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患者,病到多重才能请假

青年志Youthology·2026年08月14日 10:21
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和那些想暂时离开工作的人。

玉玉(化名)给女生的建议是:网上挂号,选周一。在玉玉的认知里,这一天三甲医院的心理科门诊患者是最多,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但玉玉没跟对方说这层考虑,只说自己仅有这个时间段能请假,从九点半到十点半。

玉玉九点出头就到了。这家三甲医院她来过两次,不算熟悉,也不陌生。过了走廊的拐角,就看到那个穿通勤装的女生——她俩认识两个多月了,玉玉之前看过女生的诊断,是轻度抑郁。那天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开场白很简单,“前面还有几个候诊患者?”几分钟后,玉玉像闲聊一样,冒出一句“最多能开一周的假。”玉玉的余光中感觉女生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哭,却没什么声音。

在替女生走进诊室前,玉玉还在想,这个女生真的太好哭了。难怪在这两个多月里,每次玉玉鼓励她去和领导沟通请假的事,她总是回“哭着求了,也没用”。

玉玉自己是一位重度抑郁症患者,在她看来,一些症状较轻、却已经明显影响工作状态的人,请假反而容易陷入尴尬:一方面症状够不上强制用药的程度,很多人索性不吃药硬扛;另一方面,正因为"程度轻",在医院很难开出病假证明,没法从单位请下假期好好休息调整,却又觉得自己已经很难继续正常上班,只能一个人熬着。

(玉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开出的病假条)

01

“能不能帮帮我?”

玉玉听这个请她帮忙开病假条的女生讲过一件事:一个周一上午,女生刚坐到电脑前,就听说有个同事上吊了,应该发生在周末。同事们来上班才发现。有人说了句“好像因为抑郁症”后,大家开始表达惋惜。后来有人提到,那间办公室特别好,有大窗、朝阳,楼下是一个花坛。“谁还能在这个办公室办公啊!”“浪费了这么好的办公室!”“也不挑个别的地方。”

玉玉听完,心里更多的是无奈:她似乎做不了什么。

确诊抑郁症快一年时,玉玉第一次在单位会议上被领导不点名批评工作效率低、配合度低、反应慢,没有一个同事知道,她已经生病了。

玉玉是 2022 年底确诊的。不再需要核验健康码的那段日子,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女生的情绪像沉进了冰水里,“正常人抬头看太阳会觉得刺眼,我抬头就觉得太阳都是灰色的。”母亲劝她出门散心,走了一圈也不见起色。去医院做了测评,焦虑和抑郁的指标都高出阈值不少。服药后,副作用很磨人:记性越来越差,上午放的东西下午就忘了;体重飞速上涨,整个人胖了1.5倍。不吃药是情绪上的煎熬,吃了药是身体上的钝痛,哪边都不好过。

玉玉不喜欢上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在单位成了“不对的人”。身材走样,同事们都看得见,背后议论是一定的。工作完成越来越差,也有人开始打小报告。等到玉玉熬不住,在领导办公室哭着说自己实在撑不住,领导很同情,“给你换个岗位吧?也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但你也要理解我,给了你假,其他人都要请怎么办?”

玉玉不愿意换岗位,只是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天。这是她和领导说的。领导说了两次“会考虑”,但一直没有批。有一天玉玉撑不住,索性没去上班。到了下午才来办公室,被领导直接记了事假。还让考勤员转告她,那年的病假事假她都超额了,再请假就要记旷工了。

请个假就是这么费劲。直到玉玉拿出重度抑郁的诊断书和医生给的假条,领导才松口,让她去单位人力部办理病假,而不是在部门内申请。这就相当于把这件事公事公办地摆到整个单位都知道的台面上。

这样一番折腾换回来的假期,并没让玉玉感觉轻松,倒是多了一些抗折腾的经验。

后来在门诊,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怯怯地坐到和她隔着一个座位的旁边,小声说自己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能不能聊一聊。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女生先打听了玉玉的诊疗经历,犹豫了半天,才红着脸小声说,自己怎么都开不到假,能不能请她帮个忙。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不过玉玉听懂了。

现在回想,那次答应下来,真是无知者无畏。玉玉和女生约了另一家不常去的三甲医院。常去的门诊医生认识她,容易露馅。玉玉替女生进去问诊,说了症状,医生没同意开假,认为可以先服药治疗一段时间。她出来如实告知,女生脸立刻拉下来,“白费这么大劲折腾。”

对方的反应让玉玉起了疑心,她开始怀疑,对方此前是否如实告诉了自己情况。玉玉出了医院就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可回到家,越想越气不过,索性注册了个小红书账号,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了出来。帖子很快因违规被举报下架,可私信里有几个人发来消息,“能不能帮帮我?”

“玉玉侠” 的称呼,是后来和一些抑郁症患者聊得多了,被人这么叫的。玉玉自己听了总不好意思,她没什么侠气,只是自己想给同样摔在坑里的人伸把手。

到现在,玉玉前前后后和十七八个抑郁障碍患者聊过天,其中几个帮着开过假条。无论开不开假条,聊天初期,玉玉都会反复确认一件事:对方去过医院了吗?有没有确诊抑郁症?哪怕只是轻度抑郁,也需要有医生的诊断。

02

为别人的谎言兜底的人

玉玉很磨叽,这是和她聊过天的人的感受。有一些人因为玉玉反复确认诸如“医生给你的诊断是什么”、而不回复能不能帮忙开假条后,不愿意再聊天。

和玉玉聊了快一个月的女生,进入职场快三年了,因为是轻度抑郁,怎么都开不下假条。医生说如果特别难受,可以吃些药调整。女生拒绝服药,医生也有些不高兴,对女生说难受还不吃药,就不要怪医生。

玉玉纠结了一天,觉得和这个女生见面应该是安全的。约了女生去她去过的三甲医院,没想到被女生拒绝了——女生不敢到常去的医院,怕被医生认出来,以后看病不方便,特意选了一家陌生的三甲。这样的谨慎,让玉玉很满意。

见面时,玉玉核对了女生的就诊记录,又聊了聊情况。聊到快中午,女生见玉玉迟迟不表态,以为是想谈钱,说能开出假条的话,就给两百,后来又咬咬牙涨到四百,说这是自己能出的最高价。玉玉其实一开始就是犹豫,没在想钱。实际上玉玉也没有收钱。

下午玉玉替女生和医生聊了很久。医生问她,看起来她的状态不像是刚抑郁。玉玉当时有点慌,说之前在外地生活。医生给她开了七天的病假。

这个女生一共找过玉玉两次,最长的一次开了半个月假。她用那半个月带妈妈去了川西,从成都一路到九寨沟,拍了雪山和蓝绿色的海子发给玉玉,说站在海子旁,觉得气终于顺了。妈妈不知道假期的来由,只当女儿休了年假,玩得特别开心。

(女生发来的照片,玉玉还没去过九寨沟)

那张海子的照片,玉玉在相册里存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可惜的是,女生把玉玉删掉了。玉玉没有那么难过,只是希望女生是好转了、不需要自己了。

自从办理了病假,玉玉一直没能回到原来的岗位。她原来在一个协调性和流程性都比较强的岗位,她觉得自己能胜任,但领导不同意,给出的解释是,在玉玉请假的一个月里,调过去帮忙的男同事干得挺好的。领导还半开玩笑地说,玉玉以后请假也方便了,毕竟她调动后的岗位没有那么“离不开人”。

领导说话是软刀子,但有人说话是快刀子——使这快刀子的是一个985高校男生的妈妈。男生告诉玉玉,自己确诊了抑郁症,不敢和家里说。

985男生找玉玉,是想让她陪着去医院,一方面想躲开家里的指责,一方面想和玉玉这样“资深患者”聊聊天。玉玉没提钱,陪985男生跑了一趟医院。在玉玉的建议下,男生看了医生,并开了诊断,建议休息一个月。当时玉玉挺替男生开心的。

(不被家人接受的诊断书)

隔了两天,玉玉正在上班,微信通话就响了起来。是985男生,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又尖又凶,说她是男生的母亲,自己的孩子将来是要出国深造的高材生,被玉玉带坏了,非说自己得了抑郁症,耽误了前途,还放话要闹到她单位去。

玉玉一开始还想解释,可对方一再说“你给我等着”。挂断后,玉玉先是生气,过了二三十分钟又被吓着了,连着几天心神不宁。她想再找男生问问情况,发现已经被对方拉黑了。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一想到他母亲的强势,就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是玉玉经常有的感觉。抑郁症严重时,她更觉得喘不上气,坐在窗口,风吹着,才舒服些。可后来,她和医生说了这个感觉,医生说,如果非要租住在高层房子,最好给窗户安上护栏。

自己的感受不被理解也就算了,领导不同意批准假期背后的原因,往往也是很多人想说没说出口的:人看着好好的,就说得了抑郁症,是不是在泡病号?说出这句话的,是和玉玉一样、在国企上班的女生。

女生自己去过一次医院,直截了当地和医生说想开病假,医生让她先做测评量表,她嫌额外花钱,又觉得自己症状轻,和医生商量了两句,反被呛了一句 “你这算泡病号了”(泡病号,指无病装病或小病大养),最终空手而归。

女生找玉玉时,聊得最多的就是病假这件事。玉玉起初劝她先跟领导请事假试试,女生说试过了,没批。假请不下来,班还要照常上,她觉得自己像在裸奔——连迎面碰见领导都抬不起头,好像撒了天大的谎,解释也无从下手。她的日子过得比玉玉预想的还难:睡不好,吃不下,白天注意力散了架,站起来都觉得随时要摔倒。组长旁敲侧击说不适应岗位就早点调,可哪里是她说了算的。有次她走在办公楼走廊上,旁边是天井,探出头看了几秒楼下,心里一点恐惧都没有,只觉得累——脚一软掉下去,就再也不用熬了。

听到这里,玉玉决定陪她去了医院,开了一周的病假。进诊室的是女生,但玉玉出了一些主意,诸如重度抑郁平时的表现大概是什么样子、心境如何、想法如何。看着女生拿到病假和定期复查诊断时候的神情,玉玉有点后悔、有点心虚。这样的诊断,也许留在系统里,不是一件好事。

开出第一张假条那一刻,玉玉大概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已经踏错了一步——从一个旁观的病友,变成了一个要为别人的谎言兜底的人。

03

“到底是抑郁症的症状,还是自己本身能力不行?”

玉玉原本不是个话少的人,自从服抗抑郁的药以后,“懒得说话了”。如果不是有抑郁症患者发来私信或者微信,她很多时候能从中午一直躺到晚上,不说话也不动弹。

玉玉是矛盾的。和同样是抑郁症患者聊天时,她会觉得安心。被他们需要的时候,会有成就感。但帮着开了几次病假条以后,她也害怕。玉玉删掉了小红书和闲鱼上很多有关抑郁的帖子,还会有人相互介绍着时不时地找过来。按照玉玉的理解,这些人多是轻度抑郁,请不下来假、没办法休息——这是一种职场内抑郁群体的普遍困境。

对轻度情绪问题的患者,医生通常会建议先接受心理干预,而非休假。

玉玉觉得医生是负责的。病假条要是患者说开就开,那还要医生做什么。可落在具体的个体身上,就是 “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连休息的资格都没有”。

并不是所有来找玉玉聊天、倾诉、沟通的人,都是想要开病假条的。玉玉估计和自己聊过的十七八个抑郁症患者里,有十一二个人是担心的是:一旦开口请假,是不是就承认了自己不适配这份工作?会不会影响将来的发展?会不会留下“案底”,甚至一旦失业,还能找到工作吗?

中国心理卫生协会有个调查显示,超八成患者会因担心失去工作,向单位隐瞒病情。在大众的认知里,抑郁症经常会和 “矫情”“抗压能力差”“精神不正常” 绑定,说出口,就等于给自己贴上 “失败者” 的标签。

有句话,玉玉听很多人说过:“真不如得个癌症,至少旁人会同情你、关心你。得了抑郁症,人家只会觉得你在作。”

玉玉和抑郁症患者说的很多的一句话是,她也不是医生,没办法做出诊断或者决定。更难以帮助对方判断,在熬不下去、纠结于要不要和单位坦白自己的抑郁症病情、要不要请假休息时,先去医院和医生咨询。

玉玉还了解到一个状况,无论抑郁症轻还是重,患者都更倾向于只提供病假条向单位请假,而不是诊断书。“如果用诊断书,相当于告诉单位,我得了精神病。用病假条只是说我需要休息和调整。”

可话虽如此,玉玉和大部分确诊抑郁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状态差、效率低时,到底是抑郁症的症状,还是自己本身能力不行?这个问题让她在面对领导质疑时,也很难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争取权益。

玉玉服药一年多以后,申请回到原有的位置。毕竟原岗位比现在的岗位收入高。领导却换了个角度,说玉玉得了抑郁症这件事,很多同事都知道。如果回到原岗位,万一玉玉的情绪不好或者工作进度不理想,不知道是玉玉病症复发,“再说,大家也怕你出意外,连累到自己”。

这不是玉玉自己的遭遇,她联系过的抑郁症患者中,只要是和单位说了病情,无论是否请假,后续工作中一旦出现情绪波动、工作差错,都会被归因为“抑郁症犯了”。晋升通道基本关闭,没人愿意把重要工作交给一个"不稳定"的人。

一些国家已经通过不同制度,为精神健康问题影响工作的员工提供保护。在美国,《残疾人法案》将严重影响日常功能的抑郁症列为法定残疾,要求 15 人以上规模的雇主提供弹性排班、间歇病假等合理便利;在荷兰,员工因病无法工作时可以报告病假,雇主原则上不能询问具体病情;雇主最长两年需支付至少70%的工资,并与员工共同承担复工义务,病假员工在这一时期通常也受到解雇保护。但对玉玉和她接触的一些轻症患者来说,真正困扰她们的仍然是:“我们需要的和实际能得到的之间落差太大”“我们不知道该咋办”。

(玉玉一度要吃的药物)

04

“怎么可能不把情况告诉单位?”

玉玉很难评价病假条代开的事。找过玉玉的,不只有抑郁症患者,还有焦虑症、强迫症、双相情感障碍的年轻人。玉玉设定的底线是不帮没经过正规确诊的人。她更心疼那些轻度症状、有自救意愿但缺乏支持的人。

玉玉怕的东西很多。怕被患者反手举报,怕患者家属找上门。最怕的,是自己帮了人,对方反而出了意外,那责任就全压在了她身上。所以玉玉更多的是做陪诊:陪着挂号、问诊、帮着沟通病情,按次收费。跑得多了,她和市内四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门诊,混了个脸熟。“陪诊的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是内心得劲。”

其实陪诊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消耗很大。每次跑一趟医院,玉玉要两三天才能缓过来。有两次,见她的人都忍不住说跟自己相比,玉玉看起来病得更重。

玉玉记不清自己怎么从轻症状态变成了重症,只知道现在很多医生都建议轻症患者去看心理咨询师——可心理咨询师太贵了,通常要600元一个小时。也有价格低一些的,但也要两三百元。再低的,医生也不会推荐,或者患者自己也心里没底。

在陪诊中认识的一位症患者告诉玉玉,她所在的单位提供了一项服务,叫做“EAP计划”,主要提供心理援助、情绪疏导等。但想享受这个服务,需要向人力部申请。可人力部一开口就要姓名、工号,让人当场就打了退堂鼓。“单位花钱雇的咨询师,怎么可能不把情况告诉单位?真留下记录,以后就更说不清了。”

另一位轻症患者则告诉玉玉,自己找过大学里的免费心理咨询,加了校内的 QQ 群,聊了两句才发现对接的是学生志愿者,还要报学院学号,才能安排咨询师。她最终放弃了。

向单位请不下来假、看不起心理咨询师、又不敢在单位里暴露病情的轻度患者们,玉玉教她们一个办法:自己表扬自己。这个方法是她从更资深的患者那里学来的。有次她丢了个快递,前一晚没睡好,白天注意力不集中,明明去驿站取了快递回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出去。回家后越想越委屈,分不清是不够仔细,还是抑郁症拖了后腿。玉玉开始自己表扬自己,“我已经很努力了”“能自己去取快递就很棒了”“丢了不是故意的”。就这么念叨了两个小时,情绪慢慢缓过来了。

05

病得多重,才配休息?

玉玉常常自我怀疑,自己做过的事是对的吗?

玉玉想不通的事有很多。大家嘴上都说抑郁症是“情绪感冒”,可职场里抑郁症患者真出现在身边,第一反应都是躲开,因为情绪不稳定,在职场里常常和“耽误事”、“不好相处”挂钩。抑郁症请假有很多因素,不只是“病得多重,才配休息?”,还有更多“状态差、效率低时,到底是抑郁症的症状,还是自己本身能力不行?”“到什么程度,我才该说”“休息了以后,我会被怎么看待”。

以及,“为什么一个人必须把自己证明得足够有病,才有资格停止工作?”现代组织很擅长判断一个人还能不能产出,却还不太擅长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被允许暂时停止产出。

玉玉想起自己常和来找她的人说,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跟自己说一句,“又活了一天,我好厉害。”这句话,玉玉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作者:Oscar,编辑:oi,36氪经授权发布。

+1
3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36氪AI测评

选靠谱AI,看真实评测
查看
36氪AI测评官方交流社区
加入

36氪项目推荐

咨询项目审核和入驻
联系
36氪项目推荐订阅号
关注

下一篇

押注”小脑“的机器人公司。

2小时前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