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小包货量腰斩，欧盟关税新政后，跨境直发物流怎么活？

“（跨境小包）直发物流主导欧区的时代结束了，但是直发物流商在欧洲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某头部海外仓服务商的高管Howard向亿邦动力表示。

自7月1日以来，欧盟已对价值不超过150欧元的进口小包裹取消关税豁免，按照商品税则分类征收3欧元固定关税。从11月起，另一项拟议约2欧元的“小额包裹处理费”也将落地。这意味着，曾占据欧洲跨境电商半壁江山的直发小包模式，所面临的严峻考验还将升级。

“直发模式已死”、“海外仓全面取代”的言论在业内也铺天盖地。不少跨境卖家陷入焦虑，加速推进业务转型或者干脆撤离欧洲市场。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物流服务商们，给出的反馈远比外界想象的复杂。亿邦动力与多家头部物流服务商（他们有的以直发物流为主、有的深耕海外仓及本地履约）交流后发现，他们对于“后关税时代”的判断既有共识、也有分歧。

免税红利退场后，对欧跨境电商市场经历了怎样的震荡和重构？小包直发物流还有未来吗？面对变局，跨境卖家和物流服务商们交出了怎样的答卷？

两大模式此消彼长，小型物流商加速退出

欧盟小包关税新政落地的首月，跨境物流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剧烈震荡。Howard表示，新政冲击确实存在，但与去年美国清关压力集中爆发、海关机场一度瘫痪的情况相比，这次震荡算得上比较温和。

原因之一，是欧洲跨境电商的合规环境本就比美国更严格，卖家早已适应。另一方面，美国当初的清关压力集中在洛杉矶、纽约等主要港口，而欧洲的港口和物流路径更加分散，空运、海运、卡运、铁路都能够分摊压力。

有从业者指出，欧洲由多个主权国家组成，虽然政策框架趋于统一，但各国在工业基础、清关资源和履约体系集中度等方面均存在差异。因此，新政落地仍呈现出各自为战、逐步传导的特征，不太容易出现“全线告急”的情况。

尽管货流运转比较平稳，但具体的履约路径变化却开始显现：本地仓发与跨境小包直发两大模式之间，正在经历一场此消彼长的调整。

iMile观察到，进入欧洲市场的货物，不再主要以从中国直接寄出的单票小包形式流转，而是更多通过干线运输、整柜或拼柜等方式批量进口，再由欧洲本地仓库拆单，完成最后一公里配送。

随之而来的，是物流企业所处理的包裹结构日趋多元。iMile发现，一些过去较少采用本地仓发模式的品类，已经开始出现在其经手配送的包裹列表中。

泛鼎国际也注意到类似变化。其海外仓的入库品类正在调整：过去大量采用直邮模式的轻小件商品，如3C配件、家居小配饰和纺织小件，开始批量进入海外仓。其客户结构也有所变化：不少原先专注直邮铺货的卖家开始主动来咨询海外仓方案；部分存量客户则延长备货周期，从过去“少量多次补货”转向增加安全库存、拉长备货深度。

可以说，新政直接刺激了欧洲当地物流仓储的扩张势头。CBRE于7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在其欧洲调研中，75%的邮政企业、68%的第三方物流商、54%的电商企业以及35%的全渠道零售商，今年都计划扩大物流仓储面积。CBRE还点明，中国企业表现尤为积极，特别是电商企业，以往更多通过第三方物流商间接获取库容，而如今越来越多开始直接租赁仓储空间。

而与此形成反差的是，跨境小包直发类物流产品出现明显下滑。Air Cargo News数据显示，截至8月，中国至欧洲的电商空运出口货量同比下降了40%。

另以海关数据为例：比利时海关作为入欧直发包裹的主要清关路径之一，7月通过低价值简化申报（H7通道）入境的小包货物数量同比减少53%；相比而言，通过完整标准进口申报（H1通道）入境的货量却暴涨102%；伴随模式切换，商品均价也从5.73欧元升至10.85欧元，几乎翻番。类似的“一降一升”也广泛出现在荷兰、波兰、立陶宛等多个欧洲国家。

从宏观数据转向企业的真实体感，一家主营直发业务的大型物流商坦言，欧洲线路目前确实受到一定影响，短期单量下滑约20%。一些小型货代的情况更为严峻。多位从业者告诉亿邦动力，部分货代的欧洲业务量直接减少过半，只能依靠剩余的北美订单支撑，甚至已有不少客户经理离职。

不过，欧线小包直发市场的变化，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市场萎缩。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场围绕服务能力和行业门槛展开的“结构性盘整”。

不少物流业人士都指出，市场总量有所调整，但真正具备履约能力和合规实力的服务商，成为卖家的首选。与此同时，大量小型服务商选择退出——因为行业门槛正在水涨船高。跨境物流逐渐变为一个重资产、重合规、重运营的行业。过去靠低价和灰清维系的空间，在政策和市场的双重力量下不断压缩。

这种“顶端虹吸”效应，让头部直发服务商的跌幅更加可控、恢复更快，甚至能够对冲总量的下行的压力，完成逆势增长。例如，云途物流的欧线业务就呈现出增长态势。据悉，过去几年，该公司持续投入飞机运力、转运团队和尾程资源，这些积累在新政落地后已经开始显现出实际效应、逐步兑现为业务利好。

跨境小包直发物流“基本盘”仍在，但玩法变了

对欧小包直发物流模式的寒冬会持续多久，不同物流服务商的判断并不完全一致。一家主营直发业务的大型物流商告诉亿邦动力，他们认为市场大约在第四季度就能逐步恢复，年内基本可以收复失地。也有服务商认为，市场要完整消化这轮政策变化大约需要12至18个月。

一个共识是：直发物流模式绝不会因新关税而消失。

它最直接的优势，一是资金效率，卖家无需提前把货备到欧洲仓，可以减少库存资金占用；二是品类灵活性，新品测款、长尾商品试销、季节性爆品，都可以通过直发快速启。因此，它虽然不再是适用于大多数商品的主流履约方式，但仍会成为部分场景下的重要补充方案，甚至是最具性价比的方案。

另一方面，直发业务的“基本盘客群”短期内存量依旧可观。

iMile指出，近期确实有一部分原本采用“中国直发欧洲”模式的卖家开始咨询海外仓和履约服务。但从直发迁移到海外仓，需要重新考虑库存投入、SKU管理、库存周转以及退货处理，卖家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全部调整。更可能出现的是分层迁移：第一步，先把核心SKU放进欧洲仓；第二步，根据实际动销逐步扩大库存；第三步，再进一步建立区域仓配网络。

Howard也观察到类似趋势。其判断是，直发业务对于那些拥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直发SKU的传统铺货大卖而言，是一种无法马上切割的路径依赖。

“壮士断腕是风险很大的，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份额全都押注到仓发上——哪怕仅仅把20%的直发SKU转为海外备货，所需占用的资金盘都大得吓人，很容易一下就把脆弱的现金流击穿，‘薄利多销、广撒网博概率’的选品算法也会失效。”他谈道。

与此同时，当前空运成本和人力成本也在同步下降。因此，关税的影响虽不可忽视，但并非没有对冲空间。

作为跨境电商高度依赖的运输方式，中欧空运数据的浮动是说明当下直发模式市场形势最直观的数据之一。据WorldACD最新调研，7月新政落地后，相关航线的货量受到明显冲击，8月仍处于收缩状态。不过进入9月，周度数据已开始出现“止跌筑底”迹象：

今年8月，香港至欧洲的航空货运量同比下降30%，较新规实施前的6月低了24%；但从周度数据来看，8月最后一周，香港至欧洲航线货量环比回升3%，较两周前的最低点增长了6%；中国内地至欧洲航线的货量也脱离下行轨道，连续4周环比小幅回升，缓慢恢复元气。

视角从行业大盘切换到个体卖家，也能发现有不少人坚守直发模式，只不过打法有所变化。

据亿邦动力观察，过去，卖家们常用的营销策略是鼓励消费者“买A的同时搭配B”（跨品类组合购买），但在新政环境下，会更多地鼓励消费者对同一单品进行复购，比如三件同HS Code（海关商品编码）下的不同规格产品，这样三件商品只收3欧，单件仅承担1欧的税。如果进行搭配销售，则通过“第二件X折、第三件X折”等方式给予折扣的同时，仍保持合理的利润空间。

这意味着营销逻辑的转变：从“扩品类”转向“促复购”，用多件折扣引导消费者增加单次订单的购买数量，从而在保持直发灵活性的同时，有效摊薄单件成本。

综合各种因素考量，一家主营直发业务的大型物流商估测，未来，一个比较合理的格局是：约70%的货量由海外仓承担、剩余30%继续通过直发完成。但直发货量硕果仅存的这“三成”中，传统邮政小包最终可能只留下3%-5%的份额，大部分存量转由商业快递、专线包裹接手。原因在于，后者的合规性、清关效率和时效性都更佳，且利润水平也高于邮政小包。

低价重要性下降，合规能力、全链成本成新赛点

洗牌过后，仍留在场内的欧区卖家选择服务商的标准也在发生变化：单纯低运价不再拥有“一票通过权”。

“过去很多卖家选择服务商时，标准相对单一，首先看单票价格。但当前环境下，只比较价格、不评估整体履约能力，可能会成为一种短视选择。”戚杰一位从业者指出，清关稳定性、时效确定性、异常处理能力、合规保障水平——这些才是决定供应链是否能持续稳定运转的关键。

新政发布后，灰清玩法被扫地出局，合规稳定性成为跨境物流行业的硬通货。

而平台动作已经释放出信号。此前，已有头部跨境平台曾公开表示不与某家物流公司合作，这意味着平台层面已开始主动筛选合规、稳定的物流服务商。

泛鼎国际也指出，欧盟关务合规的全面收紧不是“短期突击”，是“新的常态”。

除了税则归类的容错空间明显收窄，更重要的是海关数据中心即将启用，在对电商订单、物流信息与申报资料的交叉审验下，低报、夹带、冲关等手段无从遁形。

“必须认识到合规是个双向选择的机制。”Howard表示，“你要是一个合规卖家，就必须也选择一个合规服务商，因为它也会反向筛选合规客户，避免一盘货违规、整条柜被扣。”

不过，“低运价不是首要问题”，并不意味着卖家对成本的关注程度下降。事实上，随着仓发比例提升，这个问题反而愈发复杂。卖家考量成本的视角，已从单一的头程运价延伸至更广阔的全链路，诸多变量开始左右决策。例如，仓库区位（如是否靠近消费者所在地）的重要性开始上升。

“过去大家更多关注仓库租金，现在考虑的是一个综合账：仓储成本+干线成本+库内操作成本+最后一公里成本+配送时效+退货成本。”iMile向亿邦动力表示。

另一方面，海外仓网是否健全，也成为行业竞争的焦点。

各家海外仓服务商今年都在加快布局，例如：泛鼎国际正在夯实荷兰、德国等核心枢纽仓，同时完善东欧、南欧区域分仓网络；谷仓的欧洲仓群面积超过120万㎡，同比暴增71%，从传统英法德“铁三角”向中欧、南欧、东欧一路铺展，横跨15国；iMile则在完成德国末端网络布局后，启动了德国与意大利两国之间的互发线路，未来还将逐步将西、匈、波纳入末端网络体系，旨在打造一张“泛欧物流骨干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亿邦动力”，作者：王昱，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