与莲花构件层层叠起，石头有了木作般的精巧；释迦塔则逐层收束，线条干净，两者各守着庭院的一边。

多宝塔的形象还被铸上10韩元硬币，随着找零在人们手中流转，落进衣袋与零钱罐——许多人来到佛国寺之前，就已经熟悉了它的轮廓。

庭院内的石塔@十口月田心千口乚木目心

走到西侧的极乐殿，游客们又为一件小东西排起了队：一只金色的小猪。它的来历颇有几分寻宝故事的趣味。

2007年修缮时，人们在殿内匾额后方发现了一只木雕小猪，寺方随后制作了这尊供人祈福的金猪。伸手摸一摸，求些好运与财运，是这里颇受欢迎的礼佛插曲。来世的愿景之外，寺院也容纳着眼前的小愿望。

去石窟庵还要继续上山。12路公交通常约一小时一班；沿山间步道上行，则按脚程约需四十分钟至一小时。在佛国寺，游人穿门过院，视线随着石阶抬升，在双塔之间往返。到了石窟庵，整个空间将注意力引向中央端坐的释迦牟尼佛。

花岗岩构件围合出前室、通道与圆形主室，菩萨、弟子与护法造像环列四周。从印度经亚洲大陆传来的佛教造像传统，经由新罗工匠的理解，在花岗岩上获得了具体的形貌。石材的坚硬，衬出了眉眼处的细致：眼睑低垂，嘴唇轻抿，衣褶顺着身体越过膝头。那些需要凿刻、打磨才能获得的线条，最终呈现出一种从容的姿态。

如今，保护玻璃将游客留在主室之外，温湿度控制系统维持着石窟内部环境的稳定。隔着这层现代保护设施，仍能看清佛像垂向膝前的右手，手指朝下，作触地印——佛教故事里，成道的那一刻，佛陀请大地为自己作证。

02

在庆州，墓冢是认路时可以参照的地标。它们从街巷尽头露出来，出现在咖啡馆附近，与商店、餐馆和住宅分享市中心的空间。走上几条街，便会逐渐熟悉这些绿色的隆起：新罗王族与贵族的身后居所，至今仍影响着一座城市的轮廓。

到了大陵苑，墓冢成群聚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到抹茶蛋糕。草色均匀，轮廓饱满，有的成双并列，有的从树木之间露出半边。步道顺着土丘绕行，树影落在路面，入秋后，柿子挂满枝头。散步的人沿途停下拍照，换个角度，又有另一座墓冢进入画面。

天马冢把这层绿色表皮下的世界向游人打开。木椁、积石与封土层层叠加，保护着逝去的人，也收藏着生前的等级。

墓中出土的金冠与金饰，显露出草丘内部曾经安置的财富。赋予陵墓名字的天马，则绘在白桦树皮制成的障泥上——那是垂在马鞍两侧、遮挡泥水的马具。画中的白马扬起四蹄，鬃毛飞动。

从大陵苑西侧走向皇理团路，墓冢的弧线让位于低矮屋檐，街道渐渐密实起来。附近卖皇南饼的店前，客人几盒几盒地购买。皇南饼创制于1939年，以庆州皇南洞命名。刚出炉时，饼皮薄而微酥，咬开几乎全是绵密的红豆馅。

想坐下来，可以拐进韩屋改造的병과점 아시。韩屋木构之下，甜品用木托盘或竹篮呈上。南瓜刨冰配着打糕端上桌，淋着南瓜枣糖浆，甜味温和。刨冰融得慢，适合一边吃，一边歇脚；南瓜糯米糕又能与南瓜牛奶组成一套，饮品入口还能嚼到南瓜纤维。许多客人临走时，还会把南瓜酒酿打包带回家。

병과점 아시的甜品@아니거든

街上的Miffy店值得再停留一会儿。庆州限定的兔子有了灰色与棕色的版本，分别呼应石窟庵与当地的大麦面包——一个来自荷兰的卡通形象，到了庆州，也有了与寺院和点心有关的可爱配色；旁边的主题咖啡厅继续着这场小小的改编：Miffy变成饼干，长耳朵从冰激凌一旁探出来。

离开店铺密集的街巷，向瞻星台走去，视野豁然开朗。九米多高的石造建筑立在空地上，身形上窄下宽，中部留着一扇方窗。

它通常被认为建于七世纪善德女王时期。统治着一个重视天象的国家：星辰的运行关乎历法与农时，异常天象也可能被解释为政治征兆。而今天，它已然成为庆州生活的背景：周围的草地上，一家人铺开野餐垫，孩子把风筝放上天空。

再向东走，东宫与月池适合留到入夜。新罗文武王于674年营造月池，宫苑后来曾用于宴饮、接待宾客。今天，依据考古成果复原的部分殿阁沿水而立，暖黄色灯光照亮柱列与飞檐。池岸曲折，循岸前行，近处的树枝遮住一角，远处的殿阁又从另一侧展开。樱花季里，粉白花枝伸进灯光，微风掠过，花影和屋檐的倒影一起晃动。

从月池折向西南，前往月精桥，还要留出一段步行时间。桥始建于760年，今天所见的建筑于2018年完成重建。两端楼阁之间，长长的廊桥横跨河面，瓦顶在夜色里压出清楚的轮廓，檐下的彩绘与梁柱被灯光逐一照亮。凭栏望向灯光以外的河面，便忍不住想象，千年前是否也有人走到桥上，为这样的夜色停过片刻。

03

在皇理团路，甜品和纪念品容易让人停步，书店则让人暂时借用另一双眼睛。어서어서的名字带着韩语里“快来、快来”的招呼语气，小小的店内，原木书架与旧挂钟、电话、照片挤在一起。书架上有店主读过、欣赏的作品，也有电影推荐。买下的书被装进印着“阅读药”的纸袋，读者还可以用印章装饰一张书签，夹在准备开始读的那一页。

从书架翻到电影，再回头看庆州，值得留意的地方也会跟着改变。一间茶屋、墙上的画，足以让人在一座遍布古迹的城市里惦记多年。1995年，张律初到韩国，住在李沧东家中，随李沧东的两位兄长来到庆州。三人走进茶馆，墙上挂着春宫画，两位兄长拿画开玩笑，女主人仍从容泡茶。后来成为导演的张律，记住了这场面里微妙的尴尬。

近二十年后，他把这段记忆交给了《庆州》的男主角，还给他添了一桩心事：友人去世。在北京任教的韩国教授回国奔丧，随后前往庆州，寻找当年见过的春宫画。导演记忆中片刻的停留，在电影里变成了一场曲折的重访。教授向茶馆女主人追问画的下落，越解释，越显得唐突；此后的喝茶、闲谈与偶遇，又把他卷进别人的生活。

整个故事中，庆州的墓冢始终近得如同邻居。人物的谈话里，死亡与男女之间的吸引力也时常相伴出现。白天逛过的绿色土丘，到了电影中，忽然使一句闲话也有了回声。

循着影片，可以找到庆州市中心的능포다원。这间韩屋茶屋曾作为《庆州》的取景地，女主人会问来客是否看过电影，也乐于讲起相关故事。房间不大，陈设满满当当，她的丈夫是画家，墙上挂着他的作品。黄茶入口甘甜，配的是她亲手做的糯点，还有薄薄的紫色地瓜片，形状像花瓣。电影里令人局促的茶馆谈话，到了这里，成了主人与陌生客人之间现成的话头。

《庆州》电影取景地之一的능포다원茶屋@小柴君

若想继续循着电影走，就要离开市中心，去南山洞的书出池。这个古老的荷花池畔，坐落着建于1664年的水榭二乐堂。木构简洁，临水而立，建筑内部通常不开放，来客多在池边观看。

水榭二乐堂@小柴君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胡金铨赴韩国拍摄《山中传奇》与《空山灵雨》，将当地古迹与山水编入中国古代的故事。二乐堂在《山中传奇》中是王婆与丫鬟小青的家，厉鬼乐娘害死两人后，又让王婆假扮自己的母亲，邀何云青来此夜宴。

临水的屋舍、母女相称的主人、一席款待，共同布置出令人卸下戒心的家常场面。何云青喝醉，落入乐娘的圈套。看过这场夜宴，再到书出池边，二乐堂的屋檐下便隐约有了一丝寒意。

从书出池回到市中心，文创商店、餐馆、民宿沿着墓冢之间的街巷展开，草丘仍保有完整而舒缓的轮廓。人们在其间阅读、闲聊、散步，咖啡馆与茶馆就在几步之外。

于是，庆州的浪漫里有一丝幽微的恍惚：日常生活越是亲切，近旁的长眠便越显得深远；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条散步时就能走过的小路。这种感受让人舍不得把行程排得太满，也让下一次来访渐渐有了模样：多住几天，留出几个下午，走走停停，想象属于自己的《庆州》故事。

Tips

附录：庆州出行攻略

如何抵达：国内没有直飞庆州的航班，建议直飞釜山或首尔，再换乘KTX或大巴前往庆州。从釜山出发，高速巴士车程约1小时；KTX车程约30分钟即可抵达新庆州站。如果从首尔出发，建议选择KTX，车程约2小时。

市区交通：庆州市区景点，如大陵苑、瞻星台、月池、皇理团路等，各自距离都比较近，大约1-2公里的路程，可以选择步行或者骑行；佛国寺距离较远，可以选择打车或乘坐公交。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悦游CNTraveler”，作者：悦游CNTraveler，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