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KPI化“强暴”后的公关,该怎么办?

开森观察·2026年09月15日 11:37
KPI从工具变成目的,我们就是数据饲养员。

公关这个行业,最后拼的是“人味”。是你对人性幽微处的洞察,是你对公众情绪脉搏的把握,是你在关键时刻说出的那句恰到好处的话,是你用数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在危机时刻愿意接你电话的媒体朋友。

深夜十一点,上海巨鹿路某间不起眼的威士忌吧里,我遇到了小林。

小林是我早年带过的实习生,如今已是某新消费品牌公关总监,手底下管着七八号人,年预算过千万。按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他那晚端着酒杯,一脸苦相,活像个刚被甲方毙了第八版方案的乙方执行。

“开森,你说我们这行,是不是快完了?”

我问他何出此言。他说,上周公司开了年度规划会,老板拍板,公关部明年全面KPI化——抖音软文的阅读量、视频号的完播率、小红书笔记的互动成本、甚至微信推文的打开率,全部量化到小数点后两位,跟季度奖金直接挂钩。他手下一个小姑娘,为了完成当月“十万加”的指标,把一篇原本讲品牌匠心故事的长文,改成了《震惊!这个国货品牌居然偷偷干了这件事》。

“十万加是有了,”小林苦笑,“但品牌调性碎了一地。更讽刺的是,那篇文章带来的实际转化几乎为零,评论区全是‘骗点击’的骂声。可老板不管,他看报表,十万加就是比五万加好,数据漂亮就是业绩。”

我听完,给他倒了杯酒,说:“这不是你们一家的事。这是整个行业,正在经历的一场慢性自杀。”

从“字数霸权”到“流量暴政”:KPI化的进化史

要说公关KPI化,蓝标那代人最有发言权。

十多年前,公关行业还处在“古典时代”。那时候衡量一份传播方案的价值,靠的是策略、创意和关系。一个优秀的公关人,得懂媒体生态,得知道《IT经理世界》杂志和《中国经营报》的编辑分别喜欢什么角度的稿子,得能在危机爆发的黄金四小时内写出既安抚公众又不得罪监管声明。那时候的方案是手写的,关系是面对面喝出来的,价值是隐性的,像空气,看不见,但缺了就会窒息。

后来,蓝色光标们把“工业化”带进了这个行业。PR开始按字数计费,按媒体刊例价打折,按发布链接数量考核。一个季度发了多少篇稿、覆盖了多少家媒体、总字数多少万字,成了写在合同里的硬指标。甲方爸爸们终于“放心”了——钱花出去,至少能换回一沓A4纸的链接汇总。

那时候我刚入行不久,亲眼见过荒诞的一幕:某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年度传播项目,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全年发布深度稿件不少于50万字”。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年要写一本《红楼梦》。为了凑字数,公关公司把一篇八百字的通稿,硬生生扩写成三千字的“深度报道”,其中两千二百字是行业背景介绍和企业历史沿革的流水账。媒体老师收到稿子,直接让实习生删到八百字发,剩下的两千二永远留在了乙方的结案报告里,变成了“超额完成KPI”的漂亮注脚。

最主要的是,那个年底,蓝标给甲方计算的字数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而给媒体的要么是车马费,要么是按照一个字一个字数出来的。这其中的差价,就是蓝标的利润。当年,这商业模式是无敌的,秒杀诸多类似奥美、罗德这类国际公关同行。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字数KPI是荒谬的。但它至少还披着“专业”的外衣——它假装在衡量信息量。

而今天,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把这套逻辑推向了极致,也推向了荒诞的顶峰。抖音软文的粉丝增长、视频号的播放量、小红书的互动率、微博的热搜排名……这些数字比字数更直观,更刺激,也更暴力。老板们不再需要看一沓纸的链接汇总,他们打开后台数据面板,红色的涨粉曲线比任何创意都更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于是,公关彻底变成了流量生意。PR们不再研究“公众情绪”,而是研究“算法情绪”;不再思考“品牌信任”,而是思考“完播率密码”;不再撰写“故事”,而是生产“钩子”。

可问题是,公关的本质,从来就不是数字能丈量的东西。

更讽刺的是,KPI化的公关,正在制造大量“数据繁荣下的隐患”。很多团队为了守住“零负面”KPI,奉行“删帖至上、捂盖为先”的工作准则。小舆情不疏导、小争议不回应、小情绪不化解,靠技术手段强行压制负面,看似KPI完美,实则公众不满持续积累,情绪隐患层层叠加。一旦遇到大型危机,积压的情绪集中爆发,瞬间就是舆论崩盘,企业毫无招架之力。

这就是量化考核的致命悖论:KPI考核的是“表面平静”,公关真正要守护的是“底层信任”。表面平静可以靠数据造假、人工压制实现,底层信任却只能靠真诚沟通、长期沉淀积累。冷冰冰的数字,永远丈量不了温热的人心;机械化的考核,永远覆盖不了公关的本质价值。

公关的本质:在人心深处做“看不见的工作”

干了二十多年公关,如果要我给这个行业下一个最朴素的定义,我会说:公关是在人心深处修桥铺路的工作。

它修的是信任的桥,铺的是认知的路。它的产品不是一篇篇十万加,而是一个人对一个品牌、一个企业、甚至一个行业的“好感度”和“信任度”。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决定了当危机来临时,公众是愿意听你解释,还是直接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决定了当竞品发起价格战时,消费者是忠诚跟随,还是转身离去。

我经手过的一个经典案例,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骄傲。那是十几年前,某国产家电品牌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质量舆论危机。当时网络上群情激愤,有人甚至喊出了“抵制XX”的口号。按今天的KPI思维,这时候应该怎么做?肯定是发律师函、删帖、找水军对冲,然后做几条“正能量”短视频冲流量,把负面“沉”下去。

但我们当时没有这么做。

我带队在那个城市待了整整两周。我们走访了出问题的用户家庭,一家一家地道歉、维修、赔偿;我们邀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全程公开检测流程;我们让工程师在工厂里直播拆解产品,讲解问题出在哪里、怎么解决。没有策划“反转”的剧本,没有安排“感动中国”的情节,就是笨拙地、诚实地、一点一点地把信任捡回来。

那两周,我们的“媒体曝光量”几乎是零。没有热搜,没有十万加,没有漂亮的传播数据。但在三个月后,这个品牌在当地的用户满意度调查中,逆势上升了12个百分点。一年后,它在这个区域的市占率反而提高了。更关键的是,当两年后这个品牌再次遇到小风波时,很多当年的消费者在社交媒体上自发站出来为它说话——“那家企业我知道,他们是真负责。”

你告诉我,这该用什么KPI来衡量?那两周的“零曝光”值多少钱?三个月后12个百分点的满意度提升,该折算成多少抖音粉丝?那些自发站出来的消费者,他们的“信任”又该用什么样的流量公式来计算?

公关真正值钱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很多时候是“反KPI”的。它需要耐心,需要克制,需要在没有掌声的时候依然坚持做正确的事。它需要你在所有人都追逐流量的时候,选择先修补那条看不见的、通往人心的裂缝。

我们正在批量生产“公关民工”

小林跟我说,他现在最焦虑的不是KPI完不成,而是他手下的年轻人,正在变成一群“数据饲养员”。

他们精通DOU+投放技巧,知道几点发视频流量最好,熟悉小红书的爆款标题公式,能在一分钟内判断一条内容“能不能爆”。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媒体关系”,没写过真正的新闻通稿,不理解“议程设置”是什么意思,更没经历过那种在危机时刻、靠平时积累的人情和信任、换来媒体“再等等,先不急着发”的珍贵时刻。

“他们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小林说,“每天盯着后台数据,流量掉了就焦虑,涨了就好大喜功。但没人关心,那些流量背后,到底是人,还是机器人。”

这就是KPI化最可怕的地方——它把公关人变成了公关民工。

在KPI的指挥棒下,整个行业的人才结构正在发生可怕的畸变。策略型人才被边缘化,因为“策略”无法量化;创意型人才被压制,因为“创意”风险太高,不如抄袭爆款稳妥;关系型人才被嘲讽为“吃老本”,因为“关系”不在Excel表格里。取而代之的是,数据分析师、投流优化师、短视频剪辑师——他们不是公关人,他们是流量产业的一环,只是恰好寄生在公关部的编制里。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KPI化正在系统性地摧毁公关行业的“长期主义”。

当一个公关总监的任期平均只有十八个月,当他需要在自己的任期内拿出“漂亮的数据”来换取下一个offer,他怎么可能去投资那些三年后才能见效的品牌信任建设?他怎么可能允许团队花一个月时间去维护一家核心媒体的深度关系,而不是去生产十条“可能爆”的短视频?他怎么可能在一个没有热搜、没有数据增长的季度里,依然坚持正确的公关策略?

KPI化本质上是一种短期主义的暴力。它用数字的确定性,掩盖了公关工作固有的不确定性;用即时反馈的快感,替代了长期耕耘的寂寞。它让整个行业变得越来越浮躁,越来越急功近利,越来越像一场自欺欺人的数字游戏。

蓝色光标时代的“字数霸权”好歹还需要一点文字功底,今天的“流量暴政”则直接把公关降维成了博彩——十条视频里爆一条,KPI就算完成;剩下九条的资源浪费和品牌伤害,没人追究。

有些价值,本来就不该被称量

我知道,写到这儿,一定有人会反驳:没有KPI,怎么管理?怎么向老板证明公关的价值?怎么防止团队混日子?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但是,这正是老板对公关的认知偏差问题。

不是因为公关更可量化,恰恰相反,是因为公关最不可量化,所以老板们最没安全感,最需要用数字来制造一种“可控”的幻觉。这种幻觉的本质,是对公关专业性的不信任,是对“人心”这门学问的傲慢与无知。

我不是说公关完全不需要评估。但评估和KPI化是两回事。评估可以是多维度的、定性的、长期的;而KPI化往往是单一维度的、定量的、短期的。前者是诊断,后者是枷锁。

真正懂公关的老板,看的是舆情趋势的变化,是危机处理的响应速度和得体程度,是核心媒体关系网的深度,是品牌在行业话语体系中的位置,是员工和公众对品牌的真实情感反馈。这些东西需要专业的判断,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一双见过风浪的眼睛——而不是一个后台数据面板。

我干了二十多年,越来越觉得,公关这个行业,最后拼的是“人味”。是你对人性幽微处的洞察,是你对公众情绪脉搏的把握,是你在关键时刻说出的那句恰到好处的话,是你用数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在危机时刻愿意接你电话的媒体朋友。这些东西,怎么KPI化?难道要规定“本季度必须产生三次深刻的人性洞察”?还是“年底前须完成与五位核心编辑的灵魂共鸣”?

那太荒谬了。

尾声:数字时代,更需要“反数字”的勇气

威士忌吧要打烊了,小林已经有些醉意。

“开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老板要KPI,我不可能硬顶啊。”

我说:“KPI可以应付,但心里得有杆秤。哪些数字是真的有价值,哪些只是为了交差,你自己要分得清。更重要的是,别让你手下的年轻人,真的相信那些数字就是全部。教他们写稿,教他们做人,教他们怎么在一场危机里稳住阵脚——这些才是你能留给他们的东西,也是这个行业还能留住尊严的东西。”

公关KPI化,本质上是一场行业话语权之争。当公关人自己接受了“流量即价值”的逻辑,就等于亲手交出了这个专业最后的护城河。

蓝色光标当年靠字数算钱的时代,至少字还是人写的;今天抖音软文的流量,可能一半来自机器推荐,一半来自情绪操控。如果公关人甘于做算法的奴隶,做数据的佃农,那这个行业确实离死不远了。

公关行业这些年,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自我阉割”。

行内老人都有共识:现在的公关,越来越不像公关,更像一个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人。打开任何一家企业的公关考核表,清一色的量化指标:月度发稿量、稿件字数、媒体曝光条数、视频播放量、账号粉丝增量、负面删帖率、舆情声量数值。

其实,市场部和公关部原本应该不同的考核标准。市场、销售、增长岗位,天然适合KPI量化。营收、转化、用户增量、复购率,结果清晰、权责明确,数字高低就是能力高低,无可争议。但唯独公关,这个诞生之初依靠人心洞察、情绪引导、声誉修复、长期信任立足的行业,被硬生生套上了一套冰冷的计件制度。

最近,开森看到,360的市场公关部终于一分为二:市场归市场,公关归公关,分别由两个不同的副总裁负责。记得7年前开森就给老周提过的建议,现在终于实施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开森观察”,作者:开森,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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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作者

一个前媒体人,互联网品牌专家和危机公关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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