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市人做回农民,她用27年走过“奥德赛时期”

新周刊·2026年08月12日 09:08
她实践着自己的理想,也用这个理想支撑自己的生计。

27年前,有这么一个人——李宝莲(阿宝)。34岁的她告别城市,举债投身山林,承包了梨山的一片果园返山务农。从建屋、除草、杀虫,到套袋、采果、摆摊,她将这段近乎实验性的务农手记写成了《讨山记》一书,自称“讨山人”。那时她并未预料到,此后“女农”这两个字会鼓舞许多在田间地头撑起一片天的女性。

61岁的李宝莲,像一株植物那样,将自己深深扎根在了土地上。

夏天,正值山间农忙期。阿宝住在中国台湾的梨山上,山里信号不好,下山也不方便,住处不隔音,加上她一直用的是按键手机,发语音不便,最终她给我写了邮件。

这种朴素古早的沟通方式,让我联想到她在书中自嘲“电脑白痴”。当年她的手稿凌乱,还是拜托朋友抽空帮忙打字,书籍才得以顺利出版。二十多年过去,《讨山记》再版了。

在这本书里,除了过往写下的近乎白描的务农记录,阿宝重新回顾、毫无保留地对20年前的自己进行剖析。“一生中要有一段日子,流汗低头向土地索食,生命的过程才算完整。”

这是阿宝“讨山”的开始:借贷百万,租下一片果园,从零开始跟大山讨一碗饭吃,再逐渐把山林还给大自然。作为一名实干的理想主义者,27年过去了,她依然坚守山间,将自己完整地归还给了这片土地。

当第一次听到人们将渔夫叫做“讨海人”时,阿宝心中顷刻间升腾起一种感动与敬意。她特别喜欢“讨”这个字眼,带着刚强却不失谦卑的味道。我问她二十多年后对“讨”字的理解是否有变,她回复:“没有,面对生活的坚强仍不可少,可能多了些谦卑吧!”

城市生活往往将工作与生活割裂,这或许正是当年阿宝坚定上山、不再回头的原因。在她眼里,“讨生活”三个字其实已经解答了工作与生活孰轻孰重的命题。在她的“奥德赛时期”,她见识过太多种生活的可能,心中也渐渐有了要把生活完整找回来的想法:“所谓完整,不是先将工作、生活和理想切割开来,再想方设法拼接回去,而是一开始便是整全的一体。”

竹屋。图/阿宝网站

01

“心虚者”的自白

“李宝莲回来啦,不要去!那条路有鬼!”此刻七八个排着队的孩子,纷纷对着孤零零站在桥上的小孩大喊劝阻。队伍中的一个女孩都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这个孤零零的小孩,是6岁的阿宝。这群刚上小学的孩童,通常放学会结伴回家。大约走上两公里路,途中会遇到一条河,河上便立着这座桥。桥的另一边有一座隆起的小山,山下是一片浓荫蔽日的竹林,山顶上有一间肺结核疗养医院。这条未知的幽径在孩子们口中被传得鬼气森森,每回放学回家,他们都会刻意绕开那座小山。

偏偏就是那个傍晚,阿宝蠢蠢欲动,执拗地想要离开大部队,跟其他孩子说她要走那条不一样的路回去。她小小的身躯站在桥上,伙伴越是着急劝阻,她越是执拗,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竹林。

果园。图/阿宝网站

那次探险最终以迷路收场,幸好邻村大叔好心将她送回家。到家时天已全黑,她被父母绑在凳子上揍了一顿。多年后,阿宝在书中读到“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会想起母亲常夸她是“敢死第一勇”,而她却觉得,闽南家乡话里的“青瞑(瞎子)不怕枪”更为贴切。

“就是一个‘小我’,不甘于既定的限制,总要冲撞出一点可能。”此后,每一次阿宝独自走向荒野、走向果园、走向人群,每当迎来峰回路转的时刻,她总能隐约瞥见那个6岁时站在桥上的自己,带着一股悲凉的莽撞。

这不是中产城市人离群索居的“归乡”叙事,田园,是阿宝与生俱来的生活场域。1965年,阿宝出生于中国台湾宜兰冬山一户简朴农家,家里没有自己的田地,全家七个孩子,全靠父母帮人务农、打零工拉扯大。排行老六的阿宝成绩最好,上大学时在台北住校,工作后则穿行于都市丛林。她对乡村的眷恋,反而是离开家乡求学、工作的过程中滋生出来的。

照片中下方那片森林就是阿宝果园所在地,她家屋顶即将被绿荫蔓过。摄影/杨语芸 上下游新闻总编辑

讨山之前,她在朋友眼里就已经是一个“奇女子”般的存在——29岁时,她曾独自一人翻山越岭、穿越边境,仅靠单车、驴子和双脚,从中国西藏经尼泊尔游走到印度,全程历时一年半;也曾在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七个月,边单车环游边写生。为了旅途安全,阿宝甚至剃了光头,不修边幅,看着像一个皮肤黝黑的秀气男生。

旅行曾给她带来极大的心灵震撼。在拉普兰的荒原骑行时,她看到一对驯鹿脱落的角,她一时喜出望外,决定带回家。她将那副鹿角捆在行李的最上方,这让本就笨重的单车变得负担更重。

随着时间推移,这件最初让她兴奋不已的“战利品”,在每日繁重的行李收整过程中渐渐变成了鸡肋。“直到一个湿冷的霜晨,打着哆嗦收帐篷,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对鹿角我很想要,但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在那一瞬间,惭愧之情油然而生。她终于学会了与“想要”告别,更清楚什么是“真正需要”,最终将鹿角留在了拉普兰的荒原上。

在太鲁阁任职解说员期间,她深入接触全球环境议题,直面人与自然冲突,“心虚”与绝望渐渐将她裹住。即使是在一个被人称为环境保育前哨的机构,为了消耗年终预算,在岁末给每位员工发放价值数千元的进口羽绒服和昂贵的麂皮鞋,以当地的气候,这些衣物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天。

在邻近的山径上采集野菜,是阿宝的日常生活。摄影/杨语芸 上下游新闻总编辑

“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困惑于这趟“列车”实际行驶的方向竟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一种“分赃”的“心虚”油然而生,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无法回避:我们都在享受文明红利,却让农民、让土地、让远方的人承担代价。她感觉自己成了这趟列车的乘客,每天为这趟列车加煤,而列车行进的方向,完全不受她掌控。

阿宝的诚实自剖,展现了现代人共同面对的“无辜幻觉”。她面对心虚的方式,是选择把自己交出去。困顿让她在某个决定性的瞬间,选择成为那个义无反顾的“跳车者”。

02

靠天吃饭,诚大不易

在朋友眼里,阿宝就像他们心中的“现代梭罗”,常令人惊叹,且难以企及。作家孟东篱曾描写第一次见到阿宝时的样子:“她身高中等,皮肤黑黑的,应该是细致的,但没什么‘油水’。不大说话,抿着嘴的时间多。像果仁一样,包在不甚引人注目的壳中。”

1999年,决定上梨山讨山的那一刻,她便成了“梨山阿宝”。从起心动念到下定决心,时间极短。她常觉得此前人生的种种经历,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天所做的准备。“在人与自然的关系里找到自己的定位,成为我年过三十之后最迫切需要解答的命题。”

她向友人借了一百万,从零农业经验起步,开始她的“讨山计划”。这个计划十分特别:租下一片梨山果园,用有机的方式持续耕作,以卖水果的收入过活,并伺机买下这块地,同时在这块地上造林,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让这片土地告别农药和除草剂,恢复自然的风貌。

开农机、作农事都难不倒阿宝,农业给的试卷,她自认考得还不差。图/阿宝

第一年,她搭帐篷过活,山里没有通电。白天辛勤农作,夜晚点油灯照明、阅读农业专书。在实践当中,她拿起锄头,用善待土地的方法耕作,比如坚持采用纯手工除草。

到了第三年,阿宝成功靠水梨和水蜜桃的收入还清了债务,还自学搭盖了一栋两层小竹屋,让邻里刮目相看。选择竹子作为建材,是因为她认为竹林资源非常丰富,竹子只需四五年即可成材,而树木则往往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艺青年蜕变成“梨山第一女农”,我问她开始是否最难熬的阶段,阿宝却在邮件中写道“大笑”,直言自己并不觉得难熬,反而非常享受。她将自己比作冲浪玩家,说冲浪者绝不会喜欢没有风浪的水面:“如果一个人做的是一件自己喜欢的工作,这些挫折就是玩家的浪头。”

亲手打造的竹屋(2022年已拆除)。图/阿宝

阿宝的朋友曾慕名而来,记录下拜访竹屋时的情景:向内窥看,房子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小桌子和两三把锄头外,可以说空无一物。但她有一面颇为壮观的工具墙——她都用卡通线条,将每一个工具的轮廓精准标记在墙面的对应位置。

从竹屋的种种细节,似乎能瞥见她过往骑行世界的经验:通往竹屋二楼的“楼梯”,是一根两边砍削出落脚处的粗圆树干,取经自藏北居民的风俗;煮饭的“土灶”,则是向克什米尔游牧民族学来建造的蓝本;从二楼工作室看出去,由雪山到剑山十多座山头连起的美丽棱线,正是赫赫有名的“圣棱线”西段。

阿宝在书中回顾时写道,在这几年的磨练中,她看见自己从一个懦弱无能的都市娇女,蜕变为学会向天讨食、具备应变能力与担当的人。

她还记得,第一年台风“碧利斯”过境后,她看着满目疮痍的包装寮(在农产品基地搭设的水果包装棚),忍不住当场落泪。等到第四年台风“杜鹃”掀走了包装寮和药肥棚的屋顶,风停后,紧接着又是两天豪雨,她穿起雨衣雨鞋挺进雨中张罗材料和人手,一天之内修好了屋顶,隔天立即恢复采收,不再束手无策。

丰收的西瓜李是大地给阿宝最好的报偿。摄影/杨语芸 上下游新闻总编辑

这些年,“无常”的遭遇让她想起了自己童年的经历:小时候因为父母“无恒产”,经常搬家,每回搬家都要丢弃一些东西。一个穷孩子能拥有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无非是一些大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收藏。为了精简行囊,她不得不丢掉喜饼盒里五颜六色的彩纸等物件。一开始她很难过,后来有了不同的想法:“我要那些东西,是因为拥有它们可以让我开心;如果因此而伤心,就跟原本的目的相违背,拥有的意义从此变质。”

“靠天吃饭,诚大不易;靠天锤炼,真实不虚。”再到后来,“无常”的观念加深了她的信念——对于已经失去的,她认为最好的心态就是坦然接受。这种“不以心为形役”的豁达,或许在她十岁之前便已有了苗子。

03

山是主,人是客

上山的头半年,没有割草机,阿宝徒手用镰刀、草割,弯腰屈膝一寸寸理过全园,来访的朋友也都被她抓来劳动。不用除草剂的做法引来邻人调侃,不熟的人在背后议论,还给她贴上“台北小姐”的标签——初来乍到,阿宝独居于此,别人问起时她总说家在台北。

“女农”身份如此惹眼。在她务农之初,从事农业的女性多是随父兄或配偶帮手,处于协助劳务的次要地位。早在四处物色果园、签订租约时,她就体会过旁人异样的眼光,他们问得很含蓄:“是你要做(果园)吗?”直到有位园主无礼直白地逼问:“恁尪呢?(你先生呢?)恁尪怎不出面来谈?”仿佛女人租地务农是离经叛道的。

她原本将书名取为《女农讨山志》,本意并非要探讨性别话题,却意外鼓舞了许多女性返山归农,开启人生的新篇章。今年正巧是联合国指定的“国际女性农民年”,阿宝感慨,成见可能让独立女性在加入农民组织或销售洽谈上显得弱势,农地继承、贷款等方面也相对困难。

2007年底,为了照顾和陪伴日渐年迈的母亲,阿宝下山在故乡宜兰乡间租房,在宜兰与梨山两地奔走。往返宜兰那些年,她从未间断山上的农务,梨山的果园一直是她的经济来源。从那时起,因为在山下种了田,她才发现平地农业的种种问题,远比高山农业更复杂和沉重。

植树二十多年的果园。图/阿宝

她不再离群索居,走向了人群,参与山林保育:发起了“友善耕作小农联盟”,号召一群农友举办“友善耕作小农市集”,开设大课堂,倡议食农教育。

她认为农舍滥建的本质就是将“农地”从完整的农业生产体系中抽离,变成了“建地”,割裂了人与土地的完整关系。她悲凉地感慨:“农民关心自己土地的价格,已经远胜于子孙的未来。”她打破了对“有机”标签的迷思,认为并非有了认证就万事大吉,而是“从土地到餐桌”整个过程都友善、透明和可追溯。阿宝的出发点,是想让消费者与土地重新连接,也让农民与自己的劳动重新建立起连接。

在阿宝看来,下山与讨山一样,都是因为看到了问题,行动源于“安自己的心”。这似乎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与现实体制发生碰撞的真实困境:“有些事并不喜欢,必得提起,是因为放不下,倒不是因为有能力。”

2011年母亲辞世,她接续着山下的农地倡议。间歇往返宜兰与梨山几年后,她终究是个需要独处的人,2015年之后又完全回到了梨山。到了2019年,因地主债务问题,土地被法院拍卖,阿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经营20年的果园,竹屋也被拆除。幸得过往种树的年间,她还留有租赁的土地可以继续经营。

20多年过去了,第一块地的果树已完全被森林覆盖。但回顾这20多年的经历,阿宝心中依然存有惭愧:“惭愧于自己的自大,惭愧于自以为是来照顾土地的。到头来发现,从来都是土地在照顾我。大地无言,看着我翻腾、看着我冲撞、看着我昂扬、看着我沮丧、看着我的狂傲、也看着我的忧伤;看我翻来覆去说这说那,看我指天指地做东做西,它只是沉默。”

已还林的坡地(上方)和尚在经营的果树(下,盛开的是李花)图/阿宝

年岁渐老的阿宝,在这20多年里体悟着讨山的日常与无常,她的空闲时间留给了内观禅修。“这是另一趟旅行,朝向意识深处的探索,也是我在垂暮之年最重要的事——洗心。”

有着阅读、写作、绘画众多爱好的她,如今的作息时间和生活节奏如何?她笑着回答不要把她想象成陶渊明。那些爱好不过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占据过重要位置,但现在也只能专心做一件事。除了繁重的农务,她还有太多生活琐事:房屋修缮、工具保养、锯木劈柴、烧水做饭、缝缝补补……“我志在成为一个生活者,样样都饶有兴味,那些文人娱兴,已属多余。”

20多年前,“讨山”是阿宝的人生志业,是她在面对生活与理想断裂时做出的选择。“人与自然最自然的关系不该就是这样吗?没有迂回复杂的计算,一切摊开在我自己的眼皮底下,清清楚楚。我希望自己是刹车片。如果人与自然之间已经出现鸿沟,我想躺下来,做跨越鸿沟的那座桥。”她实践着自己的理想,也用这个理想支撑自己的生计,以此换得完整的闭环。

如今,“讨山”已淡化为她自我探索的背景,融为了生活本身,对自我意识的叩问才刚开始。61岁的阿宝始终认为,山是主,人是客,面对未来各种境遇不迎不拒,就如同一个女农20多年来的日常:

西瓜、李子出清后,桃、梨即将问世,那是大地支付的工酬,收成有起有落,农人也该在自然规律中学会臣服:尽己之力,其他的就交给天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易生舟,编辑:Felicia,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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