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文锋选中90后复旦环科系严文韬，看DeepSeek的管理

9月刚过去三个星期，DeepSeek 两次成为舆论焦点，主角都不是梁文锋。

第一个主角是刘胜与。他是北大图灵班2021级，本科刚毕业一年，9月14日，他发表《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引发国内外技术社区的热烈讨论。他在文中介绍，DeepSeek V4.1的主Attention算子由自己编写；与此同时，他判断，未来半年到一年，AI编写算子的水平可能追平甚至超过自己。对他而言，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工作方式和专业角色的转变。

第二个主角是严文韬。他1991年出生，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毕业，这位前高瓴创投合伙人已于9月21日到公司报到，出任 DeepSeek 成立三年来的第一任首席财务官。

一家估值五千亿元、正在筹备科创板上市的公司，把主力模型最底层的一块代码交给了一个本科刚毕业一年的年轻人，把上市前最要紧的岗位交给了一个学环境出身、从没做过财务的投资人。

把两件事放在一起，为我们观察DeepSeek提供了一个管理视角：公司如何让年轻人承担关键责任，又如何随着技术和业务的发展，调整岗位、补充能力？

01 DeepSeek“没有什么奇才”

2024年7月，36氪旗下《暗涌》第二次采访梁文锋。

采访者搬出了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Jack Clark 的评价：DeepSeek 雇了一批高深莫测的奇才。梁文锋没接茬儿。他说公司并没有什么奇才，团队里是一些顶尖高校的应届毕业生、还没毕业的博四博五实习生，以及毕业才几年的年轻人；V2 模型的团队里，没有一个是从海外回来的。

那一年，用《暗涌》记者的话说，很多大模型公司执着于去海外挖人。DeepSeek 挖的是还没出校门的人。

梁文锋在采访里讲了 MLA 是怎么来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出于个人兴趣，提出了一套替代方案；公司看到了苗头，组了个队，花几个月把它跑通。这项架构创新，后来成了 V2 以低价震动整个行业的技术底座之一。

同一次采访里，他虽没直接提管理方法论，却处处在讲DeepSeek 的管理：全是自下而上，不前置分工，而是自然分工；每个人调动算力和同事都不设上限，有想法就可以直接调用训练集群的卡，不需要审批。至于怎么选人，他的原话是：“我们选人的标准一直都是热爱和好奇心。”

刘胜与是这套打法的一个样本。本科阶段当过北大超算队队长，是 OSDI 2024 论文 DistServe 的作者之一，还开源过自己写的轻量级推理引擎。按传统招聘逻辑，这是一份漂亮的实习生简历；在 DeepSeek，这是一个可以负责主力模型核心算子的人。

这是 DeepSeek 管理的第一条语法：能力比资历重要，好奇心比履历重要。

现在，这一条用在了招募CFO上。

02 DeepSeek找 CFO的标准是什么？

如果按上市公司找 CFO 的常规标准，严文韬几乎每一条都对不上。

IPO 前请 CFO，最安全的选项通常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身，或者在另一家上市公司当过财务负责人，至少有一段完整的审计、内控或信息披露经历。这种人选，保荐机构和律师都会点头。

严文韬的履历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他本科读的是环境科学与工程；大学期间做过校园折扣卡生意，据他2013年接受《新民晚报》采访时的说法，最好的时候签了一百多家商户，上海有14所大学用他们的服务；在波士顿咨询、罗兰贝格实习过，在《21世纪经济报道》科技版当过实习记者；毕业后在腾讯投资、H Capital、高瓴创投前后做了十三年投资，参与过 MiniMax、智谱、字节跳动、极兔、Webull 等项目。

他做过采访、写稿、创业、咨询、投资，唯独没有做过账。

这份履历放进 DeepSeek 却挺融洽的。梁文锋本人也不是金融科班：浙大读的是电子信息工程，研究生做机器视觉，2008年拿着8万元开始用程序做交易，从一个学生的课外兴趣做到了中国第一家千亿规模的量化私募。对“跨界”，他不陌生；对“没有相关经验”，他不敏感。

更值得看的是这次选人的过程。

据21世纪经济报道梳理，DeepSeek 早在2025年初就挂出了 CFO 招聘，此后一年多，财务团队的招聘启事反复更新，核心负责人却迟迟没有落定。一个 CFO 岗位空了一年半多，这不是招不到人，是挑得慢。

到了最后阶段，据多家媒体报道，近两个月里有多位头部 VC 的年轻合伙人参与了竞聘；接近 DeepSeek 的人士透露，梁文锋希望这位 CFO 是90后。凤凰网科技还提到，五源、红杉、龙珠等机构的负责人都就这个岗位和梁文锋交流过。

注意这份候选名单的共同点：清一色是投资人。没有四大出身的老财务，也没有在上市公司干了十年的财务总监。

这说明 DeepSeek 对 CFO 这个岗位的定义，从一开始就和教科书不一样。它要的不是一个把账记清楚的人，而是一个懂资本、懂估值、懂投资人在想什么的人。

03 DeepSeek“唯一的核心利益”

今年7月，一份42页的 PDF 在网上流传，标题是《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录音文字稿》，录音时间标注为5月20日。据盒饭财经梳理，《每日经济新闻》获取了这份实录，并经参与投资 DeepSeek 的机构核实，确认闭门会于今年5月召开。

这份转写稿里，说话人谈到公司的核心利益，给出的答案不是技术，不是份额，而是团队稳定，甚至称之为“唯一的核心利益”。他还提到，最近这轮融资降低了人员流失的风险，因为员工拿到了较多期权。

把这句话和 DeepSeek 这一年的动作连起来，一条链条就出来了：

梁文锋最在意的是留住人。在今天的 AI 行业，留人靠的不只是薪水，还有期权。期权要有吸引力，得有一个可信的价格。价格从哪里来？从外部融资的估值来，最终从二级市场来。

所以曾经公开表示“短期内没有融资计划”的梁文锋，在2026年走出了一套节奏很紧的动作：4月通过增资，把个人持股从1%提到34%，先把控制权钉牢；6月开门做首轮外部融资，规模五百多亿元，他本人出资约两百亿元；7月启动第二轮，投前估值约五千亿元；9月，中信证券进场，科创板上市筹备启动。

这样再看 CFO 这个岗位，逻辑就清楚了。在 DeepSeek，CFO 首先不是管成本的，而是管价格的：公司值多少钱，期权值多少钱，股东是谁，上市节奏怎么排。这些事，投资人比会计熟。最关键的是，这位新CFO能不能保持团队的稳定，为“唯一的核心利益”服务。

04 谁来为偶然买单

在《暗涌》的那次采访中，记者注意到 DeepSeek 办公区中间那排会议室，两侧的门都能随意推开。同事解释说，这是为偶然留出空间。

团队只有一百多人的时候，是否为偶然买单可以靠梁文锋在讨论里拍板。现在不行了。今年6月，刚完成首轮融资的 DeepSeek 宣布所有部门规模至少扩大一倍。那份42页的转写稿里也谈到两种工作方式：正式的自上而下部分最好不超过一半，同时也承认，一些部门需要建立比较严谨的层级结构，而且已经在调。招聘端同样在变：据投资界7月的报道，DeepSeek 不少岗位开始要求在细分方向做得足够深，新设的研究员岗位明确要两年以上科研经验和顶级会议论文。

“不看经验”的 DeepSeek，开始看经验了。

这是规模的代价。扁平化从来没有消除资源配置的责任，它只是把问题逼得更尖锐：谁可以启动一个小实验？谁判断它值得放大？谁有权调动最稀缺的算力？两个团队抢同一批卡，谁说了算？层级少，不等于决策快。真正决定速度的，是判断权有没有被清清楚楚地交出去。

而 CFO 要回答的是：一项暂时看不到收入的研究，公司能支持它多久？

这道题靠收入增长回答不了。严文韬自己投过的 MiniMax 就是一面镜子。2026年上半年，MiniMax 收入约1.17亿美元，同比增长283.1%，增速漂亮；同期研发开支约2.97亿美元，大约是收入的两倍半，经调整净亏损2.93亿美元，比上年同期扩大了111.2%。收入翻了近四倍，亏损也翻了一倍。

这组数字不能拿来直接推算 DeepSeek，两家公司的商业模式和成本结构差别很大。但它说明了一件所有大模型公司都躲不开的事：业务跑得再快，下一代模型的研究照样要吃掉更多的钱；而资本市场对“再等等”的耐心，远比研究员想象的短。

如果财务只按当期收入切预算，基础研究一定吃亏，因为它还没对应任何一个客户。如果每个项目都拿“长期价值”当理由要钱，公司又分不清哪些探索该坚持、哪些该收手。

打个比方。两个团队同时申请追加算力。一个已经用小规模实验排除了关键障碍，下一步要验证能不能放大；另一个连续几轮实验都没支持最初的判断。两边都可以说自己在“探索”，但继续给钱的理由完全不同。CFO 得和技术负责人一起看懂这种差别。研究负责人讲清进展和不确定性，财务负责人讲清资金约束和风险底线，重大取舍要有一个明确的决策机制。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授权。

引进一位高管，如果只把活交出去、把决定留在自己手里，结果只会是多了一层汇报。严文韬到岗后具体握有哪些权限，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但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这条线都该画清楚：在批准的资金安排内，日常现金管理可以充分授权；涉及长期资本承诺、关键融资条款、可能改变研发方向的事项，则需要更高层面的共同决策。界限清楚，专业负责人才担得起责任，研究团队也才知道每一笔承诺从哪里来。外界接下来可以观察的一个信号，是 DeepSeek 会不会在他下面配一位资深的财务总监和董事会秘书。

第三个问题更隐蔽：创新文化能不能经得起公司长大。

公司小的时候，创始人的态度就是制度。他愿意为一个方向兜底、容忍一次失败，全公司都感受得到。公司大了，研究要时间，客户要交付，投资人要进展，监管要解释，这些要求各有道理，却不在同一个节拍上。光靠一句“鼓励创新”，协调不了这么多人的预期。

从环境科学与工程系走向投资，再进入大模型公司担任CFO，严文韬面临的是一次新的角色转换。过去，他参与判断哪些公司值得投入；现在，他需要在一家公司的日常经营中，为资源分配、资金安排和相关管理决策承担责任。

这次任命的效果，需要交给后续实践检验。对于DeepSeek，一个值得持续观察的问题是：公司长大、资本进入之后，它还能否为那些暂时没有收入、却可能带来下一次突破的探索，留下足够的资金、时间和判断空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宋朝阳，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