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工厂落地了，出海就跑通了吗？

过去谈企业出海，问题往往被简化为三个选择：去哪里、卖什么、成本多少。这套思路走到今天已经不再够用了。

关税、原产地审查、数据安全和本地制造要求同时加强，企业面对的也不只是市场机会。工厂建在哪里，核心部件由谁供应，海外团队由谁管理，员工数据存储在哪个国家，停工、战争或客户改变投资计划时又如何应对，种种问题共同决定了一项海外投资能否持续。

“转口通道时代正在终结，出海已经从物流题、税务题和资金题，变成一道管理题。”在2026复旦管院校友上市公司发展研讨会上，复旦大学管理学院院长、李达三讲席教授张付强说。

货物抵达海外只是起点。企业还要进入当地的供应链、劳动力市场和制度环境，最终成为一家能够在当地正常经营、也被当地社会接受的企业。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院长、李达三讲席教授张付强

供应链韧性远不止复制一条物流通道

中国企业过去的竞争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国内产业集群：供应商密度高，工程响应快，产品从设计到量产的周期不断缩短。产品出口时代，企业只要管理好国内制造、国际物流和海外渠道就可以把这种效率延伸到全球市场。

但当原产地、关税和本地采购要求不断提高，单一制造中心向全球供货的模式遇到了边界。

“物流解决的是既有产品如何从甲地到乙地，供应链解决的则是产品在何处研发、由谁制造、用什么零部件、如何交付，以及一旦政策或市场发生变化，企业能否重组这些关系。”中国对外贸易经济合作企业协会会长、东方国际集团原董事长、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博士校友童继生说。

派斯林提供了一个理解窗口。2016年，万丰锦源收购成立于1937年的美国工业自动化企业派斯林（Paslin）。万丰锦源控股集团党委书记、总裁，派斯林数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吴锦华第一次赴美考察时，在工厂看到一条自主研发的生产线上有三四百台机器人同时作业。

万丰看中的不只是设备，更重要的是派斯林多年积累的焊装技术、工程经验、汽车客户关系和本地团队。然而这些能力不会随着股权交割自动转移。

并购后，万丰没有立即更换美国公司的经营团队，而是邀请派斯林骨干员工到中国了解新股东业务和发展历史，同时派中国技术人员前往美国学习设计和制造，回国人员再组建国内团队，承担技术转化和人员培训。

2016年8月，时任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朱洪公使，中国驻芝加哥总领事馆邹小明商务参赞到访美国派斯林公司，时任万丰集团董事局主席陈爱莲、万丰锦源吴锦华总裁出席。图源：万丰奥特控股集团公众号

派斯林后来又在墨西哥科阿韦拉州建设约12.5万平方英尺的基地，其中约11.5万平方英尺用于装配，并配备机加工能力。目前，公司在美国、墨西哥和中国均有生产或研发节点：美国团队拥有客户关系和项目经验，墨西哥基地接近北美汽车产业集群，中国团队则提供设计和制造支持。

“中国企业需要预先设计‘第一供应链’和备选基地，”吴锦华说。对海外客户而言，交付失败不论原因是何，都意味着品牌失信。不论是从国外引进国内还是将国内经验海外本土化，对供应商而言，一次延期同时牵动产能、库存、现金流和组织协同。

真正的供应链韧性，不是储备更多库存，也不只是为同一批货安排几条运输线路，而是在需求、政策或客户计划变化以后，企业仍然拥有调整生产和重组资源的选择。

工厂建成了，只是第一步

海外项目的地图上，工厂通常被标记为一个点。但现实中一座工厂要运转，需要注册、开户、招工、许可和供应商等大量关系共同支撑。

华立集团第一次到泰国投资时，就有过切身体会。

2000年，华立在曼谷远郊一间1000多平方米的旧厂房里生产电表元件，员工不到200人。进入当地以后公司发现，生产线居然是最容易复制的部。，政策、法律、用工和商业习惯的差异意想不到地难解决。2005年，华立与泰国工业地产开发商安美德集团合作建设泰中罗勇工业园。

华立集团泰国厂房，图源：华立集团官网

华立没有独自照搬一个中国园区，而是借助泰方合作伙伴的土地开发和属地运营经验，自己承担中国企业招商与跨境服务。早期入园企业遇到注册、税务登记、银行开户、泰国投资促进委员会申请、招工和施工等问题，都可以向园区寻求帮助。华立实际上把自己早年交过的“学费”转化为了后来者可以共享的服务能力。

它的出海路径也由此发生变化，从最初输出产品，随后建设自己的工厂，再到为一批中国企业搭建能够共同使用的经营基础设施。

“层次之间不能跳跃，”华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复旦大学EMBA浙江同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肖琪经说。他建议企业先通过办事处、试单或小规模产能验证市场，不要在高度不确定的国家一次性押上全部资源。

童继生的建议更具体：先发一个集装箱。不同产品会触发不同的海关要求，货款结算能够暴露信用和金融问题，仓储运输检验当地基础设施，售后服务则检验团队响应能力。一个集装箱带来的几十个问题，可以进一步展开为几百个管理问题。在重资产投入前暴露这些痛点，反而有价值。

华立后来将园区模式带到墨西哥。企业选择当地并不只是考虑工资和土地成本，更看重北美市场、汽车与家电产业配套，以及原产地规则。部分产品要取得相应产地资格，必须达到一定的本地化程度。企业不能只把中国制造的零部件运到墨西哥完成简单组装，还要逐步发展当地采购和实质生产能力。

因此，本地化至少存在三个层次。第一层是把部分生产工序放到海外；第二层是发展当地供应商、服务商和维修网络；第三层才是形成研发、采购、制造、销售和社区关系相互支持的属地经营系统。

工厂落成并不代表企业已经进入当地。只有当工厂周围长出供应商、人才和制度关系，海外产能才不再是一座孤岛。

本地招聘不只关乎外国员工占多少

完成注册和取得许可意味着企业拥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经营权。但一家企业能否长期经营，还取决于当地员工、合作伙伴和社区是否愿意持续接受。

东方国际在埃塞俄比亚建设毛衫基地时，本地化的表现为应对一系列意外。

2020年3月，第一批人员赴埃塞俄比亚建厂。项目负责人出发当天，当地报告了首例新冠感染。此后，项目又遇到集装箱紧张、船期取消、物资短缺、招聘培训受阻和武装冲突。冲突加剧时，在工厂附近已经能够听见枪声。

写在国别风险报告中的“社会稳定”，落到工厂里，意味着员工能否安全通勤、外派人员能否获得医疗服务、设备能否抵达，以及企业在出现安全威胁时是否继续生产。

东方国际埃塞俄比亚毛衫基地，图源：新华网

这些问题不可能只交给一个“海外事务部”。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二庭原庭长、全国审判业务专家王晓东把海外风险区分为政治风险与法律风险，又将后者细分为民商事、行政和刑事层面。市场准入、数据传输、知识产权、劳动保护、税务、碳足迹和反垄断，都需要相应的专业判断。

企业最终还要把外部规则转化为工厂内部可执行的制度。东方国际的埃塞俄比亚基地在建设之初便尝试培养当地管理人员，还招聘了一名毕业于东华大学的埃塞俄比亚留学生，作为中方管理团队和当地员工之间的沟通纽带。到2025年，基地通过BSCI和WRAP审核，范围涉及劳工权益、工作场所安全、工时和薪酬。

本地招聘的核心因而不是计算外国员工的比例，而是配置三种能力：总部信任、属地知识和长期承诺。

中国骨干员工了解总部战略，却可能不熟悉当地制度；本地职业经理人掌握市场和社会关系，却未必理解总部的决策逻辑；频繁轮换的外派人员则很难建立长期信任。跨国团队需要的不是用其中一种人完全替代另一种人，而是建立清楚的职责和共同的责任体系。

企业要在当地留下什么

思格新能源在海外面临的是另一种本地化。

户用储能设备不是可以直接拆箱使用的普通消费电子产品，必须经过系统设计、电气安装、并网调试和持续维护。产品能否进入一个国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安装商是否愿意推荐、是否能够安装，以及发生故障后是否有人响应。

思格进入欧洲初期，一家分销商先下了数万欧元的小订单试用。验证产品后，双方才逐渐扩大合作。在德国，思格借助当地分销和安装企业进入市场；在澳大利亚，合作伙伴为电工和安装团队提供系统配置、安装规范和故障诊断培训。

思格出售的因此不只是储能设备，也包括一套由分销商、安装商、技术支持和售后服务组成的本地网络。对于这类产品，渠道本身就是产品能力的一部分。

数据也必须随之本地化。能源管理平台会处理家庭用电、设备运行、天气和电价等信息。思格根据不同国家的法规选择云服务部署区域和数据存储位置，以满足包括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在内的要求。产品本地化不只是更换语言、插头和认证，云端系统同样需要按国别重新设计。

中国品牌在海外面对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过去需要反复解释“中国制造为什么值得信任”，现在更需要证明产品能够创造什么不同的价值，以及企业愿意为当地市场承担什么责任。

思格新能源在保加利亚，图源：美通社

思格新能源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复旦大学MBA校友许映童认为，企业不能把海外创造的收益几乎全部带回总部，而要让员工、合作伙伴和社区分享价值。

这种“分利”不是临时公关，也不是不透明的利益输送，而是通过本地就业、采购、培训、纳税和长期服务形成可见的共同收益。当地安装商能够获得业务，员工能够形成职业发展，供应商能够随企业共同成长，海外经营才可能获得一种无法完全写进许可证的“社会许可”。

出海决策真正的起点不是地图，而是组织自省：企业拥有怎样的跨境价值，愿意在当地留下什么，又有多少能力承担长期的不确定性？

货物“走出去”以后，企业还要“走进去”。只有当海外工厂周围逐渐长出人才、供应链、渠道和社会关系，中国企业才算真正从一批出口产品，成长为一家跨国经营的企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王靖扬，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