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完2亿元后,潘宇扬与OdyssLife硬件创业的奥德赛之旅
荷马史诗里,战胜归来的奥德修斯花了十年才踏上伊萨卡之岸。后来,库布里克在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借用“奥德赛”之名,让穿越星际的飞船成了现代人的精神远征,还原了人类对于进化最本真的构想。
奥德赛是一场漫长的归途。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伊,穿过风暴、海峡和无人之境,花了十年才重新回到伊萨卡。两千七百多年过去,奥德赛早已不是只属于英雄的故事,它成为了一个更广泛的隐喻,讲述着任何人进入未知不断冒险,持续进化最终重新认识自己的旅程。
这也是OdyssLife名字背后的故事。
一年前,潘宇扬从大厂离开,开始做一条记录饮食的智能项链。他试图用AI硬件捕捉“吃饭”这一最日常、却也最难被数字化的行为,让人们在技术不断介入生活的时代,重新获得对身体和健康的感知,重新理解自己。
在一年的探索中,潘宇扬从多模态入口的宏大构想,到聚焦“吃饭”这件小事;从估值等外部反馈带来的兴奋中退后一步,重新回到产品、技术和用户现场。这个过程,是一个团队如何在没有地图的地方寻找航线,在外界的追捧中保持清醒,在产品尚未成熟、终点仍然遥远时,继续彼此支撑着往前走的故事。
今年一季度完成2亿元融资后,潘宇扬反而进入了某种“闭关”状态,鲜少对外发声以及见投资方。时值《奥德赛》上映之际,上周我们和潘宇扬聊了一个上午,关于产品、技术、团队,也关于他们的创业一周年新思考。
01 出发:大厂回答不了的问题
每一次奥德赛的起点,都不是因为远方更好,而是因为原来的生活已经回答不了新的问题。
我们认识潘宇扬时,他已从字节出来创业。作为产品经理,在字节从0到1做了
但他始终有一种被系统束住的焦躁。硬件有自己的规律:从概念到量产必须留足验证周期,而业务线等不起。等不起的结果,往往是把问题简化成“换人”。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为半年之后的事情下注。
“做硬件的人,可能吃三个饼才能吃饱,但大家往往会想略过前两个,直接吃第三个饼。”他说,“大厂的协作方式,更接近于一群人通过庞大的组织凑起来;但从0到1的事,还是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地抱团攻克。”
创业之后,最直观的变化是决策速度的飞升。
例如,他们要打一块软硬结合的主板,工厂周期两个月,打样还有一定概率报废。选择是:要不要同时开三到四条线并行,代价是钱乘以三、乘以四。
“这个决策在我们内部只做了十五分钟。当天晚上吃个饭,聊完就把钱打过去了。”同样一件事放在从前,要花一两周准备材料、逐个沟通、再走财务流程——三周就没了。
而快的另一面是,没有人替他们承担这些决定。判断是自己的,结果也是自己的。但如果不迈出第一步的话,永远不知道结果。
“你总得往前走一步,才有资格判断自己是在这里待着好,还是往前走更好。”
02 减法:把入口削成一件小事
在可穿戴市场里,睡眠已经跑出了Oura,运动有Whoop。唯独“吃”这对于健康权重最高的一块是空的。传统饮食App要求你在动筷子之前掏出手机、对准、拍照、搜索、估重量。而现实是,没有人会为随手抓的一把薯片做完这套动作。
最初,Odyss想做的远不止于此。社交、任务管理都曾出现在第一版BP里,饮食只是切入口。但创业不相信假设,只相信用户反馈。
有一次,团队把原型机交给用户,从他们拆包装开始观察,一直到佩戴、下载App、注册登录。很快,一些此前从没发现的问题开始暴露出来。有人不知道挂绳怎么拆,直接往头上套;App虽然已经尽量做得简洁,用户却因为界面太干净,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设计得美的东西一定是简单的,字越少越美。但当字少到一定程度,用户理解成本会大幅上升。”
更重要的发现在后面:用户并不希望有一个东西时刻管理自己。
“最早期对我们产品感兴趣的用户,其实只需要你在旁边作为一个观察者,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应该怎么做。你不要去评判他,不要给他打分,或者把他跟别人比较——那个东西对用户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伤害或者负担。”
于是团队开始做减法,连心率和血氧也砍掉了。“运动产品也没有去闭环饮食,那我做饮食的产品,为什么一定要闭环运动?”最后只留下所有人每天都做、却从没被真正记录过的那件事。
“吃饭是健康中最重要的事情,但是你现在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吃饭。”意识到这句话之后,Odyss第一次找到了方向。
至于形态,他反而从没动摇。用户抱怨过舒适度、掉漆和磨损,但一年里几乎没人说“项链不行、你换一个”——因为用户也想不出别的形态能干成这件事。
而形态决定的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能戴多久,其实不取决于你给用户提供了多么久的数据,而是取决于这个东西的摩擦有多低。”就像Oura最初是个睡眠产品,理论上白天可以摘掉,但没有人真的摘。摩擦足够低,Always-on才会变成不假思索的循环。
03 窄路:在漩涡与海怪之间
狭窄的海峡里,左侧是吞没船只的漩涡卡律布狄斯,右侧是生吞水手的海怪斯库拉。航海者面对绝境往往不能硬闯,只能找出一条极其精妙的航线。
真正开始做一条只管饮食的项链之后,问题变得越来越具体。
一张照片可以认出一盘菜,却很难告诉你吃进去多少。市面上最好的多模态模型,单图识别克重的准确率大约七八成;普通饮食App的误差常在50%到100%之间——同一份实物给十个产品测,有的说100克,有的说20克。死磕单张照片的精度,几乎是死胡同。
“人吃饭是一个连续过程,不应只看一个瞬间。”
团队转而记录连续的进食图像流,并研发了咀嚼声算法——像语音助手识别唤醒词那样,从环境音里捕捉进食这个动作,再把身体前倾这类姿态一并标定,与画面对齐后喂给模型。不是单图而是图片流,每一口都能拆出来。
对于中餐这种公认的难题,潘宇扬的答案也很务实:“我是把其他产品不能识别中餐,改成能识别中餐。这是从0到1的事,1到100慢慢再看。”
硬件的打磨是另一条窄路,考验判断力。“但凡你对功耗和体积有一点要求,就一定会面临一个工厂告诉你做不了——实际上可以做。他说做不了,可能是真做不了,也可能你磨一下就可以。”
挂绳就是这么磨出来的。团队最初用了类似充电线的硅胶外壳,直接包裹铜线。内测中,很多用户反馈绳子会像搓澡巾一样在脖子上来回摩擦。当用户想把项链摘掉的时候,下意识会去拔绳子,这条线就变得很容易断。所以想在里面加一种支撑材料,可以抵抗牵拉的同时不影响电流和信号的传输。
供应链几乎一致回复:做不了。最后在团队的努力下,靠一种全新的走线方式解决了难题,成了他们自己的专利。到了Pro系列,加了一层主板、多了一颗芯片、摄像头变大,体积反而更小、功耗更低。“如果一年前你把这个方案拿给我看,我会觉得这怎么可能?”
03 塞壬:海妖的诱惑危险
在《奥德赛》中,海妖塞壬从不用武力伤人。她们只是唱歌,唱出水手心里最隐秘的欲望与虚荣,反复告诉你“再靠近一点,你会得到更多”。听过歌声的人无一例外驶向她们,死在岛的周围。奥德修斯让水手用蜡封住耳朵,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才幸免于难。
今年年初,Odyss完成头部机构领投的2亿元融资,估值一路上涨。照常理完全可以趁势追击,潘宇扬却主动按下了暂停键。
那段时间他频繁见投资人和创业者,越来越容易产生一种“自己对市场很有判断”的感觉。可回到公司才发现:负责模型的人最清楚模型做到哪一步,负责硬件的人知道供应链卡在哪里。很多他在外面讲得笃定的东西,回来一看已经过时——公司迭代的速度比他跟投资人讲的故事更快。
“如果把正反馈过于前置,当融资那一刻整个公司的正反馈达到顶点,那往后的创业之路就会一路下坡。”
他也警惕另一种更隐蔽的东西:资源过载会让人变懒。“资源足就不需要动脑子,所有事都干就行了。但人的心力有限,一定会失焦——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精力和兴奋点的问题。”
看着同行一轮轮几亿美金地融,潘宇扬不是没有经历过焦虑时刻,“但早期市场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魔障。很多时候你只是在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这不代表它真的对公司有用。”
数字上的顺利,也常常掩盖背后的问题。Odyss早期在海外用留邮箱的方式做冷启动,成本低得惊人。按常理,漏斗后面的转化不该差太多。可一旦开始收定金,有一些新的信息才慢慢冒出来。
“我们当时想,为什么这两个数据对不上?后来发现,用户对它很感兴趣、很有需求,但是用户会有顾虑:这个产品我从未见过到底能用吗?这个公司我没听说过会不会是骗子?”
这大概是所有新品类的原罪。网上出现一枚智能戒指,哪怕只放一张图,你也知道它能干什么;而一条会看你吃饭的项链,此前从不存在。岔路口相当残酷:这到底是教育还没做完,还是品类本身有问题。Odyss选的答案不是“再想想”,而是“先做完”。
“很多产品从被发明出来到被证实或者证伪,中间需要做非常多的工作。当你不把这些工作做完,你远远不知道这个东西对还是错。”
也正因如此,当今年有个别大厂放话要做项链形态时,他非但不焦虑,甚至有点兴奋——“有大厂跟我一起做,用户反而更买账。”
新品类的诞生需要教育成本,更多玩家的入场意味着市场教育的加速。至于谁能最终留下来,答案永远在产品本身。
潘宇扬调侃道,“你的首销数据,就是竞争对手立项报告里的那一页。抄袭避免不了,担心也没有用,但先发者的好处是,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把牌翻开。”
05 同伴:比抵达更难的事
整部史诗里最让他印象深的,不是独眼巨人,也不是塞壬,而是一只袋子。
风神把所有的逆风装进一只皮袋交给奥德修斯,只留下一路向西的顺风。眼看着就要望见伊萨卡的海岸线,疲惫不堪的奥德修斯沉沉睡去。船员们这时动了心思:他一路死死抱着,里面肯定是宝贝,拿一点应该没关系吧。袋子被打开,风全冲了出来,把船又吹回茫茫大海。
“所以很多时候,奥德修斯在路上遇到的困难不是客观意义上的——不是独眼巨人,也不是波塞冬。真正阻碍他们的是人性。”潘宇扬说,“到了某个节点,旅程还没有结束,但人先坐不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把团队看得比产品更重。
《奥德赛》的结局里,奥德修斯终于凯旋,但他是唯一活着回到伊萨卡的人。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不直接诅咒他死掉,反而要让他活着,却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潘宇扬说。后来,他才意识到,有些失去比死亡本身更漫长。“这相当于你所有的东西都没了,但还要长时间地承受这个痛苦。”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潘宇扬希望的是,五年、十年之后,身边的人还是最开始一起出发的那部分人,还可以背靠背地相信彼此。创业一年以来,Odyss除一位同事因家庭原因离开,其余三十几位成员无一主动离职。
对创业这场奥德赛来说,“回家”不只是回到出发的地方,而是当初一起出发的人,仍然站在同一面甲板上。
06 尾声:天空的玫瑰色晨曦
与奥德修斯不同,Odyss的奥德赛之旅才刚刚起航。
潘宇扬给自己定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年底交付第一批Pro产品,明年卖出十万到十五万台。对第一代硬件产品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但比销量更让他期待的,是有一天公司拥有一万个在线用户,“我们更需要在社区里看到,用户因为我们的产品,生活真正产生了变化”。
他相信,饮食健康会成为一个比睡眠和运动更大的市场。“我可以预见的,就是先达到一个跟目前在睡眠和运动上的独角兽相同量级的阶段,然后再超越他们。”潘宇扬认为这条赛道迟早会出现一家百亿美金体量的公司。
在他看来,目前Odyss断层领先,但最终未必,团队应该时刻保持警惕,这是一场马拉松,输赢不只由起跑线决定。
Odyss并不想替所有人做决定。科技未必总会把人带向更好的地方,但潘宇扬更在意的是,当一个人有一天决定直面自己、理解自己时,这个过程是否能因为Odyss的存在而更容易一点。“哪怕只有少数人因此改变,这趟奥德赛便有了意义。”
荷马史诗里,每当奥德修斯即将迎来转机,天空总会先泛起玫瑰色的晨曦。奥德修斯用了十年回到伊萨卡。但这个故事真正的意思从来不是“他回去了”,而是——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这是Odyss的第一年。现在,他们或许还没看到伊萨卡的海岸线。但至少,天已经开始亮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线性资本”,作者:Linear Capital,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