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性资本对话它石智航丁文超:具身智能,24个月后或迎来真正的涌现时刻
WAIC期间,线性视频播客「一线之间」迎来直播特别放送。线性资本创始人兼CEO王淮受B站官方邀请,与它石智航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丁文超展开了一场对谈。
在今年的WAIC上,它石智航正式发布了新一代具身智能原生基座模型AWE 3.5。并入选大会仅六席的SAIL之星。线性资本作为它石智航最早轮次投资方,连续三轮下注支持。
丁文超的履历,恰好横跨工程落地与前沿研究两端。他是第一代智驾系统的核心技术专家;2023年回到学界,任复旦大学研究员和博导;2025年再次出发,与陈亦伦、李震宇等联合创立它石智航,任这家飞速成长的明星具身公司的首席科学家。
这次对谈中,丁文超抛出了不少判断,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当具身智能走出Demo、走向真实场景,最后那道分水岭在哪里?他的答案是——“可信赖”可能是具身最后的分水岭。
以下是对谈实录,由线性资本编辑整理。对谈视频完整版欢迎上B站搜索「线性资本」观看。
01 具身3.0时代,或在24个月后
▍王淮: 从智驾到学界再到创业,你是少数几个把工程化落地和前沿研究两条路都走过的人,100多万台车用了你的端到端算法,后来又回到复旦做模型研究。这一路下来,你觉得自己真正在解决的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
▍丁文超: 虽然中间有几次从自动驾驶到具身智能的过渡和切换,但我觉得核心上我就在干一件事:用AI的、或者说数据驱动的方法,构建一个物理世界里你可以信任的智能体。
自动驾驶本质上在解决什么问题呢?我们收集大量人类开车的数据,训练一个网络:输入是图像,输出是动作,而这辆车可以完全相信网络的输出。这在大家看来非常不可思议。
我们跟大模型聊天,它的回答有时准确、有时差点意思,你可以和它反复迭代。但自动驾驶没办法反复迭代,因为它输出的轨迹直接控制你的车。
▍王淮: 错了可能车毁人亡。
▍丁文超: 对,后果很严重,这就是物理AI非常有特色的一点。具身智能在干类似的事,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Scope,它不局限于开车,它可能要在工厂干活、在物流搬运、在家庭打扫。
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要能相信机器人可以安全、稳定地完成。而且方法上不能靠手写规则,一般要用数据驱动的方法,像训练大模型一样去迭代,让它具备“大脑”,自适应地在各个环境中完成任务。
所以虽然我做过自动驾驶产品、做研究、创办公司,但这一切都交汇到一个点:怎么通过数据驱动的AI手段,造一个物理世界里大家可信赖的智能体。
▍王淮: 那咱们拿自动驾驶的历史做个对比。以我粗浅的理解,自动驾驶经历过三个大阶段:最早是用于提示的ADAS,有碰撞提示、换道提示这些;再后面是基于规则的、场景化的自动驾驶,比较按部就班;再往后是端到端。
你怎么看具身今天的技术,处在发展历史的什么阶段?有人说是“2019年的自动驾驶”,这个比喻对不对?
▍丁文超: 自动驾驶起源很早,2010年代初大家就开始做了,那时可用的工具箱是匮乏的。我以前做产品研发时,大家反复会问的一个问题是:你用神经网络干这个事,到底具不具备可解释性?早期我推端到端研发时,很多人会问,你为什么能相信神经网络帮你开车?这种意识其实阻碍了自动驾驶快速走向最终的解决方案。这中间有一个工程师被教育、用户被教育的过程。
类比自动驾驶,具身现在我觉得肯定超过了2019年,更倾向于已经接近2021到2022年的水平。我是这么分析的:
首先,具身的起点更高。具身从第一天起,就没人想过用规则方法去做它,因为场景太多样了。自动驾驶其实只是具身智能的一个子场景,是最简单的、四个轮子的机器人的一种形态。
其次,具身要解决的问题客观上更难。大家的预期不只是“在这个场景能工作”,既然是通用形态,肯定想让它干很多件事。
所以从方法论层面看,具身起点非常高,一上来就对标最先进的大模型和端到端系统;但问题又更难。综合这两点,我把它定位在大概2021到2022年的自动驾驶。
如果把具身分代际,我大致分这么几个时代:1.0时代,有了一些相对小的模型,可以完成“从传感器到动作”的特定任务。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上限就是做出很好的demo,但很难批量化进入场景、进入工作。
现在大概已经进入了2.0时代,大家在WAIC也能感受到这种氛围:做一个相对通用的基座模型,干多件事情,并且都干得还不错。虽然距离物理世界的AGI、距离大模型的能力还有距离,但它在物理空间已经能可靠地完成多件任务。我预测,24个月左右,我们可能就会迎来真正的3.0时代。
▍王淮: 3.0时代的特点是什么?
▍丁文超: 大模型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叫in context learning,你让它做的事,很多时候没有训练数据,或只有相似度很低的数据。3.0 时代,具身也会进入in context learning的时代。让它干一件事,不用像现在这样先采集示教数据,你教它、它就能做。这可能就是具身真正涌现的时间点。
▍王淮: 相当于有一个one shot。 而且这个one shot可能还不用刻意展现给它,它在平时的观察中,自然而然地就涌现出来。
回到它石,你们最近发布的模型叫AWE,AI World Engine,现在是3.5。3.5跟之前的3.0有什么区别?跟刚才说的“24个月后进入3.0时代”又有什么对应?
▍丁文超:AWE,我们叫它AI的世界引擎。从3.0到现在,有几个外显的变化:
第一是数据量的大量提升。在以人为中心(human-centric)的数据范式下,我们可以获取很多数据。扩增的不是重复数据,而是多场景、多任务的数据——基本上人能干的事情,我们几乎都有涉猎和覆盖。
第二是模型架构的变化。3.0时代的同期模型,往往都是从其他领域借鉴来的。早期大家做VLA模型,其实是从VLM借鉴而来,加上动作端的输出;后来的世界动作模型、世界模型,很多也是从视频模型演化来的。
关于3.5,我们的一个核心思考是:具身智能作为这么大的领域,应该有自己的基础模型。以前很难想这件事,但有了充足多样的数据之后,可以开始做了。所以3.5相比3.0在模型层面最重要的提升,就是走向原生化。语言模型是原生模型,视频模型是原生模型,但以前那种拼接的模型不是。具身应该有它自己的原生模型。
▍王淮: 所以数据在这里面是非常关键的。 我看你手上带了你们的数采设备,还有这只用于操作的手。这跟你们的数据来源有什么关系?
▍丁文超: 这个设备非常轻便,就像日常戴的手套。它指尖有触觉反馈的捕捉,背后有磁传感信号的捕捉。
具身的数据要知道“人到底感受到了没有”,触觉核心解决的就是这一点。比如你抓一瓶水,视觉上看都是“抓住了”,但握紧一点和握松一点,到未来世界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握紧就抓住了,握松就掉了。
即使我们的手伸进被子里,这个设备背后的小传感器都能准确捕捉姿态,是可以全天候、全场景适用的动作捕捉。它上下都有摄像头,能把人做事时所处的环境捕捉下来。胸口、头上可以绑 FPV(第一人称视角)摄像头,形成一整套套件,相当于在日常中记录。
有了数据之后训练模型,它建立的是两者之间的连接:第一,感人之所感——人这时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什么;第二,做人所做的事——把人未来的轨迹、动作用模型预测出来。
▍王淮: 加上视觉,就可以“见人之所见”。
▍丁文超: 对,见人之所见。它石是很有“强迫症”的一家公司,有了手套,我们就想要有手。这是21自由度的灵巧手,和人手自由度几乎相当,电机直驱,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把21个自由度的微型电机、减速器全部集成进去。基本上人手可干的工作,它都可以干。
所以这就是一个灵巧操作的末端。手套产生数据,回到智能的末端完成任务。
▍王淮: 采集的数据最后沉淀成模型的能力,串起来变成一个闭环。
02 以人为中心,回归第一性原理
▍王淮: 它石是一家极度有个性的公司。第一次见你们时,所有人都在大力提VLA,你们应该是第一家讲世界模型的。当时你们是怎么认定未来属于世界模型、而不是VLA的?
▍丁文超: 当时的想法都不是参考同行来的,更多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自上向下地想。
当时具身智能面临的第一个困境是数据:往往靠遥操作获得,就是把我的动作捕捉到之后直接映射到机器人上,以机器人为主体完成动作。
这很困难,第一,依赖机器人的数量;第二,遥操作的效率基本只有人类效率的1/3,不熟练的1/10都不到。
▍王淮: 我试过一次,太辛苦了,得练。
▍丁文超:第二个困境是,VLA模型有点“头重脚轻”。VLM部分的视觉、语言推理能力确实很好,但很难打破“次元壁”——今天我们在B站,大家对次元壁应该很有感觉。它还停留在视觉和语言的信息空间,穿透次元壁的方式仅仅是在上面拼接一个头,我们叫它“动作专家”。
▍王淮: 强行结合。
▍丁文超: 对,强行结合,这显然不是真正打破次元壁的方式。从第一性原理想,数据上不能停留在遥操作,得有一种更好、更轻量的获取方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智能体具备这种能力,那就是人类。所以要回到人上去,我们叫“以人为中心”,human-centric。让人代替机器人,成为通用物理智能的数据采集主体。这是第一个大判断。
第二个判断是模型。数据都来自人,就会面临一个问题:人和机器人毕竟是不一样的“物种”,怎么共享知识和能力?单纯的动作拟合肯定不够,它要学会人类与真实物理世界交互的规律,隐性地学习“你怎么做,物理世界就怎么改变”。你抓一瓶水,它会以牛顿定律的方式掉下来。
这种学习范式必然是以世界模型为核心驱动的范式,它可以极大效率地消化“无本体”或“跨本体”的数据。世界模型最大的优势就是获得跨本体能力,因为人和机器人共享了世界的知识,共享了运动学和物理定律。所以说,当时别人很不理解我们,但在我们看来这是唯一解。
▍王淮: 但一年半之后,大家不仅理解了,还搞出了五六种定义世界模型的不同路径。有以生成video为主的,有在Latent Space(隐空间)做的。当时你们对未来走向的理解和见解,还是很厉害的。
03 找真需求,干人不愿意干的事
▍王淮: 你们选应用时选了一个最难的——线束。这是什么逻辑?
▍丁文超: 具身智能在技术层面,这一年分歧在迅速收敛。就像你说的,已经变成一些技术“变种”,在我看来都不算分歧,只是实现细节的差异。但现在确实有一个大分歧:一个做具身基座模型的公司,应不应该有应用?该选什么样的应用?
我们选线束,逻辑很清晰:要找到“真需求”——首先去干人确实不愿意干的事。大模型为什么先做成了Coding?因为编码确实枯燥乏味。
人维护5万行以上的代码,脑子基本就不转了,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写这一行。“屎山代码”就是这么来的。具身领域也有对应的硬骨头。
我们不是在办公室里空想,而是调研了很多场景,真正走进工厂去看。传统工业自动化能解决的问题,几乎全被扫荡了一遍。很多工厂进去一看,全是自动化、干净整洁的流水线。
▍王淮: 学名“黑灯工厂”,灯关了还能继续干。
▍丁文超: 对。但有一类应用始终还有很多人。走进线束工厂,就会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怎么到了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多人干这个?
其实是因为这个任务有几个特点。第一,操作对象是柔性的。传统自动化解决的是固定物品的移动和装配,而线束像绣花线一样,一碰就变形。第二,精度要求特别高,末端端子只有零点几毫米,人第一次都经常插不准。今天展会现场我们让很多围观群众上手去插,都很难。
▍王淮: 待会儿我去试试。
▍丁文超: 你可以试试,可能插几次都插不好。第三,非常枯燥,这对应到具身有个技术名词叫“长程任务”(long-horizon task)。指的是一件接一件不停地干。单次成功率90%、99%都很高,但连续干100多次,一累乘下来,端到端任务的成功率就下去了。所以这类任务一直没被很好解决,仍然大量靠人。既然具身要解决真问题,何不挑战人不愿意做的事?所以选了线束。
线束把我们的能力逼到了极限——数据要亚毫米级精度,模型部署要亚毫米级精度,犯错要自适应调整,算法栈被充分打磨。到今天,线束只是我们的一个子场景,我们已经开始做泛工业的多场景泛化,也在为走入更多人类生活做准备。这是对公司非常好的锻炼。
▍王淮: 你最开始就找了一个“难且大”的场景。“大”就涉及你常提的一点:一定要规模化。听说你对规模化有执念,这个执念是自动驾驶那几年被现实磨出来的吧?现在做具身应用,还折磨吗?
▍丁文超:规模化的核心,是跨越“从demo走向用户真实反馈”的鸿沟。在自动驾驶中我完整经历了这个过程。早期在特定路线上跑得很好,觉得问题就在眼前;但真正产品化、推向每个终端客户时才意识到,客户能碰到的场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举个例子,我当时做过一条路线,让端到端算法穿越上海黄浦的城中村。那里有坐轮椅慢慢滑行的老太太、扛竹篙的老人、逆行的外卖员,对向车挤你、鸣笛,后车催你赶紧走。
在这么极限的环境下我们意识到,自动驾驶能遇到的情况太多了,像无限多个平行世界——世界目前是这样,但未来可能发展成各种样子。
所以一定要建立和用户的闭环。用户把产品带到中国每个角落,我们收集回真实的反馈、心声和吐槽,就能更好提升。而且我们靠数据驱动——数据越多、反馈越多,就越强大。
当时的客户反馈像雪花一样。有些用户会寄语音,当时车里有个按键,一按就能录语音推给我们。
▍王淮: 在自动驾驶过程中直接在线吐槽。
▍丁文超: 对,在线吐槽。用户吐槽的语音我们是真都听过,问题单上很多附了原声:“这车怎么变道磨磨唧唧的?”“后面都鸣笛了,怎么不快点走?”正因为听了这些,我们才下定决心抛弃很多传统算法写的模块,真正用数据的方式快速迭代。
所以我说的规模化,就是规模化地倾听用户声音,用数据驱动的方法解决问题。具身从第一天起就坚定了这一点,虽然更难了,因为场景比自动驾驶更丰富,用户自定义需求更高。将来机器人进了家,吐槽肯定更多。
▍王淮: 到时候你也要搞一个一键吐槽。
▍丁文超: 可以,一键吐槽哈哈。一上来如果钻到过于垂类的小场景里,你会觉得外面的世界太美好,沉浸其中觉得自己很牛。但真正还是要走出去。让用户多吐槽,倾听之后用正确的方法把事做好。
▍王淮: 那这个难度现在在你们产品化过程中已经凸显了吗?处在哪个阶段?
▍丁文超: 我们已经实际开始在客户现场部署和导入了,强度已经上得挺高。
04 用户最关心的:效率与可靠性
▍王淮: 现在哪个吐槽最折磨你?可以举个例子。
▍丁文超: 用户最关心、也最促进模型变好的,有两个点。
第一是效率,用户对效率要求很高。这一点现在大家关注得其实还不够,这次WAIC展会,很多展位还在研究“能不能完成任务”,但机器人将来进家庭也需要效率。
第二是可靠性。我们算法人员关注算法任务的可靠性,用户关注的是功能安全的可靠性。这对我们其实是很好的输入,怎么从算法和软件设计上,保证算法充分具备应对各种意外的安全性。
这两个角度,是单纯研究基座模型时不会发现的,也是物理世界AI特有的问题。
▍王淮: 效率保规模化的上限,安全保规模化的下限。没有这两样,客户买回去不是用,只是买个Demo秀一秀。
我们有个判断:下半年开始,市场对那些跑得快、融得快的具身公司要求会不一样——之前你是好学生,大家对你期望很高;下半年真要考试了,考不好怎么算好学生?到年底,产业化、规模化的“考试”会逐渐出来。这对行业意味着什么?也有企业说:你现在跟我谈规模化、谈应用,说明你不懂。你怎么看?
▍丁文超: 这就是这一代具身智能最大的争议。两个观点:一是再等等技术,先把通用物理世界AI模型做出来,再做应用;二是现在就应该有应用的输入。
我认为,应用永远是驱动模型往前走的第一生产力。拿大模型来说,现在比较成功的大模型公司,起点可能是“做通用模型”,但很快就找到了Coding这个应用,做得最好的TOP公司都是这样。为什么?因为通用基座模型像一条无穷无尽的道路,到今天大模型还可以更强、规模还可以更大、self-improving还可以继续。这中间像茫茫大海,你得找到灯塔。
AI Coding就是灯塔,它要求模型懂语言、能交互、有长程任务能力,所以要有 Memory、Long Context、自我纠错、Sandbox、持续强化学习——这些机制,和现在大家提的大模型基础技术完全相符。真正的需求,往往就是从应用来的。
在我们这个时间节点,它石的判断是:投入最大的带宽做通用物理AI基座模型,但不想“遗世而独立”,要“入世”,倾听真实场景、真实客户的反馈。
所以我们要做ROI高的真实应用,我们自己端到端把它做好。你连一个应用都做不好,怎么寄希望于通用模型部署到客户那里能稳定工作?
▍王淮: 没错。诸葛亮说过“略懂”——这个懂一点、那个懂一点,真正干最专业的事时,可能啥都干不了。有限的资源和人力铺在太多东西上,不可能在某些点上得到飞跃式突破。让真有这个问题的人用你的产品觉得爽,才会持续付费,形成有效闭环。
05 具身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是什么
▍王淮: 回到你个人。你有自动驾驶的规模化应用经验,也有对具身大模型前沿研究的热爱,这两者组成了你作为首席科学家的特点。我想问一个fundamental的问题:什么叫首席科学家?你和CEO怎么配合?
亦伦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是技术出身,有没有这样的场景:亦伦说“这个月必须出结果,让客户工厂用起来”,你觉得“模型还要再上一个强度,希望就在面前”?年纪轻轻就做一家这么有特色的具身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你的自我定位是什么?说到底,我特别好奇:首席科学家的基本修养是什么?
▍丁文超: 先抛一个反常识的:我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是工程师。如果有“首席工程师”这个title,那我就是。
怎么定义科学?本质是用系统化、正确的方法解决问题,所以叫“科学问题”。我在学术界整天干的事就是“凝练科学问题”,科学与问题分不开。工程是什么?用工程方法论解决问题。所以两者是共通的,都交汇在problem solving上。
而在具身这种前沿领域,科学问题和工程问题已经很难分开了。我们做的很多问题,Paper里找不到,学术界还没进展到这里,我的学生们才刚开始研究。这是一个“倒置”,智驾后期也是这样。
学术界只能找角度做别出心裁的问题,在scaling上很难发力;工业界可以做scaling,做大规模数据和模型训练。
所以我把科学和工程统一到problem solving框架下:我们以工程师的态度解决问题,但用的方法和技术手段,已经进入科学问题的范畴。
▍王淮: 这好像是具身、大模型这类企业的共同特点。研究新问题,背后又有很强的应用驱动。原来是把科学和工程分得很开的。所以首席科学家最核心的角色是什么?
▍丁文超: 能提出新想法,但只是起点。我一直说我是“搭桥的人”。提出新想法后,搭一座桥,一直搭到用户可以使用的状态。我做的事就是发现特别有前景的解决方案,架桥通向客户、通向实际方案。
日常就是和工程师在一线研讨,正确的解决方案是什么?然后拍板。但拍完不能不管。很多人以为科学家提完想法、做完小规模验证就不管了,别人说“不太work”,你说“那是你实现得不对”,我们不能这样。
这个时代对实践的要求特别强。再加上有了AI Coding,实践边界更简单了。我会深入看工程师的代码,以前没那么多时间看每一行,现在可以看很多,一直深入到“这个问题最后有没有落到产品里产生效果”。这就是我日常工作的主题。
▍王淮: 那应该给你一个新Title:首席科学工程师。
▍丁文超: 对,首席科学工程师哈哈。
▍王淮: 它石发展到现在,模型迭代过程中,有没有Aha Moment——觉得智能涌现了,对具身未来充满惊奇?惊吓也可以。
▍丁文超: 有两点,第一点比较直观。大量预训练之后,用少量示教数据后训练让它干一个活,它会涌现出后训练数据里完全没有、甚至预训练里都没干过的事。
我举个例子,做桌面整理、家居收纳任务时,我们发现它会动用一只完全不在示教范围内的另一只手;左右手的节拍也会自己改。本来你教它的是,先扣上铅笔盒,再左右手协同拉开书包放进去。结果它可以先把书包掏过来,右手干得差不多,再双手配合放进去。它会自己改变任务顺序、改变你的定义。
这就像教小孩,他不会严格按你教的12345做,会自己去发现。小孩靠人类历史的记忆和基因预训练,我们靠大量人类操作数据预训练。这对我是个Aha Moment,它让我坚信,大规模预训练真能带来具身模型的涌现,而不是简单过拟合。
第二,我们在尝试不断降低后训练投入,压到小时级,最终压到接近in context learning那样的minimum。我们做了个实验:超大规模数据预训练之后,后训练只用非常基础的数据去“激发”,就像大模型的SFT一样。
当然,这两个还没到“真正理解物理世界AGI”那种程度,但至少让我看到了信号。
06数据从哪里来,就要到哪里去
▍王淮: 回到数据。你们的Human-centric跟UMI是什么关系?
▍丁文超: UMI是学术上延伸过来的范式:通过可穿戴式夹爪获取数据。我们获取数据的方式叫Human-centric,这个概念我们提得很早。现在也有个新名词叫Ego-centric(第一人称视角为中心),就是不戴手套和末端,头顶绑个运动相机就能采数据。
我们做了大量跨本体研究,从人采集数据、迁移到机器人。我们发现人类有很强的“根据反馈微调”的能力,这不是单从视频里能学到的。就像抓一瓶水,视觉上看都很像,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未来发展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一直强调,末端非常重要。我们的Human-centric相比Ego-centric或UMI,首先是真正针对“人”这个本体,把所见、所感完整捕获下来。
▍王淮: 我的理解不一定对,就是不套别人的定义,FPV(第一人称主视角)加末端反馈、摄像头采集,把人类做事的可靠细节最大程度记录下来,从中学习出能迁移到机器上的知识。
▍丁文超: 是的。
▍王淮: 技术路线上,你说大家朝向世界模型已经没有分歧,只是大门派里的小派别;但数据来源上分歧还挺大。这会带来什么差异?会不会过一年半,像当年世界模型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讲Human-centric?其他路径有没有它们的优点?
▍丁文超: 各有适用场景和优势,但有大有小。现在很多人把它类比成“金字塔”,当大家没办法用一套统一方法描述事情时,就开始提“金字塔”。我可以分析一下几种方法的差异。
先说仿真。仿真的本质是人尝试当世界的“主宰者”。通过编程和物理定律建模,营造虚拟环境,无限逼近真实世界。优势是,在能准确建模的场景里,它能搞定应用,比如人形机器人唱歌跳舞,基本走的都是Sim-to-Real。
但困难是,人的精力有限,造不出和真实世界一样复杂的世界——你如果能造出来,早就解决具身智能了。所以会有点悖论,造一个充分逼真的仿真器,和做一个通用物理AI,难度可能等价,甚至更难。所以仿真器最大的缺点,在规模化的时候。
我们的结论是:要做规模化,核心就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要到真实世界中去,就要从真实世界中来。数据如果采自数采工厂或封闭场景,就回不到真实世界中去。
▍王淮: 你只能回到采集数据时所在的那些地方。
▍丁文超: 对。想要真正的通用泛化,就要以通用泛化的方式获取真实数据。我不觉得将来会出现一个和Human-centric不同的东西,从第一性原理讲就是这样。
至于遥操作、真机数据,它肯定是高质量的、针对特定应用的数据。假如你不想做通用物理AI,没那么大野心,的确有些场景不要求泛化,把事干好就行。
但它石的追求是在通用上走得更远。我的预感是,Foundation model做得越好,终端应用越容易下传。大模型上我们观察到了这一点,具身上我认为也会复刻这个故事。
▍王淮: Human-centric有没有瓶颈或缺点?
▍丁文超: 最大的问题是对AI细节处理的要求极高。你基本把人的所见所感都采了,但“人”这个物种太灵活,高矮胖瘦、行为习惯各异,采集时还可能不是intentional的,带一些很神奇的行为进来,你很难调节。
在这么丰富、又和机器人本体不一样的数据源头上,怎么建立可靠的AI范式去消化吸收?这是非常大的挑战,对全流程都有要求。数据来了能不能自动化做场景理解、筛选挖掘?模型架构能不能把语言推理、动作的潜在轨迹、末端触觉反馈很好地融合?不是像VLA或World Action Model那样简单拼接,而是要把数据里多种原生模态的分布和关系,映射到模型架构设计上。
所以这条路线上限和想象力很高,但难处是它不断对你提要求。
▍王淮: 这也符合你们“上来就给自己上难度”的偏执。
07 中美具身的差异是一座“围城”
▍王淮: 聊个更大的话题,中国的具身跟美国的具身,差异在哪?
市面上通常说:中国强在硬件本体,美国强在模型。我觉得这只说了表面。背后其实是理念差别:美国大部分想的是“把模型做通,再迁移到各种本体——只要模型够强,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中国则是“场景多、本体强、模型基础也不差,为什么不基于应用把东西做通?”当然我有点极端化了。从你的角度,怎么比较看待两边的具身?
▍丁文超:我觉得这是“围城”。我和很多美国创业者聊过,他们其实很想要场景、想要应用牵引,但掣肘比较多。美国一个大厂的机器人团队跟我说,迭代一款硬件要6到12个月才能拿到样机。这种迭代速度怎么做应用?客户等不了你。能做的就是用科研上可以买到的本体先组装起来,继续做模型研究。就是这么朴素,没有那么多思考。
▍王淮: 背后没有那么多思考。
▍丁文超: 对,中国的创业者也一样想做通用物理AI。
但中国有个“幸福的烦恼”,制造业和硬件能力太完备,大家攒东西很快,今天你攒一个,明天他攒一个。那你就得展现能力了。如果只停留在信息空间,别人问“你到底在干什么”,总不能说“我在练一个很牛的模型,等神功大成再跟你分享”吧。
▍王淮: 其实都是现实逼出来的生存之道。
08 最后的分水岭:可信赖
▍王淮: 回到开题。我们看到的很多具身,还更多是“会动”、会表演;接下来的方向是越来越“懂”、会干活。这中间能让具身公司在生与死之间走出两条岔道的核心挑战是什么?
▍丁文超:这可以回到它石的愿景:打造可信赖的物理AI。“物理AI”大家都懂,但“可信赖”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实际上重于千钧。
可信赖意味着全栈可信赖,你要相信关节、减速器、整机,相信模型和应用上的可靠性,相信它7×24小时不间断工作;甚至它到了家里,你不担心它打碎你精心挑选的餐盘。
“可信赖”可能是具身最后的分水岭。你做的东西,大家能不能放心地用?自动驾驶已经无限接近了,现在的L2,用我们以前开发的算法的用户说,“我只要很弱地监督,它就能带我到各个地方跑”。也建议观众朋友去试试最先进的自动驾驶,比几年前进步很多了。它正在跨越这个点。
物理AI最核心的最后一步,就是跨破“可信赖”。这要求公司从硬件到软件到算法到模型全栈打磨,把边边角角的问题收干净。一个公司要能像大模型那样指数级上升,“可信赖”就是核心的转折点。AI Coding的Token为什么涨得快?因为大家觉得它真的可信赖了,甚至比人类工程师更可信赖。转折点就在这。
▍王淮: 从Transformer出来,那是2017年,到变得可信赖,这是一条快9年的远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线性资本”,作者:Linear Capital,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