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息几乎空白的首富级大佬，走了

2013年，他以176.9亿元身家成为福建首富，记者去恒安要他的资料，得到的答复是：主席从不接受采访。恒安官网对他的介绍，多年里只有一句话：负责制定集团整体业务的发展方针及策略。

他做了28年董事局主席，年报披露的董事酬金不过几十万元，还不到接班的行政总裁薪酬的零头。晋江市第二医院有一栋“文博科技大楼”，是他捐资3420万元建起来的，可除了捐赠榜上的一行字，外界找不到他为此说过的一句话。

他把四十年都押在一片卫生巾、一张纸巾上，也把台前的位置留给了合伙人。

2026年9月29日16时55分，这位不爱说话与露面的实业家因病医治无效，在晋江辞世，享年78岁。恒安发出的讣告里，他的名字前只有三个头衔：恒安国际董事局主席，第十一届“中华慈善奖”获得者，晋江市慈善总会永远荣誉会长。

做自己的品牌

一年零五个月前，2025年4月17日，恒安另一位创始人许连捷已先行离去，终年73岁。今年6月，施文博便因健康原因休假，许连捷长子许清流出任代理主席。与恒安相伴41年的两位创始人，至此都退出了舞台。

他们留下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中国女性第一次大规模用上国产卫生巾，中国家庭从粗糙的草纸换成了像样的生活用纸，中国民营企业第一次在日化用品的主战场上与跨国巨头长期对垒，这几件事里都有恒安的分量。

没有现成的消费市场，没有配套的供应链，也没有“国货崛起”的时代叙事撑腰。但他们靠简陋的生产线、土味的商标和一次次一次次失败、试错，硬生生做出中国人自己的品牌，把原本要靠进口的“洋货”，变成普通家庭的日常。

2025年，恒安国际实现收入230.69亿元，上市以来，公司累计纳税超过400亿元。数字之下，从婴儿纸尿裤、女性卫生巾、生活用纸到成人失禁用品，恒安的品牌覆盖了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年的不同阶段，其心相印多年居国内生活用纸首位。

这一切的起点，是136万元启动资金，一间镇办小厂，外加一份别人带来的设备说明书，以及两个乡镇生意人的一次大胆假设，假设之后的小心求证。

施文博是晋江安海人，比许连捷年长三岁。上世纪70年代，施文博移居香港，在那里经商多年，比留在家乡的人更早看到，现代商业与品牌的运作。改革开放后，他看好内地市场，回到内地做成衣生意。因为一生行事低调，关于早年求学与家世的公开记录寥寥，外界能看到的，始终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头衔和一串数字。

许连捷是另一种底色。1953年，他出生在安海一个贫苦农家，童年常在饥饿中度过，夜里要去祠堂打地铺，后来被迫辍学，父亲被划为“坏分子”，十几岁就挑起养家的担子，卖过鸡蛋、芋头和水果，拉过板车，还因“不务正业”被关进学习班。刚改革开放，他就行动：1980年组建汽车运输队，1981年办起劳保服装厂，给海外订单做代工，然后遇到同在安海的施文博，成了同行，也成了朋友。

1983年，美国对中国内地纺织品实行进口配额，晋江的代工订单骤减。许连捷随即上马拉链厂，可拉链同样依附服装和海外市场，不见起色。施文博的成衣生意也受到同样冲击。两人因此看清了一件事：

只赚加工费的生意，命门捏在别人手里。

也就在二人决议转行之际，一个机会出现了。

1984年底，安海镇通用机器厂技术员杨荣春拿来一份卫生巾生产设备的说明书，称投产几个月就能收回成本。许连捷兴奋得一夜没睡，可他和妻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没有凭一时热血拍板，而是先去问见过世面的施文博。

在香港生活多年的施文博见识过卫生巾，判断它迟早会走进内地家庭，决定一起干。许连捷仍不放心，又专程到上海摸底，一位朋友的妻子告诉他：东西好用，就是很难买到。直到1990年，全国卫生巾年销量也才20亿片左右，折算下来，每位适龄女性一年只用4片。

1985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之后，恒安实业有限公司在安海成立了。所谓大胆假设，是相信中国女性迟早会用上更卫生、更体面的经期用品；所谓小心求证，靠的是香港已经发生的生活变化、上海商店的空货架和消费者“买不到”的抱怨。

施文博、许连捷及其亲友、安海镇政府三方各出约三分之一，凑齐136万元。许连捷主持日常经营，施文博负责海外事务，镇政府负责土地等配套。

把多年积蓄全部压在一张还没翻开的牌上，二人的内心当然有打鼓和忐忑的地方。但他们第一款产品定名为“安乐”，取安全、快乐之意。

比上马项目更关键的，是另一个决定：不做代工，做自己的品牌。

服装代工的遭遇让他们明白，订单和定价权都在别人手里，一纸配额就能让工厂停摆。设备可以买，产品可以仿，真正能和别人不一样还留在自己手里的只有商标。坚持做自有品牌，也就意味着市场教育、品质稳定、信誉兑现，施文博是知道这些成本的，也把问题一五一十告诉了许连捷，但他们还是决定：

就干自己的品牌，就要在中国消费者心里争下一个位置。

走进家家户户

创业头一年，恒安几乎颗粒无收。

当时国内没有配套材料，卫生巾原料约九成依赖进口。国营厂有国家配给的外汇额度，民营的恒安只能高价换汇，同规格产品的成本比国营厂高出一倍左右。

结果是，16片一包的卫生巾，国营厂卖7角，安乐要卖9角才能算得过来账。为了避开国营厂的锋芒，恒安起初主攻乡镇市场，偏偏那里对价格最敏感、观念也最保守。许连捷带着几个男业务员挨家跑商店，不少店主连货架都不肯让，理由是这东西犯忌讳，摆在食品旁边影响生意。那时施、许二人最大的对手——

不是哪家工厂，而是整个社会还不认为卫生巾是门正经生意。

恒安做对的第一件事，是调转方向，先打大城市，用广告替整个品类做消费启蒙。1986年，公司资金本已吃紧，许连捷仍咬牙拿出重金，买下热播港剧《八仙过海》的片中广告。当面难以启齿的推销，被电视搬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

上海女性本就有需求，缺的是认知和渠道，广告一播，安乐在上海的份额很快做到七八成，几家国营厂被挤到了角落。

此后恒安回头铺开中小城市，三年间生产线扩到10条。1991年，安乐在全国卫生巾市场的占有率达到40.11%，一度成了卫生巾的代名词。

这类商品没法拆开试用，一次渗漏就可能永远失去一位顾客。广告能让人第一次掏钱，能让人掏第二次的只有品质。然后，有了恒安做对的第二件事：

在外资压境时不退反进，用技术升级和品牌分层守住阵地。

1988年宝洁进入中国，1991年护舒宝在内地上市，以密集的电视广告主攻上海等大城市，金佰利、尤妮佳随后跟进。

它们带来的不只是品牌，还有更薄的芯体、更稳的吸收和成熟的护翼设计，以及快速抢夺恒安的市场。到2000年，尼尔森数据显示护舒宝的份额已达53%，安乐渐显老态。但恒安没有把希望押在“国货便宜”上，而是集中力量技术与品质反击。

他们斥巨资从日本引进设备，推出护翼型中高端品牌安尔乐，拿前几年赚到的钱，重新买一张入场券；2001年，恒安又推出面向少女的七度空间。安乐守大众，安尔乐对位职场女性，七度空间主攻年轻人，三个品牌各守一段价格带。到2009年，七度空间已占恒安卫生巾销售额的57%，是利润率最高的子品牌。

夯实卫生巾实力地位的同时，恒安还做了另一件影响公司命运的事：押注纸尿裤、生活用纸，用刚需大品类撑起规模。1996年推出安儿乐婴儿纸尿裤，1997年在湖南常德投资设立恒安纸业，1999年推出成人纸尿裤安而康。

成绩最好的，是生活用纸。当时国内纸巾普遍掉屑、起粉、遇水就烂，施、许二人因此看到机会：做一张更好的卫生纸，给更讲卫生的消费者。

然后，有了心相印。坚持用原生木浆，把湿水不易破、柔韧亲肤这些摸得着的体验做进产品，后来还牵头倡议百分之百原生木浆的好纸巾标准。此后恒安在重庆、山东等地布局造纸基地，心相印也成为国内生活用纸的头部品牌。

卫生巾、纸尿裤、纸巾看似三个行业，底层逻辑却相通：都贴身，都高频复购，都考验品质，来不得半点虚假。卫生巾毛利高、体量有限，纸巾毛利薄、需求刚性，两者共用一张经销网络，前者贡献利润，后者撑起规模、摊薄渠道成本。进而也就有了恒安的另一大成功因素：把渠道做到了最后一公里。

品牌做到全国人都知道，如果楼下小店买不到，广告费就等于白花；经销商一旦压货，再响亮的品牌也会被撤下货架。今天电商和即时零售比拼的：离消费者更近，周转比对手更快，恒安20多年前就在干了：深耕从大卖场到县乡小店的终端网络，按线路拜访、盯陈列、盯库存、盯竞品，再把一线变化反馈回工厂。

而真正让恒安能恒安的，是一次次对自己动刀，把家族作坊改造成现代公司，靠稳定的现代企业制度与治理，让公司可持续发展与稳中求进。

1995年前后，恒安收入徘徊在10亿元上下，家族式管理的短板暴露无遗：决策靠人情，专业人才进不来。1998年12月8日，恒安国际在港交所上市，创下当年港股最高市盈率和最高认购倍数纪录，一家乡镇企业由此被放进财务披露、董事会治理和资本回报的硬约束里。

2001年，恒安请来美国汤姆斯集团推行“TCT行动”，实行产销分离、压缩作业周期；2002年到2007年，销售额从11亿元增至54亿元以上。

2009年，恒安再引入博思公司推行目标管理，2014年与SAP、IBM合作打通供应链信息化，2017年又联手IBM、普华永道推行阿米巴改革。

企业每上一个台阶，施文博和许连捷都肯承认——把自己送上来的那套办法，可能明天就不行了，必须革命自己，才能看到未来的太阳。

而这种革命，很大程度应该是靠了施文博。

虽然他在这条路上的作用，常被台前的故事遮住。但从分工上，更善攻城的许连捷盯的是这个月的货怎么卖出去，更善治城的施文博则想的是十年后的恒安站在哪里。他熟悉香港的资本与商业规则，坐在主席位上，把握着方向。一个敢下注，一个管方向，恒安才没有变成只靠创始人临场拍板的作坊。

股权结构的韧性，也在危机中得到检验。

1999年8月，恒安上市仅9个月，分管财务与行政的联合创始人吴世界一家遭遇不幸，公司股价大跌、盈利下滑，外界一度担心恒安由此散架。托住局面的，正是上市时形成的股权格局：施文博持股约20%，许连捷约19%，员工持股接近一半。没有哪一方可以独断，也没有哪一方会轻易离场。

无论业务，还是治理，恒安的成功都有关键一条：企业能不能持续成功，要看舍不舍得一次次推倒重来。

中国式合伙典范

合伙创业，共患难易，共富贵难，这几乎是商界常识。

施文博与许连捷则是少见的例外：从1985年到2025年许连捷离世，两人合作整整40年，从未传出公开分歧。上市后，两人财富长期不相上下，曾连续一同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2014年胡润百富榜上，施文博、许连捷分别以180亿元和175亿元位列第58位和第61位。

几乎等量的财富，包括在公司影响力，没有变成一山难容二虎。从公开信息看，其核心是靠了三个关键：

第一个原因，是都懂得让。许连捷是恒安日常经营的实际操盘者，上市之初却把稍多的股份和主席之位让给了年长三岁的施文博，自己出任副主席兼行政总裁。施文博也从不越位，主席一做28年，台前的光芒几乎都留给了许连捷。

第二个原因，是边界清楚。施文博负责集团整体方针与战略，早年主管海外事务；许连捷主抓经营管理。许连捷曾这样描述两人的规矩：董事会上各自发表意见，决议一旦形成，执行就由他来拍板。一人管方向，一人管落地；一人在幕后，一人在台前。两人性格、经历并不相同，却从不争着证明谁才是恒安真正的主人。

第三个原因，是明算帐与算明账，而且把利益交给制度，而不是交给交情。从创立时三方各占约三分之一，到上市时员工持股近半，再到2007年起两位创始人先后将所持股权置入离岸信托，如今两家信托持股合计超过四成，彼此是大股东，也是相互制衡的长期共同体。独立董事、审计与公开披露，又让公司不必只靠两个人的交情撑着。朋友之间伤感情的，往往不是谈钱，而是账算不清。恒安把账算在前头，交情就不必一次次替利益受考验。

更难得的是，施、许二人还将这套合伙逻辑，传递到了下一代。

2021年5月17日，恒安核心管理层会议上，施文博亲手把行政总裁任命书交给许连捷的长子许清流。那年8月，许清流正式接替父亲出任行政总裁。把接班人送上位子的，是父亲的合伙人，这一幕比任何合作宣言都更有说服力。

许清流毕业于英国帝国理工学院金融学专业，2020年底加入恒安，接任后自称“职业经理人”，提出聚焦主业、提升品牌、长期主义，理由类似于方洪波的过客论：企业要做一百年、两百年，每个人都只是其中一段。

施文博之子施煌剑也早已在恒安挑担子。他毕业于悉尼科技大学，后获澳洲新南威尔士大学金融硕士学位，曾在澳洲会计师事务所任职，2010年进入恒安董事会，负责集团整体业务发展策略，职责几乎是父亲的翻版。

两家没有把恒安切成两块分掉，交给下一代的，是同一家公司、同一套规则和仍然捆在一起的长期收益。商场上常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施、许两人改写了这句话，做到了永远的朋友，永远的利益。

两人能合作一生，或许也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钱从来不是他们的终点。

许连捷生活简朴，捐钱却从不手软。1990年事业刚起步，他就以父亲许书典的名义在后林村设立老人基金，给60岁以上老人按月发放补贴，从每月50元一路涨到700元；2002年牵头成立全国首家县级民间慈善机构晋江市慈善总会，并出任会长；2008年以父名捐资1亿元设立书典慈善基金；次子、三子结婚时，他各捐出6666.66万元，把家里的喜事变成了公共的善事。至今，他个人已累计捐赠超过11亿元，今年9月1日被追授中华慈善奖“慈善楷模”称号。

施文博也一样积极行善，但其善行也一如他做人，少有声张。公开的信息只有：他获得第十一届中华慈善奖，是晋江市慈善总会永远荣誉会长，捐建了晋江市第二医院的科技大楼，以及四十多年来，恒安及其主要股东累计捐款超过21亿元。

他们从不把自己的成功包装成清贫故事，股权、分红、信托，财富一样不少。但钱在他们手里始终有另一种去处：继续买设备、建渠道、改组织，也流向医院、学校和困难人群。创造财富，却不做财富的奴隶；支配金钱，而不被金钱支配。当两个人都不把钱当作最终目的，钱也就很难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墙。

人走了，货架上的品牌还在，押上一生的事，还是生生不息，下一代也还坐在同一张桌前，这也应该是他们人生走到尽头的最大欣慰之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华商韬略”（ID：hstl8888），作者：华商韬略，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