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奔驰前高管,没救活一家面包店
到了饭点,北京顺义荣祥广场依然冷清。十数家商铺里,顾客寥寥无几。春种秋藏面包店的总店就开在这里。
8月20日,李宏鹏在店门口立起一块白色立牌,上面写着一则闭店告示:9月28日是春种秋藏面包店最后一天营业。
告示发布后,面包店迎来一波流量高峰,很多老顾客专程赶过去,消费支持;慕名而来的新朋友,打卡的同时,临走时也会捎上一袋面包。“每天客人没有断过,大家都想在闭店前再买走最后一炉面包。”李宏鹏笑着说。
58岁的李宏鹏穿一件浅紫色衬衫,袖口挽起,短发向一侧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状态很放松,聊起往事,奥迪A6投产前的造型争议和奔驰中国CEO倪恺的初次见面这些细节都还记得,尤其提到在大众、奔驰工作的经历,兴致很高。
闭店前,我们和李宏鹏在这家开了7年的面包店聊了近4个小时。谈话从两面照片墙开始,墙上贴满了他在外企工作30年的照片,以及和同事、朋友的合影。
摄影:任娅斐
在此之前,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奔驰高管。在奔驰体系的11年(2007年~2018年),是他职业生涯的高点。担任北京梅赛德斯-奔驰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高级执行副总裁期间,李宏鹏协调中德股东关系,组建高效、盈利能力强的全国分销网络,提出“鱼水理论”建立厂家与经销商之间的信任,从而促成了奔驰在华后来居上的“奔驰之道”。他在任期间,中国成为奔驰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
不过他离开奔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挫败感非常强烈。在福特、现代、万达、高合几家企业辗转期间,他用“外星人”形容自己的处境:空降的职业经理人,未必能得到充足的时间和授权。
2024年,李宏鹏决定离开车圈,接手太太经营的面包店。他想先把家里的生意救回来:“我过去职场30多年的能力也应该能解决这个困难。我当时确实这么想,也想挑战一下自己。”
他给了自己三年时间。
这一次,时间和授权都有了,身份却需要重新适应。面对周遭人的不解,他需要一遍遍解释。他形容这个过程是在反复地“揭伤口、结痂、揭伤口、结痂”。直到2025年,他开始出镜做短视频,给自己起名“面包店小包总”。在他看来,那件让自己端着的“长衫”,才算真正脱掉。
身份慢慢适应了,生意却没有好转。接手第一年,他学做奶茶、咖啡,向世界面包大赛冠军朋福东学艺,成了班里“最年长的学徒”。随后李宏鹏改产品、装修门店、做客户活动,但仍没把总店从亏损中拉回来。两年多来,门店每月亏损超过2万元。
恰逢租约到期,李宏鹏决定停止投入。“我可以接受不挣钱,但不能接受长期持续亏钱。”他不想再以更多的钱和时间,去维持一门已经偏离自己初衷的生意。
01
奔驰岁月
1994年,李宏鹏进入德国大众汽车北京代表处,负责合资项目的生产协调。最初几年,他频繁往返一汽大众、上海大众两个合资工厂,协调生产项目,国产奥迪A6投产前的项目交流就是其中之一。
2000年,他转入上海大众销售公司,主要负责4S店建设。当时,上海大众正整合原本分开的销售和售后服务网络,推行4S店模式,原来的特约维修站也开始卖整车。到2002年,完成4S店改造的网点已达190家。
但在大众工作9年后,李宏鹏陷入了职场瓶颈。“把该学的都学扎实了,就想闯一闯。”李宏鹏说。
来源:受访者
离开大众后,他做过投资,又在一家德国汽车零部件公司工作了三年,跑主机厂的采购部、产品工程部,一遍遍敲门,介绍自己的产品。“那时候很有闯劲,每天接触不一样的东西,不同的人,谈不同的事,觉得未来有无限的想象空间。”李宏鹏说。
直到2007年,李宏鹏与奔驰结缘。当时,亚之杰和北汽合资成立了奔驰北京中心,李宏鹏在这个旗舰店干了3个月,同年加入北京奔驰,担任北京奔驰销售与市场部总经理。
之后五年,奔驰在中国市场开启狂奔模式。但2013年,奔驰迎来转折之年——由于渠道“内斗”等原因,一季度和上半年销量均降。
为了解决渠道内耗,2013年,奔驰将原本分开的进口车和国产车销售业务整合,李宏鹏出任北京梅赛德斯-奔驰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高级执行副总裁,成为中方负责人。面对两个原有组织合并而来的1000多人,谁坐哪个位置、负责哪块业务,原来的利益和习惯怎么调整?“谁都觉得我的人应优先。”他回忆。
为了提高团队的凝聚力,他与时任销售公司CEO倪恺开启了一场“撕标签运动”,希望消除团队内部的隔阂。两人启动了并购后的文化整合项目(PMI),“首先,明确每个人服务一个品牌;第二,绝对尊重”。“撕标签运动”轰轰烈烈进行了三年,奔驰才逐步完成组织整合。李宏鹏回忆,到2016年初,奔驰团队已变得“战无不胜”。数据显示,2013年至2017年,奔驰品牌在华销量从21.8万辆增长至58.8万辆,中国成为奔驰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
面对外界赞许的“奔驰速度”,他本人将其归功于“天时、地利、人和”。
李宏鹏记得,两人第一次在望京奔驰大厦见面,倪恺送他到电梯口,说他与自己此前听说的中方管理者很不一样。李宏鹏回应,自己熟悉德国企业的工作方式,会按职业规范与他合作。但作为中方派驻的负责人,他也要为股东争取利益。两人若不合作,谁都难把事情做好。“咱俩联手,没有干不成的事。”李宏鹏说。倪恺拍着他的肩膀回应:“我相信你。”
李宏鹏与倪恺(左) 来源:受访者
“我们俩正好一柔一刚,各自发挥优势。”李宏鹏说,倪恺强势,敢向德国总部争取产品和政策,也愿意扛住压力。他则负责协调与北汽的关系。“我们俩把天撑起来,团队才有空间做事。”
此后,会上有谈不拢的问题,他们就先停下来。李宏鹏去倪恺的办公室,或倪恺来找他,把分歧说清楚,再与股东确认调整方案。李宏鹏记得,从公司组建到自己离开,倪恺从未动用过CEO的一票否决权。
除了在内部整合组织,还要处理好和经销商的关系。当时奔驰的渠道资源集中在利星行、仁孚等大集团手里。新销售公司成立后,他和团队引入更多经销商,承诺帮他们扩大门店网络。同时,也要让完成销售目标的经销商赚到钱。
这份承诺,也落在了管理层的考核上。销量之外,经销商的盈利被纳入内部考核,每家店的成本、收益都要算清楚。“如果只要求完成销售目标,赚不到钱,他也不愿跟你做。”更重要的是,也要让投资人有信心。他请经销商老板到德国总部,了解未来五年的新产品,安排试驾。老板有了信心,再去带动经销商的经营团队。“总经理听老板的,不听厂家的。”
有信心也要有斗志。李宏鹏记得,2015年的中国市场地图上,只有两个省插着奔驰的旗子,意味着奔驰销量在当地豪华车市场领先,其余都是宝马。
一次经销商大会上,段建军(时任奔驰销售公司销售与市场营销执行副总裁)播放了影片《面对巨人》中的一段励志内容。
影片讲述的是一支高中橄榄球队连续六年没能赢得比赛,主力队员转学,球队陷入绝望。为了重拾信心,一次训练中教练让队长Brock加练“死亡爬行”。“死亡爬行”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训练时需两人配合,一人俯卧,另一人仰卧在其背上,全程膝盖悬空不能着地,用手脚支撑向前爬行。视频中,教练要求Brock蒙眼背着一名重达72公斤的队友,向前爬行。开始时,Brock认为自己的极限只能爬行30码,可以尝试爬行50码。但在教练持续不断的正面激励和反馈下——喊了15次“加油”,23次“别放弃”,3次“不要停”,48次“继续”,奇迹发生了。Brock最终背着队友爬了100码(约91.4米)。
视频放完,台下的经销商流着泪起立鼓掌,李宏鹏也流泪了。段建军问:“我们能不能战胜宝马?”这一次,没有人说不能。轮到李宏鹏压轴发言,他要求再放一遍。放完,让大家一起为自己鼓掌。
来源:受访者
在随后两年,奔驰销量增势迅猛。数据显示,2015年奔驰在华销量超过37万辆,宝马销量为46万辆。2016年,奔驰在华销量约47.28万辆,仍落后于宝马的48.22万辆。到2017年,奔驰在华销量同比增长25.9%,达到58.79万辆,超过宝马的约56万辆,完成反超。这意味着两年前的那张地图上,几乎每个省都插上了奔驰的标志。
2018年,奔驰销售公司宣布,李宏鹏任满五年,按派驻干部轮岗安排调回北汽。李宏鹏正式结束了在奔驰11年的职业生涯。
02
“外星人”
因感到在奔驰体系内已触及职业发展的天花板,“再做只能横着走,换个职务,没意义了”,李宏鹏选择离开北汽。
2018年5月,李宏鹏加入福特,担任大中华区销售与市场副总裁,兼任长安福特全国销售服务机构总裁。对方看中的,正是他的合资企业经验和高端品牌销售经历。协调中外股东、调整组织、修复经销商关系正是他的优势。在李宏鹏看来,这套已成型并在奔驰验证成功的方法论应该能帮助福特挽回颓势。但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彼时,福特在华发展遇阻。数据显示,2016年,福特中国在华销量达127.3万辆,为历史最高,2017年出现销量下滑,到2018年上半年,在华销量仅为40万辆,同比下降25%。这一降幅是福特自2001年进入中国市场以来最大半年度跌幅,创下其历史同期销量新低。
面对下滑的销量,李宏鹏认为需要先接受现实,调整内部组织、管理和运营方式,让中外股东重新建立信任,等更有竞争力的产品到位,再把销量拉起来。他认为,产品力、品牌力的下滑已传导到销售端,中国团队又无法决定产品,只靠销售很难扭转局面。
分歧也因此产生。公司更看重的是销售技巧,即目标怎么调,市场活动怎么做。但李宏鹏认为首先应该重建股东信任,然后调整组织。为此,李宏鹏还让麦肯锡分析福特的问题,与奔驰做对照,再把报告交给管理层。但努力了半年,他觉得无力扭转局面,2018年底,李宏鹏主动辞职。
再次谈起这段经历,李宏鹏的挫败感依然非常强烈,这种挫败感不是来自于自己没做成,而是为什么没能说服股东双方做出改变。
不过,李宏鹏仍相信自己的经验有价值,只需要找到“伯乐”。
2020年,他又加入现代汽车集团中国公司,担任商务副总裁。这一次,他专门制作了50多页PPT,列出应当避免的问题。他希望能够说服北京现代韩方总经理,不再重蹈覆辙。但对方回应他:“他们是福特,我们是现代,我们在全球都会超越他们。”
2021年底,因感到股东关系修复无望,内部管理分歧无法解决,李宏鹏离开现代。
按李宏鹏的设想,如果现代在当时主动把销量目标从50多万辆降到30万辆,让经销商喘口气,把策略和合作关系修复好,或许还能维持四五十万辆的规模。“主动调整速度,与被动接受失速,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谈及奔驰之后的职业生涯,李宏鹏做了这样一个比喻:“销售的老大就是跳高运动员。跳高运动员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就是在某个高度上落下来,之后你再也超不过那个高度。”
到了万达汽车,吸引他的是另一种可能。新能源品牌进入商场,万达有现成的场地和客流,可以帮助汽车品牌建设线下渠道。他认为,这是一件有机会做成的事。但实际推进时,他感受到的却是层层限制。开新店、做推广都要花钱,也存在一段时间内无法盈利的可能,而这种不确定性很难通过财务审批。即使内部有场地,招商部门也未必愿意把合适的位置交给汽车业务。
2023年,他加入高合,担任董事长营销业务专务。区别于之前,这次的身份是顾问。丁磊(高合董事长)希望在不改变原有组织的前提下,让李宏鹏帮助高合推进业务。
据李宏鹏回忆,自己在会上发表完意见,等来的往往是“回去再考虑”。作为顾问,他无法直接指挥业务,他原本期待的是,由自己提出建议,丁磊拍板,再交给团队执行。但他显然低估了其中的难度:把问题摆到会议桌上,并不意味着团队就会认同,更不意味着他们会照着去做。“推进一件事,核心不是有正确建议,是得执行下去。”
他用“外星人”解释那时的处境:一个外聘的职业经理人,被要求解决问题,却没有足够的授权和时间。
03
脱掉“长衫”
李宏鹏原本以为,三年时间,足够把一家面包店救回来。
2024年,太太经营的春种秋藏总店已经出现亏损,而56岁的李宏鹏恰好也在考虑要不要离开汽车行业。他决定接手。对自己过去积累的能力,他仍然抱有信心:“我们过去职场30多年的能力也应该能解决这个困难。”
第一年,他学做奶茶、咖啡,又向世界面包大赛冠军朋福东拜师,成了培训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徒。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份的转换都让李宏鹏无法适从,“感觉一直都在穿着长衫,要装、要端着。”这份难以放下的“体面”,既来自他自己,也来自周围人的目光。一个曾经的车企高管,为什么要去卖面包?每被问起一次,他都要重新解释一遍,“你无数次跟别人说的时候,就在把伤口揭开。”
李宏鹏跟朋福东学做面包 来源:受访者
直到2025年,他开始主动面对镜头,介绍自己正在做的生意,还给自己起名“面包店小包总”,有意区别于“李总”,那件让自己端着的“长衫”,才算真正脱掉,“我觉得到拍视频的时候,我已经结痂,不再把它当伤口。”
在店里,他也试着改口味、调口感,增加新品,重新装修时加入汽车元素。客户活动也办了起来,天气好时,每周都有。店里的两面照片墙贴满了他30年汽车生涯的留影,大桌子周围,成了他专门开辟的会客空间。
短视频让一些人重新认识了他。过去的同事、朋友陆续来店里,也有朋友专门在后台私信来买面包、加微信。这样的交往放在过去很难发生,现在只要对方说自己也是汽车人,他都会加上,感谢他们的支持。
身份上的负担渐渐放下,经营上的难题却还在。产品调整带来过销售上的起色,有老顾客愿意复购,仍然填不上门店的亏损。李宏鹏透露,这家店一个月的运营成本高达20万元,近两年多来,每月净亏损2万~3万元。
摄影:任娅斐
在李宏鹏看来,电商平台正在破坏以线下消费为主导的商业生态,线下实体经济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小商铺陆续关店,餐厅无生意可做,大家都在苦熬,靠外卖平台来续命。这种踩踏式退场的过程很痛苦,你根本抗争不了。你想守的东西都守不住——价格守不住,品质也守不住。”他意识到,如果想赌一把翻盘,只能输得更惨,“看清形势,不在无果的道路上继续努力。”
李宏鹏用了一个比喻:过去所在的车企大小不一,总归还是船,面包店只是一块木板,看似容易掌控,但风浪来了,两者的承受力完全不同。“外边一个大浪来了,军舰可能就晃两下,对小木板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办法并非都没有。转向供应链,可以降低成本;做网红店,可以争取打卡客流。李宏鹏也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要做一门什么样的生意。他希望保留的,是这门生意的社交属性,“甚至面包我都可以接受不挣钱,但不能接受长期持续亏钱”。
他称,自己只是想在可支配的时间里做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如今,这家店却需要更多精力和投入,又看不到可预期的好转。在他看来,这已经偏离了初心。
李宏鹏不认为闭店意味着失败。“把身家性命都赌上,借了钱成了老赖,再离开这个地方,我觉得那才不被人尊重。”他承诺会给员工额外发放一个月工资,全部退还上千位消费者的充值金。宣布闭店后,店员每天都要打几十个电话通知大家办理退款。
闭店后,李宏鹏没有打算“躺平”。一方面,他决定年底之前筹划私厨,减少运营成本;另一方面,他还要准备比利时联合商学院工商管理博士(DBA)的开题报告。
他仍在为可能出现的机会作准备。谈到为什么继续读书,李宏鹏说:“我不认为60岁是一个该离开职场、离开事业的时候。你还可以发挥光和热,只是有没有企业愿意接受你。但你也要具备能力,不要某一天人家问你,你行不行?你说我再等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任娅斐,编辑:马吉英,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