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海归女硕士,做全国最冷门的职业,意外火出圈
90年的山东姑娘慕晨扬,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远赴美国学习玻璃创作。16岁离家、一路漂泊,36岁的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山东,在大学里带学生、搞创作。
2024年,慕晨扬在上海玻璃博物馆吹制玻璃
《你好》(Hi)玻璃、木、电子元件 2019
《吹瓶儿》(Overwhelming)玻璃、扬声器 2021
留学时,老师直指她的作品“没有灵魂”。受挫的她,如同经历一次回炉,向来被她藏起来的敏感和内向,逐渐在作品中有了形状。她将酒桌上的不适吹进玻璃瓶,把不擅长打招呼的压力,卸进主动说“Hi”的玻璃球。
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玻璃,让她出圈的却是一墙自己织的“奇形怪状”的帽子。她坦言:“编织是疗愈我的方式。”
慕晨扬在织帽子
慕晨扬家中的“帽子墙”
比起“艺术家”,慕晨扬更愿意称自己“艺术工作者”,“手工”的“工”。画画、织帽子、踩缝纫机,家里每个角落都堆着材料、工具和半成品。6月,一条拜访了这个“动手就能快乐”的人,她为自己玻璃般的内心,织了一个柔软的窝。
做了十几年玻璃,却因织帽子出圈了
慕晨扬现居山东济南
第一眼见到慕晨扬,很难想到她“要奔四了”。
双马尾披在松垮的格纹衬衫上,身形娇小的她,手脚像是从一块色彩鲜亮的画布里撑出来的,如同一个儿童绘本里的女孩儿。
和她的打扮一样,她的家也没什么空白。
每个平面和立面,几乎都被材料、工具或者作品占据。客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毛线挨着钩针、缝纫机旁散着布料。洞洞板上陈列着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身后的墙上悬挂着自己织的帽子、包包、旁边还靠着一把她从头到尾设计到制作的电吉他。放眼望去,家里许多东西都出自她手,甚至身上穿的那条衬衫裙。
家中每个角落, 几乎都被材料、工具或者作品占据
她调侃自己“一个人住三室一厅都不够用”。
过去二十年间,她辗转过好几个城市,搬了无数次家,也越搬越重。
她舍不得扔东西。地上摞着的巨大木箱,载着她留学期间的很多作品,与她一起漂回了中国。贴满整墙的插画,则记录着北漂四年的日常——有打工人的疲惫、鼻炎人的苦恼,还有养猫人的无奈与窝心。
她的家,与其说是一间住处,不如说是一座手艺人的移动城堡,完好地保存着她的人生轨迹。
生活的一点一滴都被完好地封存和记录
抱着猫工作的、被鼻炎困扰的、着急赶公交的慕晨扬
慕晨扬的漂泊从16岁开始。
离开山东栖霞,去外地读高中,考入中央美院设计学院、学习实验设计,在那里,她接触到各种材料:木工、大漆、陶瓷、纤维......还有后来赴美深造的玻璃。
慕晨扬本科就读于中央美院设计学院
出国留学,是被父母推了一把。
慕晨扬原本想学纤维染织。父亲却觉得,玻璃足够小众:“假设国内有100个人学玻璃,即便做得最差,也是第100名。”这个听起来有些“奇葩”的理由,把她一路推到了美国罗切斯特。
玻璃很难被完全掌控。加热、吹气、转动,任何一步稍有偏差,都可能让一件作品无法成型。它需要精妙的控制,还高度依赖同伴的配合。陌生的土地、尚未熟练的手艺,都让本就内向的慕晨扬压力倍增。
慕晨扬在美国罗切斯特学习玻璃吹制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拾起了毛线。
与玻璃不同,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也能织毛线。随时拿起来,也能随时放下。织错了,便拆掉重来。顶多一两天,就能完成一顶帽子,快乐来得迅速且实在。
有些戏谑的是,让更多人认识她的,正是一墙帽子。
2021年,慕晨扬分享“帽子墙”的帖子意外爆火
2021年,她把攒了多年的帽子挂满墙面,拍了张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帖子竟意外爆火了。评论区涌进来一千多条留言,都是被那些天马行空的造型和大胆的色彩击中。
如今,慕晨扬兜兜转转回到山东,在济南的一所高校做外聘教师。
白天带学生吹玻璃,下班回家,就和小猫一起织帽子、拼马赛克、修修补补家里的这里那里。最近,她又尝试起了做背带裤。
慕晨扬戏称自己的手工背带裤品牌为“BIG CHENYANG”
慕晨扬触摸新鲜的材料,就像是孩子发现了新玩具。而玻璃和毛线,是陪伴她最久的两样。
它们像慕晨扬性格的两层,洋葱皮裹着洋葱心——敏感易碎、又柔软明媚。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吹进玻璃,把日常里散落的快乐,织成了奇形怪状的帽子。
这是一个“动手就能快乐”的人,以下是她的自述:
玻璃的易碎,像我一样
我最早在美国做的一个作品,是从二手店淘了一个很大的装货木箱,顶部挖了五个洞,安了五个同样是淘来的扬声器,再用铜管和玻璃做结构性的插接,可以像乐高一样无限地往上搭,扬声器流淌出的声音会随着作品的延伸向上四散。它一开始大概一米三,后来慢慢长高,一直到三米多。
那时候,我的作品都很理性,这个接那个,那个连这个,都是逻辑搭建出来的。不熟悉我的人都叫我“玻璃系那个做大装置的女孩儿”。
“玻璃系那个做大装置的女孩儿”
《唤醒》玻璃、铜、木、电子元件 2016,作品从1米3逐渐长到3米高
研二的时候系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她看见我的内向敏感,但在我的作品里却完全找不到,于是说我的作品“没有灵魂”。
我当时备受打击,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不愿意把敏感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留学期间独自一人布置展品
在中国,内向、敏感好像总被看作一个缺点。小学老师给我的评价里会写:慕晨扬这个小朋友一切都很好,就是有点内向。久而久之,我也觉得它是缺点,就不想把它表现出来。
心情很低落,就在Google上搜索“不喜欢和人说话的人”,跳出来一个词条:高度敏感型人格。我一看,诶,这不就是我吗?比如,我会对天气变化很敏感,冬天来了,我会闻到空气里冬天的味道。做作品的时候也是,遇到感性的内容,我常常激动得想哭。
我的内向和敏感找到了一个归处——它不是一个缺陷,只是一个特点而已。
《你好》(Hi)玻璃、木、电子元件 2019
后来的作品,基本都和我的内向、敏感、社恐有关。
比如《你好》,我吹了一个很大的玻璃球,又吸了一下,让它凹陷进去,就会有哈哈镜的效果。玻璃球里面有一个扬声器,底板上设置了一个感应器,有人靠近的时候,它会自动播放一句“Hi”。从小家长都教,见到人得打招呼。那声招呼对我压力很大,我就让玻璃代我向大家问好。
站到玻璃球面前,会看到一张扭曲的脸;电子设备传出来的声音,又是机械的。你能直观地感受到我面对人时的不自在。
《吹瓶儿》(Overwhelming)玻璃、扬声器 2021
《吹瓶儿》是我做起来感觉最轻松的一件作品。
作为一个酒精过敏的社恐人士,酒局会加剧我在饭桌上的局促。既不善社交,又不能喝酒,大家都在吹瓶儿,我就捡了大家的瓶儿,以另一种方式参与进去,也是“吹瓶儿”——物理意义上把瓶子吹起来。
《你好》(Hi)创作过程中碎掉的玻璃球
《吹瓶儿》(Overwhelming)创作过程中收集和吹完的酒瓶儿
玻璃的性格很易碎,太热了会化掉,太凉了会碎掉,跟人一样,你就要接受它。我现在也在慢慢地接受自己,像接受玻璃一样。
“我更喜欢编织,毫无疑问”
吹制和编织更喜欢哪个?我会说:编织。毫无疑问,没有一丝犹豫。
玻璃吹制是需要团队协作的。刚去美国的时候,语言不好,人又内向,玻璃也不怎么会做。不想麻烦别人配合我,我常常是自己一个人吹玻璃。各种压力都充斥过来。
吹制玻璃是需要团队协作的工艺
好朋友带我去了当地一家手工用品连锁商店。里面琳琅满目,满墙的毛线,我整个人都很兴奋。后来我们俩每次进去,都是一筐一筐往外抬。
从那以后,买漂亮的毛线、下课就窝在出租屋里自己编织,毛线变成了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爱好虽然多了一点,但毛线是不会放弃的。
在地铁上织毛线(图左),带一行李箱毛线出差(图右上),用一次性筷子作钩针(图右下)
编织是疗愈我的方式,玻璃吹制疗愈不了。
编织它是一种相对单一的行为,大脑会完全放空,不开心的事就不会去想,心思都在这一针怎么织、下一针怎么织。织错了,就拆开重来,可以完全地掌控它,想干嘛就干嘛。
我尤其喜欢织帽子。快的话,一天就可以完成一顶,用很短的时间就能获得一份快乐。织毛衣可能要一个月,那快乐要一个月以后才能收到——我不要,我要快速快乐。两天织一顶,哦,好快乐;再两天再织一顶,哦,更快乐。
戴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帽子出门
慕晨扬(图左)和好友杜蒙(图右)戴着“又I又E的帽子”
我喜欢戴自己织的、各式各样的帽子出门,每天就好像不一样。
我有一顶很夸张的帽子,朋友都很诧异,说:“你这么I的人,戴这么E的帽子?”
我甚至戴这顶“又I又E”的帽子坐地铁上过班。我不太敢看别人的眼神,但碰到一些女孩儿,会对我说“你的帽子好可爱”。每次听到,心里都偷偷开心。
2021年,我发了一个帽子合集。一开始发出去也反响平平,有一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火了。大家疯狂地留言,我疯狂地回复,那一刻真的很幸福。
一家三口在野艺术家
慕晨扬小时候穿着妈妈织的毛线裙子
喜欢编织,最早是受我妈妈影响。
我妈妈也很心灵手巧。小时候,她给我织过一条毛线裙子,还引领了当时小镇的时尚风潮。周围的人都学我妈织那个款式,但织的版型和颜色都没有我妈妈的好看。
年轻时,她没有读大学。是结婚之后,我爸爸支持她读了一个自费大专,学的是广告设计。虽然后来为了照顾我,辞掉了工作,但也从来没放弃过创作,经常会出门找老师上课。
现在她算是一个自由画家。窝在乡野里,天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画画,经常画着画着,会把锅给烧糊了。
慕晨扬的妈妈在野外写生
史书妸(慕晨扬妈妈)的画:《梨园春秋话小康》(图左)、《松泉涛韵》(图右)
小的时候,我爸爸是个会计,没有任何美术基础。但我最开始学画画,是他教我的。
我两岁的时候,他教我画小蝌蚪,我画出来之后,他特别开心,还向我妈炫耀。虽然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一直对艺术感兴趣。
我本科毕业之后,带了很多创作工具回家,有一些雕塑刀和泥。他花了几块钱买了一个轴承,自己做了一个雕塑台,上网看视频,学怎么做泥塑。
他的第二个泥塑就已经挺像模像样了,甚至我的雕塑系朋友都觉得很厉害,毕竟他没有任何基础。
爸爸做的的雕塑台(图左)和泥塑(图右)
我一路学艺术,深受父母的影响。好像从小就有个目标:我要考中央美术学院。包括出国选择学玻璃,也是他们推了一把。
我一开始想学的是纤维染织。我妈对我的动手能力非常自信,毕竟我四五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缝小包包。她觉得,你学纤维染织,国内报个裁缝班就可以了。当然,这不是一回事儿。只是既然要出国,她想我选一个国内不好学到的专业。
至于我爸,想法就更奇葩了。他觉得玻璃行业很小众:“假设国内有100个人学玻璃,我做得最差,也是第100名。”
慕晨扬正在吹制玻璃
从小,我一拍脑袋想学个东西,他们都会支持。比如我想学吉他,妈妈就找懂行的朋友给我买了一把吉他。我想学锔瓷,爸爸就去帮我打听旧时候街上锔盆锔缸的人,问还能不能请到家里来教。
我们家没有那么强烈地要求一件事必须“有用”。我曾问过我爸:“我学玻璃,现在回国也没有在做玻璃的工作,是不是有点浪费?”他说:“出国就是一种经历而已,手艺学在身上又不会丢。”
我还挺感动的。很多东西可能现在没有用上,但也许会在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的生活和作品里。
动手就能快乐
2022年,上海玻璃博物馆群展《我的花还没有名字》,汇聚了六位新生代玻璃艺术家,慕晨扬(图左)与好友合照
我们做玻璃的那一帮小伙伴,基本上都在天南海北地跑。
因为玻璃吹制很依赖设备,很少有合适的工作室可以让你亲自上手制作,所以大家可能今天去博山,明天去广州,都有一点流浪创作的状态。
从16岁离开家,在外地上高中、去北京读大学、到美国学玻璃,毕业后又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可能只有出生地算是我的家,其他地方,好像都只能称为一个落脚点。
慕晨扬的两只猫猫:Soffie(图左)和推推(图右),两小只的名字都来源于玻璃吹制所用到的工具
但现在这个落脚点里有猫猫,会给我一点家的感觉,每天都盼着下班回家。
我很享受独处,不会觉得孤单。因为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踩缝纫机、织帽子、画画、拼拼马赛克......哪个东西坏了就修一修,比如修马桶、修淋浴,这些我都很喜欢干,只要动手就行。
慕晨扬有一双手艺人的糙手,但她“没觉得丑,反而有一丝丝荣耀”
从头到尾设计到制作的电吉他
我看任何东西,都先看见它之后会变成的样子,而不是现在的样子。
比如酒瓶,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废品。但我会想,我可以用什么工艺来做它?它可以表达我什么样的心情?
编织的时候会剪下来一些线头,连这些我都不会扔。它们随意地堆在一起,我可能会发现这几个颜色搭在一起很好看,就把它们分成一组、拍张照片。以后就是我搭配灵感的缪斯。
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在我这里,好像都能被做成作品。所以我什么都舍不得扔,别人搬家是越搬越轻,我是越搬越重。
别人搬家越搬越轻,慕晨扬搬家“越搬越重”
比起“艺术家”,我还是更愿意称自己“艺术工作者”。因为这几年在带学生,我其实并没有做太多自己的艺术创作。而且我今天喜欢这个材料,明天又喜欢那个工艺,如果自称玻璃艺术家,像是对这个身份的亵渎。
三十多岁了,没成家,也没有孩子,和身边很多做艺术的朋友一样。大家都还在创作,生活也都挺丰富。对我来说,只要动手做东西,就会觉得很快乐、很充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作者:李艾月,责编:陈子文,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