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游客，流行公开招标旅行社

01

昨天，川西一家小型精品旅行社老板老刘突然在微信上问我，“今年这么难，是全国都这样，还是只有我们这边？”

我问老刘今年生意有多差，他给我扔过来小红书上一个游客寻找川西定制包车的帖子，明确要求900元/天以下可以聊，最好带拍照。

然后老刘自嘲称，刚准备敲字私信这个游客，后台就已经被蜂拥而入的同行们挤爆了。

一名自称自由职业者的司机报出800元一天，称提供四驱七座SUV，连人带车，油费和过路费全包，自己的吃住也不用游客承担，行程指哪走哪，还承诺玩一天结一天车费，不收定金，不满意随时喊停。

也有人夸自己的车是顶配商务独立悬挂航空座椅，还能分段付款。再往下翻，价格已经降到350元。还有同行跟着起哄，说最多100元，甚至100元都不要。

旅游从业者在评论区疯抢游客/截图

老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发来几个笑哭的表情，然后给我算账，光一箱油都不止这个数，更别提人工和车损。

评论区也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回复，幽默了兄弟，电车也许还行得通，油车根本不现实。还有一条看似提醒，实则嘲讽的评论称，新手路都不熟的，才可能接这个价。

老刘在评论区认出了近半同行，看着被腰斩的预算，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在语音里向我苦笑，直言现在的生意简直是在泥潭里肉搏，自嘲入行七年，头一回见识到同行能在评论区当众卷成这样，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帖主后台的私信估计能破百。

暑期刚至，生意却降到冰点，老刘回忆过往，自认见过淡季，也扛过疫情后的低谷，今年暑期刚开始，还是有些看不懂。

他感慨，就连身边一个专做低端团的合作伙伴，手上资源和渠道都算业内数得着的，这个暑期照样接不到客，惨淡得很。

老刘的困惑，我这几天也撞见了一次。

上周末，我和朋友在大同休假，负责接待我们的导游带我们去云冈石窟前，一个劲催着早点出发。她说周末客流大，第六窟尤其夸张，往年暑期排两个小时很正常，去晚了，后面的行程都得往后顺延。

大同云冈石窟/旅界实拍

等车开进停车场，她自己先愣住了。

过去挤满旅游大巴的区域空出不少位置，团队客也远没有预想中密集，走到被她描绘为每天人山人海的第六窟入口，队伍只绕了很短一段，十几分钟后，我们已经站在窟内。

导游低头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感慨，“今天怎么这么快。”

川西与大同并非个例，暑期酒旅市场的反常冰冷，近来已经被不少同行在旅界社群里提起。

大江南北的旅游从业者，正在用前所未有的低姿态迎客，换来的却往往只有叹息。

02

若只看平台数据，今年暑期似乎谈不上冷。

飞猪近期发布的暑期出游风向标显示，近来平台旅游热度同比增长超过40%，亲子客群预订量增长31%，大学生客群增幅达到58%。

热度数字与老刘口中的惨淡同时发生，说明游客依然准备出门，旅行社原来握在手里的生意却在流失。

事实上，变化就藏在那篇小红书帖子里。

翻开文旅部的账本，会发现变多的其实是旅行社，2019年全国还只有38943家，到2025年涨到了70354家，闹疫情那三年，数字都没停下来。

老刘称，新进场的这批人，很多压根没干过旅游，做金融、卖保健品的，还有跑保险的，甚至从前拉客倒票的黄牛，手里攥着客户资源，转身就把车队和线路支了起来。

所以，经济趋寒，大家第一反应是没人出门了，真相或许恰好翻过来，日子难过，太多人涌进了旅游这条几乎没有门槛的路，抢的还是同一拨客人。僧多，粥没多，还多了好些新和尚。

比人多更要命的，是价格被社交媒体摆到了台面上。从前找车找团，靠熟人牵线，或者挨家问价，报价这件事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隔壁开了多少。

现在游客把需求往小红书上贴，等于当众开标，报价高低同行全看得见，没人敢比对方喊得贵。谁先降价都会被看见，剩下的人只能跟着往下探，只到连油钱都盖不住，形成价格踩踏。

今年3月，携程、飞猪、同程这十几家OTA平台还被北京监管部门约谈过，说的正是内卷，连巨头都要被敲打，社交媒体评论区那群互不相识的司机，更没人顾得上管。

可以说，如今，旅游订单的话语权彻底换到了消费者手中。

只要你把日期、路线、人数和预算发布出来，商家排队递方案，游客可以同时查看几十辆车，再把服务承诺逐项比较，觉得价格偏高，完全可以拿着前家的条件去问下一家。

即使如此，需求端也变得更加谨慎。

家庭手里的旅游预算并未彻底消失，花法却更加细致，消费优先级重新排列后，夹在低价自由行和高品质定制之间的普通小团，最容易受伤。

它入行门槛低，产品单一，提供的体验又缺少稀缺性，还都说自己人好车好，游客看不到必须选哪家的理由，小团产品便很难卖出从前的价格。

长期低增长的日本，早已出现过相似变化。

日本经济产业省今年发布的分析显示，2025年参加住宿旅行的人群中，45.5%没有使用旅行公司。

跟团游与打包产品所占比例，也从2019年的12%降至2025年的7.5%，旅行相关家庭支出恢复后，国内打包游仍处于长期下行趋势。

收入承压时，消费者通常先砍掉自己能够完成的中间服务。

放到国内市场，小红书公开招标旅行社，恰好是这场变化最直观的缩影。

03

暑期开局已经够冷，后面还会好吗？

倒霉的是，连老天爷也没搭把手，台风巴威登陆浙江后继续北上，给多地交通和出行计划带来扰动。

国内气象局此前预计，7月将有2至3个台风登陆或影响我国沿海，数量较常年偏多，整体强度也偏强，月内还将出现四轮阶段性高温，新疆和甘肃部分地区最高气温可能达到41℃以上。

天气越难判断，游客越不愿提前交钱。

在大同，我的导游说起近期天气时，明显有些紧张，她担心今年团队本就少，若再碰上连续高温和暴雨，丢掉已经谈好的单子，今年生意怕是要少掉一半。

与此同时，目的地是否降雨，会影响航班运行，也可能引发景区临时关闭。

这些不期而遇的黑天鹅事件，都可能让游客重排行程，导致很多家庭索性拖到出发前，再挑临期空位。

等待对游客很划算，旅游商家却愁上加愁。毕竟车辆和导游早早排好班，客人迟迟不下单，暑期档期过后，空出来的库存便彻底作废。

所以，8月客流回暖并非没有可能，被天气推迟的出行需求，遇到暑运后半程降价，仍会集中释放，可订单回来之后，利润未必跟着回来。

更值得警惕的是，旅游消费正在向两端拉开。

预算有限的客人继续拆分行程，能自己处理的环节尽量省掉，愿意花钱的家庭，则更倾向于通过头部平台或专业机构，购买内容更深的体验，以及更稳妥的服务保障。

同程旅行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自然研学、非遗手作和科技探秘等深度亲子线路热度同比增长86%，配备亲子课程与专属设施的高品质亲子酒店，预订热度也增长了72%。

普通行程不断被压价，真正能提供独特体验和省心服务的产品，依然不缺买单者。

夹在中间的低配旅行社，日子注定会更难，他们线路从网上拼，临时外包车辆，酒店更没有议价权，遇到突发状况只能层层打电话，嘴上都说定制，落到产品里却差不多。

国内游客正在逼死的，正是这批缺少真本事的中间商。

今年暑期已经给行业提了个醒，低价可以换来询单，却很难换来长久生意，真正有机会留下来的旅行社，需要接住游客不愿承担的麻烦。

旺季或许会迟到，过去只要守着资源便能普遍赚钱的日子，恐怕很难回来。

小红书评论区里的公开竞价还会继续，先离场的，只会是那些除了降价，再也拿不出其他理由的投标人。等价格踩踏结束，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替游客承担旅途风险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theodore熙少，36氪经授权发布。