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按“成功剧本”生活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复旦《管理视野》·2026年09月11日 09:49
帮助每一个涉于湍急河流中的个体找到自己的坚实锚点

纵观人类历史,对主流叙事的反思从未停歇,它构成了文明进程中一条隐性的脉络。从魏晋名士的隐逸山林、古希腊犬儒学派的简朴生活,到工业革命时期砸向机器的卢德运动、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席卷西方的反文化浪潮——在每一个时代看似稳固的秩序与潮流之中,总有人选择转身,以“不”的姿态,探寻主流之外的生活可能性。

今天,我们正身处一个液态的时代。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以“液态现代性”揭示了这个时代的核心特质——流动、不确定与转瞬即逝。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个体从传统的血缘、地缘和职业纽带中脱嵌(disembedding),却往往陷入一种更深层、更系统性的困境。这困境是由工具理性的全面胜利、消费主义的无孔不入与社会加速的永恒紧迫感共同编织的隐形之网:我们被卷入技术所设定的运行轨道,被算法视为可计算、可优化的资源,在不经意间交出选择权;我们被精心布置的消费陷阱诱导,消费从满足真实需求异化为建构身份、缓解焦虑的核心途径 ;我们在技术迭代、生活节奏与社会变迁的不断加速中,疲于应对“被淘汰”的风险,承受“时间暴政”(tyranny of time)带来的存在性焦虑。

然而,正是在这一具有高度流动性的时代舞台上,历史上那种反潮流的精神,获得了崭新的、个体化的表达。当一些人拒绝将思考外包给AI,守住自己的认知主权;当一些人走出格子间,不是放弃劳动,而是重新定义工作与人的关系;当一些企业家的子女不再照搬父辈剧本,而是在传承与自我之间走出第三条路;当一些玩家开始追问“是我在玩游戏,还是游戏在玩我”;当一些消费者不再被消费逻辑牵着走,转而在旧物与循环中重建人与物的真实联结 ;当一些年轻人离开城市,不是逃离,而是主动重选生活的坐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逆流而上的勇气,更是历史回响在当下的创造性延续:个体在液态的洪流中,正通过主动的“不”,来建构对抗不确定性与被动裹挟的自主锚点。这些对潮流说不的人,并非单纯的叛逆者或逃避者,而是在流动性日益加剧的社会中,致力于重建掌控感、意义感与归属感的行动者。

液态现代性:我们为何无法再随波逐流?

鲍曼的液态现代性理论,为我们理解当代人“在浪潮之外”的选择提供了核心框架。固态现代性的时代建立在稳定的制度、持久的关系和固化的身份之上,而我们正处于持续液化的进程中。工作、爱情、住所乃至个人信念,都不再是终身可靠的锚点,更像是需要不断更新、维护乃至替换的临时配置。这种从传统结构中脱嵌的状态,表面上赋予了个体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却将人抛入了无边无际、缺乏坐标的流动之海。自由,也由此从一种解放性的体验,成为需要个体独自承担全部后果的沉重负担。

液态性的核心困境在于,它用永恒的流动取代了稳固的秩序。在固态社会,人生轨迹是可预期的,焦虑多源于对单一路径束缚的挣扎 ;而在液态社会,焦虑的根源恰恰是路径的迷失与方向的模糊。职业不再有铁饭碗,迫使个体将自己打造为一款持续迭代的产品;人际关系变得来去自如,却也愈发脆弱,深度联结让位于提供多元选择的浅层社交网络;个人身份则需像品牌一样经营,人们忙于在社会化媒体上不断进行印象管理与重塑。为了构建并维持“自我”和“有意义的生活”,无休止的自我精进与调适消耗了大量的心理能量,导致了深层的存在性疲惫(existential exhaustion)。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所预言的“风险社会”,在液态时代已成为日常现实。风险不再只是外部的、可预见的自然灾害,而是社会系统本身的结构性产物:源自制度变迁、市场震荡、技术失控乃至文化冲突。在这样的社会中,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成为自身生活的风险管理者。例如,一位高科技公司的工程师必须精心管理自身职业生涯的估值与可持续性,任何一次技术浪潮的更迭或裁员,都可能使其累积的专业知识瞬间贬值。风险管理的逻辑,由此从宏观的社会层面渗透至微观的个体人生规划中,把生活变成一场需要精算的冒险。

更进一步,这种个体化的风险承担,与当代“加速社会”(accelerated society)的节奏深度绑定。德国社会学家哈尔特穆特·罗萨指出,科技加速、社会变迁加速与生活步调加速相互驱动,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加速漩涡。人们被要求更快地学习新技能、更快地适应新环境、更快地消费并抛弃旧物、更快地建立又终结关系。在“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价值”的时间暴政之下,“慢”被视作一种失败,甚至是道德缺陷。然而,这种加速并未兑现其承诺的解放与充实,反而造成了共鸣(resonance)的匮乏。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日趋肤浅、工具化,在信息洪流与待办清单的裹挟中,逐渐丧失了深度体验与寻找意义的能力。

因此,我们无法再随波逐流,并非因为潮流消失,而是因为所谓的潮流本身已变得支离破碎、瞬息万变且相互矛盾。随波逐流,意味着要将自我完全托付给一个不存在稳定方向且不断加速的漩涡,其结果不是抵达某个彼岸,而是在持续的旋转与消耗中陷入迷失与倦怠。正是这种深刻的困境,使得主动对潮流说“不”不再是单纯的叛逆或逃避,而是在湍急的社会洪流中重建掌控感、寻觅意义的生存性必要。

反潮者的社会价值:液态现代性的个体纠偏

我们将目光聚焦于六类反潮者。通过对理所当然的生活路径说“不”,他们尝试重新整理生活,归纳真实诉求,为流动中漂浮的自我寻找一个可以主动抛下的、坚实的锚点。

在“不用AI”和“不消费”的人身上,我们看到生产力狂欢的热潮渐渐退去,人们重新回归价值理性的原点。也有一批人挣脱世俗规训与群体惯性,着手构建自主的生活边界。他们走出职场的格子间,重掌时间自主权;他们尝试摆脱家族预设的人生路径,在传承与自我之间走出了第三条道路。他们不再盲从人生这套庞大复杂系统里的默认规则,而是以自身能动性,用全新的价值坐标系重新理解世界;更有人从城市走向乡野,以此重构生活的空间与意义。

在这个被速度、效率与更新所主导的时代,这些说“不”的选择往往被视为个人偏好,甚至被解读为逃避现实。然而,若将其置于液态现代性的框架下审视,它们并非孤立的个体反应,而是对当代社会失衡状态的回应。反潮者并不试图正面挑战制度,而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选择,对加速、不稳定与意义匮乏进行一种柔性的个体纠偏。这种纠偏并不以颠覆为目标,却为社会提供了重新思考发展方向的现实参照。

首先,反潮者通过践行替代性的生活与工作方式,提升了社会对多样性的包容度。当主流叙事持续强化增长与效率导向时,部分人选择以自身实践重构价值排序与时间节奏。数字游民对固定办公场所、线性职业生涯的默认模式提出挑战,远程协作与项目制合作在知识密集型行业中逐步拓展,推动不少组织重新审视雇佣关系。尽管这一转变尚未覆盖全行业,却已在撼动“工作只能如此”的单一叙事。类似地,反消费主义者通过选择二手商品、减少不必要消费等具体行动,实践对消费主义“计划性淘汰”(planned obsolescence)商业逻辑的抵制。

其次,反潮行为并未将个体推向孤立,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社会联结的方式。在传统地缘与血缘共同体逐渐式微的背景下,反潮者通过主动选择,与持有相似价值观的他者建立联系,形成诸如数字游民聚落的新型关系网络。这些联结建立在自愿、平等与共鸣之上,既保留了个体的自主性与流动性,又提供了情感支持、经验共享,是一种高度自觉、基于价值认同的再嵌入(re-embedding)。

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反潮者的行为本身持续向社会抛出关于人生价值与方向的诘问。在被算法偏好与消费叙事深深塑造的环境中,人们的许多选择在无意识中已被预设。反潮者对“上班—消费—城市居住”这套默认路径的反叛,恰恰让这些路径重新成为公共议题。他们通过践行自己的生活路径不断质询:何为值得追求的好生活?效率是否必然通向意义?更多的选择,是否就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因此,反潮者真正的社会价值,不在于其生活方式的与众不同,而在于他们在液态现代性中主动承担了探索者、联结者与反思触发者的角色。这种始于个体选择的柔性纠偏,或许难以迅速扭转巨大的制度惯性,却在液态时代为整个社会保存一份珍贵的反思能力,并让关于“活出怎样的人生”的公共讨论得以存续。

管理的未来:从驾驭潮流到共建意义

对管理者而言,这股反潮力量是一面映照时代变迁的镜子,也提供了一次对固有管理范式进行反思的重要契机,好的管理者应理解并回应这种力量。

首先,组织的管理对象正在悄然发生变化。面对选择非全职雇佣模式的灵活就业者,企业的核心挑战不再是雇佣与控制,而是如何与这些高度自主的个体构建可持续的信任联结与协作契约。这就要求企业重新界定组织边界,搭建平台型、联盟型等更具弹性的合作模式,将管理重心从过程监督转向目标协同与权益共享。

其次,企业价值创造的核心逻辑正从单纯提供产品,转向为消费者构建深度的意义认同。当部分消费者以拒绝盲目消费、选择可持续消费的方式表达自身立场时,其本质是对品牌空洞的符号化表达的摒弃。品牌如果想与这类消费者产生深度情感与价值共鸣,就需要跳出表层的营销话术,让自身的价值主张真实落地。

这要求品牌对全产业链进行系统检视,确保环境治理、劳动权益保障与社会影响等方面的实践经得起全方位审视,从而与消费者缔结可信赖的伦理契约。

再次,技术发展的底层逻辑,需从单一效率优先回归以人为本的核心导向。社会各界对 AI 应用的警惕之声绝非否定技术进步,而是对技术唯效率论的预警。科技企业管理者肩负核心责任,应当在算法研发中秉持公平性与可解释性原则,在追求效率的同时守护人的尊严,让技术创新真正服务于人的福祉。

最后,组织传承的范式亟待从血缘继承转向意义延续。面对子女不接班的一代企业家,核心挑战是让倾注毕生心血的事业持续焕发活力。这要求其超越所有权移交的单一思路,探索职业经理人、内部创业、转型社会企业等模式,核心在于让企业兼顾好利润追求与社会贡献目标,以此吸引真正认同企业使命的传承者。

鲍曼认为,液态现代性用“选择的自由”置换并消解了“确定性的保障”。而对潮流说“不”的人,恰恰是那些在不确定性中亲手构筑意义的勇者。他们以拒绝捍卫自主,以前行开辟路径。

在这个一切稳固的秩序都已消散的时代,真正的管理智慧在于:洞察潮流之下人们对意义、联结与掌控感的深切渴望;帮助每一个涉于湍急河流中的个体找到自己的坚实锚点,并一同绘制更广阔的航道图。最终,管理的最高使命,便是与这些清醒的反潮者共舞,携手共建一种新的社会语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孟亮,编辑:肖恩,36氪经授权发布。

+1
7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36氪AI测评

选靠谱AI,看真实评测
查看
36氪AI测评官方交流社区
加入

36氪项目推荐

咨询项目审核和入驻
联系
36氪项目推荐订阅号
关注

下一篇

吐槽Astra过度消耗额度的声音不绝于耳

1小时前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