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预制职场人,他们开始动手了

新周刊·2026年07月17日 11:08
算法时代,手搓是打工人夺回生活掌控权的精神自留地

手搓的一切都在反机器,同时对人类保持了最大的宽容度。人类由此在被算法全盘托管的世界里,强行留下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无论你是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还是只能在“996”中缓慢受锤到深夜,下班打卡后的那十几分钟,往往都是一天中城市磁场最微妙的时刻。

这个夏天最火的动漫《在超市后门吸烟的二人》,精准捕捉了打工人这种微弱的喘息。40多岁、被职场压榨得面目模糊的打工人佐佐木,每天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下班后踩着疲惫的步子,绕到超市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在那里,他摘掉领带,和乔装打扮、带点小恶魔属性的店员“田山”小姐一起,在满是纸箱和垃圾桶的狭窄空地上,安安静静地抽完一根烟。

没有领导的凝视,没有飞书和KPI的催促,不用被逼仄局促的出租屋包裹。在烟雾和夜风缭绕的后门,佐佐木终于短暂逃离牛马的身份,当回了人。

(图/《在超市后门吸烟的二人》)

这样的“后门”,当然不只存在于动画里。你可能无数次见过这样的画面。

刚从电梯里挤出来的人,并不急着走向地铁站。有人站在花坛边盯着手机发呆;有人点上一支烟,在吐出第一口烟雾的瞬间,肩膀才松下来;有人开车回到车位,却在车里坐着听完一首歌才熄火。这些不产生任何生产力的无用时间,可能比足球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还短,却是现代人无处安放的精神缓冲地带。

但这点空当正在变得奢侈。听歌有算法替你生成歌单,看电影有评分帮你过滤烂片,连买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都有测评博主替你比较各项产品指标。系统替你过滤了一切试错过程,直接把完美的结果推到你面前。你还没有做任何决定,答案就已经被标准化了。

人们没有想象中那么急着奔往下一站,但生活被安排得越妥帖,你可以亲手去做的事情就越少,想要打开一扇后门的欲望也愈加剧烈。

广州西关长寿路上有一家模型店,展柜摆得密密麻麻,店里还专门腾出了几个位置,供难得有时间逛店的中年人拼模型。同一条街600米外的拼豆店,周末常常坐满白领。拼豆是2025年小红书上的“十大出圈兴趣”之一,有10万人搜索过“拼豆是什么”。

2026年5月23日,武汉。武汉群星城举办了一场拼豆挑战赛,有众多情侣和家庭选手参与。(图/CFP)

这种主动给自己制造阻力的劳作,事实上就是打工人的一种精神抗议,短暂但快乐。

量产型的人

人们想要的,不过是用指尖的摩擦力,强行夺回生活被剥夺的颗粒度。

但现代工业和商业系统的终极理想,是致力于消灭人类生活的一切阻力。物理老师都要对这种追求脱帽致敬。

按理说,在完美且廉价的工业成品触手可及的今天,人类应该尽情享受这种被全面服务的顺滑。但吊诡的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去找那些需要自己动手、耗时费力,甚至堪称自找麻烦的事来做。

在电视剧《量产型璃子——模型女子的人生组装记》中,主角璃子在公司里被KPI驱使,过着毫无个性、随时可被替代的职场生活,被同事轻蔑地称为“量产型的人”,意指她的性格、喜好、价值观与其他人无异,像《机动战士高达》中的量产杂兵,只是随时可被主角收割的炮灰。

(图/《量产型璃子——模型女子的人生组装记》)

不能释怀的璃子下班后漫无目的地闲逛时,被街边一家模型店吸引了目光。在店主的推荐下,她坐到了工作台前,从杂兵“扎古”、模型车到手办,她发现即使是在工业流水线上量产出来的套件,在不同的人手里也可以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而她自己也是。

一定程度上,每个现代打工人都是各自岗位上的“量产型”,也如同工业成品一般,常常陷入可被随时替换的焦虑中,以至于不得不内卷,不得不随时响应,连“离线”都变成了奢侈。但当你在深夜里拿起剪刀、钩针或画笔,双手被五颜六色的塑料零件或极其复杂的毛线编织纹路完全占满时,你在短暂脱离“量产型”焦虑的同时,还终于获得了名正言顺的离线理由。

毕竟,你无法在手里抓着喷笔的同时去回复任何一条来自老板或客户的消息。虽然该回复的总是要回复,但那种物理上的“无能为力”,仍然在心理上给了你极大的安全感。

(图/《量产型璃子——模型女子的人生组装记》)

更深层的治愈,来自手搓世界里那种低风险的修正。

在写字楼里,试错的成本高得吓人。打工人谨小慎微,生怕改错一行代码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或者一个不起眼的错字会造成出刊事故。这种错误往往是不可逆且带有强烈惩罚性的。

但,你不是机器。手搓的一切都在反机器,对人类保持了最大的宽容度。模型拼错了,可以拿分件器抠出来。调漆可以随心所欲,水性漆和稀释剂的比例没有那么严格,漆喷厚了可以直接丢进洗漆水里泡掉。笔涂的痕迹太明显?这也是可以用爱包容的事。

花钱买罪受

璃子在模型桌前找回了自我,但这并不能改变她第二天还要继续打卡上班的现实。

我们和璃子一样,之所以如此留恋那一两个小时的时光,是因为关掉台灯、走出模型店后,等着我们的,是一套按部就班的标准化规训。

在这种追求高效率的现代生活中,不仅工厂里的商品搞量产,打工人同样被一套严密的KPI标准进行“量产”。在系统的眼里,你不需要有鲜活的个性,不需要有复杂的自我表达,只需要在特定的岗位上像工业品一样稳定输出、严丝合缝,然后在某个时候被同样会写稿、写代码,但更有性价比的人替代。

我们不是作为独特的个体在生活,而是在大数据的后台里,扮演着一串串面目模糊的、标准化的绩效指标。

肉体与精神在高速运转的系统里被彻底驯化成“量产杂兵”的这种场景,其实早有预言。1936年,查理·卓别林在电影《摩登时代》里留下了影史上的一个经典镜头:工人查理在日复一日、越来越快的工业流水线上疯狂地拧着螺丝。由于长期高强度重复那几个机械动作,最后他异化出了身体惯性,走上大街看到别人衣服上的圆纽扣,甚至路人的鼻子,他都会神情恍惚地拿出扳手想要去拧一下。

(图/《摩登时代》)

那是在工业文明初期,人类的肉体被机器强行调度、完全剥夺自主权的隐喻。而今快一个世纪过去了,“查理”式的后遗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成了2026年的时代症候群。

在过去,人们手搓东西往往是为了修修补补,那是大家在资源匮乏时代的谋生手段;而今天的年轻人却是在物质过剩甚至成品更为廉价的时代,主动从“自动挡”切换到“手动挡”,以避免自己成为下一个查理。

正如电影《搏击俱乐部》中爱德华·诺顿饰演的杰克,被宜家家居和完美的消费成品填满生活,内心却极度空虚,电影里那句台词至今振聋发聩——“你占有的东西,最终占有了你”。

(图/搏击俱乐部)

直接购买一件被算法和工厂定义好的完美成品,是一件很方便的事;而手搓,则是一段充满瑕疵和对抗的经历。

在这个“万物皆可一键生成”的时代,人们重新抢回水口钳和画笔,就是在失控的、追求最优解的社会流水线之外,拒绝交出我们对生活细节的“定义权”与“解释权”。

我喷出来的颜色可能不够完美,我做的手工饰品可能比工业成品更粗糙,但这些凹凸不平、带有手汗痕迹的造物,是由我说了算,从我手中诞生的。

握紧你的方向盘

奥地利神经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曾在图书《活出生命的意义》中写道:“一个人可能被剥夺一切,但他在任何情况下选择自己的态度和方式的自由无法被剥夺,这是人类最后的自由。”

但技术越发达、创作越顺滑,这种“艰难的自由”越容易被遗忘。

《三体2:黑暗森林》里有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未来的恒星级飞船对舰长隐藏了所有复杂的技术界面,只留下顺滑的虚拟屏幕。经过200年安逸生活浸泡的人类,变得软弱和缺乏决断力。反而是章北海这个从百年前的冬眠醒来的“古人”,不但能够轻易操控所谓的未来飞船,更能提供一种早已被未来人遗忘的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做决定的意志。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整个太阳系舰队都在等指令、等系统、等面壁者的计划,只有章北海自己做了决定,带着一艘飞船逃向深空,为人类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图/《我的三体》)

这和拒绝世界提供的“成品”,执意亲自动手拼装属于自己的模型的人何其相似。大家刚开始都是按说明书一步步来,熟悉之后开始自由发挥,从改色、做旧、做造景贴纸到不满足于现成模板开始混搭,玩3D打印的从下载模型慢慢走向自己设计建模。

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安排好的结果,用双手重新夺回创造力以及对一件事的掌控权。

近几年的中文互联网上,这种对抗有一个代表人物:手工耿。他是一个反商业逻辑的人,从实用角度来说,他的倒立洗头机、大铁梳子都毫无用处,背离了效率至上的现代信条。但年轻人欣赏他,正因为在这个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被大厂精确计算的年代,有人居然可以完全不理会任何KPI,由着性子折腾,不去盯基本的功能,反而制造出一种新的功能——那是一种你我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这种纯粹的生命力,在B站、小红书那些硬核手工UP主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可能会花费整整半年的时间经历上百次的失败,只是为了用纯手工去复刻一张三星堆的黄金面具,或者用原始的机床去还原一台19世纪的蒸汽机械……

手工耿的钢琴烤串机(图/社交平台截图)

在商业的ROI计算模型里,这种行为很低效。工业机器一秒钟就能完成的工作,为什么要用人的几百天去重复?但也正是这种“为了无意义的事情付出大量人类时间”的“愚蠢”,给了那些每天在表格、PPT或截稿日期中焦头烂额、精确计算的打工人一个喘息的机会。它证明了在这个到处是“自动挡”的世界里,人类的双手依然可以不为任何指标,只为内心最天真的热爱,去制造一些真实存在、可以触碰的痕迹。

即便奇点还虚无缥缈,但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也已经聪明得不像话。它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信息阻力,直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替人类省去所有的麻烦。但在途中意外发生的那些笨拙的、有瑕疵的、充满了指尖皮肤摩擦力的事情,才是人类存在的真实证明。

就像已经可以直接考C2驾照的今天,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只需要掌握驾驶自动挡汽车的车技,但依然有人非要去淘一辆手动挡的车来开。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就是喜欢换挡时那一瞬间的顿挫感,喜欢离合器结合时车身那一阵轻微的震颤,喜欢降挡补油时发动机回应你的那一声低吼。自动挡把这些全都替你抹平了,更顺、更快、更省事,但它没法让你获得你身体里那种短暂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满足。

2026年4月25日,艺术家蔡东东的装置和摄影作品《给予》在广东美术馆展出。蔡东东通过搭建真实的照片冲洗暗房,以摄影与装置艺术的方式呈现给观众,使不可见的创作过程成为作品本身。(图/苏峥)

回到困住你的工位上,AI亦是如此。写稿、做PPT、算账,它都比你快。会计、文案策划、分析师这些岗位,估计你也做不了几年了。但AI可能——至少是在可预见的未来——暂时还替代不了你手底下那点东西,比如一桌火候刚刚好的菜,一杯凝结了个人品味的咖啡,一件在台灯下磨了半宿的玩意儿。AI或许能模仿出一样的效果,甚至更标准,但那双手在无数遍试错里沉淀下来的经验、妥协、灵光一现,以及那个只有自己身体记得的节奏,它给不了。

手搓一切,无非是人类想在被算法全盘托管的世界里,强行留下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弄脏双手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人变得更清醒。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安菲尔德,编辑:腾宇,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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